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大帝书阁)www.ddsk.org,最快更新!无广告!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天气依然是热，白花花的太阳每日毒辣辣直直射下来，似是要把这城市烤干。没有雨，没有风，环城的河流和湖泊一天收缩一小块，水面一丝波纹也无，反倒蒸出大团大团的热气。

    寿春城内的百姓们避无可避，坐着不动也热，一动便汗如出浆，通身衣服都湿透，焦灼得苦不堪言。只有龙王庙的庙祝暗自喜笑颜开，单一天收来的贡品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城池看起来和以前无异，但不安和烦躁的情绪，随着暑热传遍城里每一个人，嘉王和朝廷大臣也不例外。

    贵人们每天都有浮瓜冰李，桂露山泉可以享用，他们的热不一样，小民热的是身体，他们热的是心。

    他们心绷得紧紧的，脑袋转得晕晕的，这种煎熬和窒息，比烈日下的贩夫走卒还要难过。

    嘉王这边，日夜商议，计算，布置，转移。

    唐严这边呢，打探、监视、戒备。

    当然，两边都不停地向洛阳派信使，去洛阳的官道上，日夜的马蹄声没有断过。

    嘉王向朝廷提的条件是：缓行，至少要到八月才开动身；财税特权继续保持；为打造兵器，需赐予邯郸铁矿；再招募勇士入军，以加强边塞守卫力量。

    朝廷对嘉王的请求一概否决，只训诫唐严抓紧办好徙封事宜。

    这种情势下，嘉王和唐严都是外松内紧，捏着拳头说笑话。

    孔永的军队还在郊外，半围着城池每日操练。苏明、唐严等人干脆住进了孔永的中军大帐，除了见嘉王，其余时间都在军营里办事。

    和府臣们商量几次都不得要领，嘉王明白形势急迫，破例把杜掌柜召来寿春。

    嘉王麾下一直有所谓“两富三卫九剑客”的说法。两富即是盐池和铜矿，三卫是三支护卫军，定额三万，实际上有六万，九剑客是府里养的九个顶尖高手，不过很少使用。这个时候杜掌柜来，他的份量和作用不言而喻。

    王府众人也是第一次见到杜掌柜，才知道名闻洛阳的大商人原来是嘉王布下的一颗隐秘棋子。

    “老杜，你从洛阳来，情况怎么样？”嘉王不等杜掌柜坐稳就发问。

    “王爷，诸位大人，情况看起来对我们不利。”

    “你仔细说。”

    杜掌柜喝完一杯冰泉水，大慰渴怀：“朝廷的旨意来得突然，朝臣们也不敢有什么异议，现在朝廷的意思，一定要王爷离开淮南才肯罢休，臣在来的路上，看到好几支兵马，应该是往寿春来。”

    姚智道：“杜先生，当今之计，你认为该如何办才好？”

    杜掌柜道：“依杜某所见，朝廷决心削弱王爷，目前合围之势已成，硬抗无益。”

    杜掌柜说的是真话，嘉王听了心中沉重，良久都没有开口。

    杜掌柜道：“王爷，朝廷既然先动手，我们暴起偷袭已经没有机会，现在或拖或顶，都不是上策，我想，不如因势利导，留一条后路，以后再慢慢计较。”

    姚智道：“杜先生所言甚有道理，王爷，微臣赞同杜先生的意见。”

    嘉王吼道：“那我的两株摇钱树，多出来的三万军队，还有几千死士都不要啦？！我就这样被排挤到穷乡僻壤，苦寒边塞去了？”

    姚智摇头，并不同意嘉王的说法：“并州虽然不比南方富庶，但北有马匹皮毛之便，西邻大河，东扼太行，乃是绝佳的用武之地，王爷若能加以利用，未尝不能一展雄图。”

    杜掌柜看了姚智一眼，觉得这夫子确实厉害，一语中的，见解远远高出常人。

    杜掌柜道：“王爷，当年袁本初曾说过，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沙漠之众，可以争霸天下。并州民风彪悍，境内杂胡甚多，正是天下第一等的兵源，所谓失之桑榆，收之东隅，说不定您在那里，会开辟出比这里更好的局面。”

    听到姚智和杜掌柜这样说，嘉王眉头一时舒开：“老杜，你说的有道理。”

    姚智重新看了杜掌柜一眼，眼光里有惊讶，更有忌惮和捉摸不透。杜掌柜貌似浑然不觉。

    这一夜，嘉王偏殿里人语不绝，灯火通明。

    嘉王计议已定，唐严等人的差事就好办了，虽然他们心里觉得有些反常，但事情的进展确实顺畅许多。

    到了七月中，嘉王府里所有事务全部打理清楚：

    护卫军满员三万，整装待发；

    庄田两千六百顷，留下田吏十五名管理，将来要么继续归嘉王所有，要么视情况和晋王的庄田对换；

    嘉王及家人先行，护卫军由朝廷派员与护卫将领随后再到；

    封国属吏和门客随嘉王一起走；

    王府及离台、野墅留与晋王；

    铜矿和盐池先前被苏明收了，不必再说。

    见嘉王交割得痛快、清楚，唐严等人心内不禁也佩服他办事利索，确实是个人才。

    到了七月十五，诸朝臣在城外送别嘉王。

    接官亭里，唐严诸人手持金樽，客套着给嘉王敬酒。

    一股人流从城门里流了出来，开始还只是涓涓溪流，后来就汇成了一片人海。

    城里的百姓们来了。

    嘉王在淮南十多年，并没有什么德政，也没有什么恶政。临走的时候，突然善心大发，给城内居民每人发了两百钱，老弱孤寡每人五百钱，又开禁了几个湖泊池塘，让百姓们得些鱼虾之利。

    百姓们感念嘉王的好处，今日都扶老携幼涌向城外送嘉王。

    孔永正喊着士兵们维持秩序，嘉王道：“孔将军，都是寻常百姓，本王境内的赤子，不需怕。”

    一个须发苍白的老者拿着一壶一碗，从人群和士兵中穿了出来，走到嘉王面前。

    老者伏地跪下叩首，嘉王慌不迭扶起：“老丈快快请起。”

    老者倒上一碗酒：“我淮南子民受王爷恩泽多年，不想今日王爷就要远离，老朽代淮南百姓为王爷送行，请王爷饮了这碗浊酒。”

    嘉王眼眶泛红，颤声道：“景若无德无才，治理淮南多年，没有半寸恩惠给予百姓，今日又何敢领受老丈的盛情？”

    老丈跪下求道：“王爷功德巍巍，世人皆知，请饮了老朽这碗酒吧。”

    百姓们声如涨潮：“王爷，饮了这碗酒吧！”

    嘉王谦让道：“陈孔苏唐四位大人是朝廷重臣，请你们饮了吧。”

    百姓们道：“王爷饮，王爷饮了。”

    四位大员面面相觑，苏明推道：“百姓指名献给王爷，我等怎么敢喧宾夺主，王爷，请吧。”

    嘉王望向百姓，眼含热泪，仰头一饮而尽，对着百姓们深深一拱手。

    老者此时大喊：“伞来。”

    人群中走出八个人，缓缓向前，原来他们抬着一把巨大的万民伞。

    老者和八人一起跪下：“王爷恩情，我等难以言表，王爷远行，淮南士民无以为赠，请王爷收下这万民伞。”

    嘉王又激动又感伤，一一扶起众人：“使不得，使不得，刘景若当不得如此大礼。”

    人群又响了：“王爷爱民如子。”“王爷功在江淮。”“嘉王千岁千岁千千岁。”“嘉王千岁千岁千千岁。”“嘉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嘉王还在谦让，唐严道：“王爷，不过轻飘飘几块布条，又不是抱不动的碑石，你就收了吧。”

    嘉王笑道：“唐大人，你这话，我记下了。”

    唐严报之一笑。

    声浪催促之下，嘉王终于收下万民伞。嘉王深情地对百姓说：“诸位父老的恩德关爱，景若没齿不忘，今日一别，不知何时相见，诸位保重。”

    “王爷保重。”“王爷千岁。”

    嘉王对着人群团团拱手，然后极潇洒极轻快地跃马挥鞭，往北边去了。

    从人们纷纷跟上，一时人嘶马啸，陌起轻尘。

    唐严和苏明的脸都气白了。陈东道：“演戏收人心，他比王莽可差远了。”又对孔永道：“你派人去看看，里面有多少是嘉王的人在鼓噪，给我统统都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