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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拿过厚厚的一叠拜帖和礼单：“这些都是今天送过来的。”
端木云翻了翻，送礼的人都是京城里的大臣，名字熟悉，但平日与他们素无来往。很显然，这些重礼都是因为这次选材而来的。
端木云坚决地说：“夫人，这些东西不能收。”
端木云没有产业，只有一份俸禄，家里并不富裕。这么多年来阿离勉力维持一家大小的生计，着实不易。
“嗯，”阿离持家精明却不贪心：“可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退回去呢，我们家里可没有这么多人去抬。”
“也是，再说这抬出去一家家的退，是不是太惹眼了？”
夫妇二人正在商量，一个声音叫道：“端木兄。”
端木云没来得及迎出，王征和乾王二人已快步进来。
“端木兄，”王征就看到满屋的箱子，打趣道：“端木兄，你这府上什么时候成了藏金窟了？今天可是被我人赃并获呀。”
端木云道：“叶公子，王兄，这确实是脏货。”
二人同时一愣。
端木云叹道：“若不是因为这次选材大考，这些贵人们哪里会记得有个端木云啊。”
王征正色道:“这种风气已非一日，着实是龌龊不堪，长此以往，危险。”
端木云深有同感：“我正是痛心风俗的污浊，人心的堕落，故而不畏风险给朝廷上书，才促成这次大考，想不到……”
乾王问端木云：“这些东西，先生何以处之？”
端木云道：“饮了浊泉之水，便毁我一世清名，这些东西我断断不能要，只好一个个退掉吧。”
“先生高洁自守，承业感佩不已。”
王征却说：“端木兄，我看呀就不必退了，你先收下。”
端木云望着王征的脸，竟不似开玩笑。
王征一脸坏笑凑过头来对端木云如此这般说。
端木云指着王征：“王兄，你呀，想法总是出人意料，哈哈。”
乾王想问两位师傅，最后忍住了。
吏部礼部两位尚书其实是挂名，具体事情都推给了端木云，所有的考试方案、规划安排都是端木云亲历亲为做出来。尚书们的算盘打得精明，做好了功劳是跑不掉的，毕竟他们是主官；做不好嘛，实际经手人是端木云，屁股会打在端木云身上，满天的怨恨也会指向端木云，与他们关系不大。
端木云想得到这些，但不愿多想，也无暇去想。
若非心存希望，谁愿暗夜前行？
这次考试选的是实用之才，因此考试做法与以前迥异。考试分三轮，第一轮是庶务，考察的是文牍处理、法律条令等基础，不合格者直接淘汰，合格者进入第二轮；第二轮考的是民情风俗、山川地理等时务；第三轮是策论，既考较文才，更看重其对朝廷大政的见解。
第一轮在吏部考，结果只有不到两百名考生通过。
第二轮在礼部考，有三十八名考生通过。
每场考试考官们都严格监督，没有漏题、夹带等舞弊之事。
第三轮是殿试。
这天皇帝和卫王都到了文华殿。
望着脚下虔诚跪拜的年轻士子，皇帝很感到欣慰：“好，好，选的人不错，都是百里挑一的青年才俊。”
吏部尚书董文波请示：“请陛下赐下殿试策论的题目。”
皇帝听到了，仍对着士子们：“朕想问你们，这天下有什么忧患？这天下如何才能安定？你们当中，也许有的人擅长治理民政，有的人精于水利河工，有的人立志建功边陲，朕都很欣赏，务必要因材而用，各尽其能。”
听到皇帝许诺的愿景，士子们个个激动不已。
“这样吧，你们今天写一篇《国安论》，朕一个时辰后来看看你们的见解。”
片刻之后，偌大的殿宇里恢复寂静，偶尔只有士子们翻纸的响声。
所有的试卷呈给皇帝亲自评阅。
皇帝用朱笔选了十个他认为最优秀的，交笔给卫王。
卫王把剩下的卷子评定排次。
三位考官接过卷子：“陛下英明，卫王慧眼。”
最后端木云宣布此次大考结果。
“魏彬等十人为甲等，拟授郎官、各部主事。”
“李之奇等二十八人为乙等，拟授外州通判、司马等官职。”
“赵新等五十人为丙等，拟授为县令。”
“黄明轩等二百一十人，拟授县丞、典史、县尉等官。”
“淘汰三百零二人。”
话音一落，殿上的士子们自然欢呼谢恩，两位尚书也面有得色。
皇帝笑容满面：“这次选材求贤办得不错，有成效，好。”
卫王领着众臣道：“臣等不敢贪功，全靠陛下的信赖与英明。”
皇帝坐了一个多时辰，早已经困乏，起身道：“那好，明日就把榜单贴出去，吏部抓紧办理后续事情。”
第二天早上，吏部门口贴出了录用的榜文。
这榜文是一张巨大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近三百个姓名，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许多人一生的希望，就浓缩在这张纸上。
这次选材本就全国瞩目，热热闹闹的几个月下来，洛阳城里谁人不知？榜文一出，看榜的人就像赶集一样围拢过来，里里外外好几个圈。
那些没有参加殿试的士子们尤其紧张，大多让家人或长随去看，也有自己去看的。不相关的闲人们，人数众多，站得位置又好，反而把正主们堵得严严实实。人群顿时混乱了，挤着、推着、吵着、骂着，好似开了一锅热粥。
眼看着要出乱子，吏部的差役们不得不恶狠狠地呵斥众人。
一个老成的男子在人群中叫到：“麻烦吏部的老爷们给大家唱一唱名字吧。”
这个办法好。一个吏部老吏出来站在榜前，人肉圈子就停止了搅动。
老吏气势汹汹问前排的人：“你是这次应试的么？”
“不是。”
“你呢，你识字么？”
“回老爷，小的不识字，就是来看热闹的。”
老吏啐口道：“什么东西，尽添乱，滚！”
人群发出一阵残暴的哄笑。
那人倒不恼，嘻皮笑脸央求道：“来都来了，老爷您就快念吧。”
“是啊，老爷您快念。”
老吏清清嗓子，开始唱名。
念到乙等的时候，人群里或传来一声尖叫，或有人长长一声叹息，焦急的询问，羡慕的议论，汇成一片。一直到老吏念到满头大汗嗓子哑，人群和声浪才开始移动着散了。
毫无疑问，随着看榜人的传播，洛阳人个个都知晓了，全城就此掀起了议论的高潮。
谁知道下午榜文便被人撕下，在原来的地方给贴上了一张白纸，赫然写着两个血红大字：“不公。”
撕皇榜？还贴纸抗议？
这一下看热闹的人更多了。人们几乎是蜂拥着来，围得比上午还要紧密。
不止是吏部的差役，洛阳府的差役得到消息也来了。
为保护现场，白纸不能撕，结结实实贴在墙上，引得众人指点无数。
人越来越多，洛阳令来了，礼部尚书蔡敏来了，端木云自然也来了。
吏部董尚书早出来了，皇榜在自己衙门口被撕了，让他气得发抖。更可气的是那几个看门的差役，居然一问三不知，真是把他们打死的心都有。
几个官员见过礼，开始讨论案情。
洛阳令品级最低，只说要拿人，抓了撕皇榜的狂徒便可交差。
董尚书最气愤门口的差役，让吏部陷入失职，叮嘱洛阳令尽快拿到狂徒。
蔡尚书最轻松，不怎么说话。
端木云静静听他们避嫌推责，脸上不时笑笑。
董尚书终于道：“端木大人，现在舆情汹汹，又出了撕毁皇榜的事情，该怎么办呢？你倒是说呀。”
端木云看着董尚书，还是那句话：“容易，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