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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满腹的怒气,嘉王回了封国。
本来他的长子有希望成为皇嗣,卫王生了儿子;贡使们在太极殿生事,不等他出手,两个低级官员已经摆平。
也许今年真的是流年不利,嘉王的每个愿望和每次努力都落了空,这对一向心高气傲且又自视极高的他而言,愤怒到无法忍受。
所以去嵩山之前,他就下达必杀令,一定要杀死卫王那个侍妾,还有那个小博士。
像那些蛮族一样,败退前必定会先屠城泄愤,嘉王的性格也是如此。
而传来的回报说小博士没有死,嘉王听了气得连老杜都想骂。
更郁闷的是,他回来不过几日,朝廷的使者就追过来了。
朝廷的使者近年来很少来淮南。有嘉王在这里,淮南变成了一个国中之国,司法、税收、行政,甚至连军务朝廷都不管。皇帝似乎有心不触及嘉王,让他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使劲折腾。但这次,真和以往不一样。
朝廷的使者是老资格的大理寺卿唐严。唐严人如其名,一向以执法严肃公正而闻名朝野。嘉王听得是他前来,心中不自在,挑一个出名的法官来宣旨,是什么意思?
正殿里,嘉王望着那一张无趣紧绷的脸,勉强跪着听完了。
唐严的话声一落,嘉王的心里烧开了一锅五味汤:愤怒、惊讶、痛恨、蔑视、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唐严倒是难得的挤出衣服笑脸,朝着嘉王行礼:“王爷安好。”
“唐正卿亲传恩旨,辛苦了吧?”
“不辛苦,倒是开了眼界呀”唐严继续笑道:“此次微臣到了淮南境内,触目皆是家给人足,路不拾遗的太平景象,嘉王殿下果然是贤明呀。”
嘉王做羞赧状:“唐卿言笑了,本王哪里当得如此评价。”
唐严不同意嘉王的谦虚,正色道:“王爷的藩务,绝非等闲所为,治民理政都样样出色,就连这王宫,也是气派非凡,不愧是开门臣子,关门天子呀。”
嘉王笑道:“唐卿,你休要捧杀本王了,这个话可乱说不得。”
唐严接过话头:“王爷的忠贞之心,臣自然知道,按王爷这样的才能,去了并州,也会把并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绝不会让朝廷担忧,是吧?”
“唐卿放心,此事本王一定会回奏陛下。”
“王爷错了,陛下的诏书说得很明白,是奉旨即行。”
“呵呵,如此重大的事情,本王也不能草率处置,总得些时日吧?”嘉王言语尽显真诚,缓步走来轻拉着唐严:“你远道辛苦,本王先设宴为你接风,一应细务明日再好好商议。”
唐严不着痕迹地挣脱,表情似乎有些惶恐:“朝臣不敢结交藩王,王爷的宴请,微臣不敢领命。”
“唐卿果然守法,以身作则呀,那好吧,你们先安排唐大人去驿管歇息。”
送走瘟神,卫王立刻召来淮南内史蒋通、王府长史田英、护军统领郭聪、王府的首席谋士姚智。
嘉王拿起诏书,扔了过去。
众人看过,不由得大吃一惊。
嘉王恨恨道:“朝廷要对我动手了,你们说,怎么办?”
事出仓促,众人一时无语。
嘉王突然一阵仰天大笑,最后笑得连眼泪也流出来:“怎么,你们平日里大言不惭,现在就怕了么?”
“王爷,我们追随您多年,今天也绝无惧意,只是现在您不妨先冷静一下。”姚智年纪最大,与嘉王关系最亲密,首先开了口。
姚智原来在六部里不得志,主动要求做了嘉王的王府文学,至今已有二十年,与嘉王既是君臣,又是师友。他虽然没有朝职,却比其他人更得嘉王的信任。
“姚师傅,你说。”
姚智缓缓道:“我们现在无非是商量三个事情,先分析朝廷的意图,再计算我们的实力,那应对之策,不就有了么?”
众人齐齐点头:“姚师傅说的极是。”
姚智道:“朝廷的意图,首先是把王爷您挪到北边,削弱您的实力,免得尾大不掉,顺便卖一个人情给晋王。您要受诏,就得离开多年经营的根据所在,去一个无所凭借的贫瘠苦寒之地。”
“本王要是不去呢?”
“抗旨不遵,等同是谋反。”
“朝廷敢与我兵戎相见吗?”
“这个,这个倒未必,朝廷一直与王爷两不相干,现在忽然来这么一出,只怕朝廷也没有下决心要和王爷撕破脸。”
嘉王定下心神:“我们现在实力如何?”
各人略作回想,有了大致的数字。
蒋通道:“我们现在有三郡之地,约有十二万户,六十五万人口。”
郭聪道:“护卫军七万人,甲胄齐全,训练有素,战力不比禁军弱。”
田英道:“府库里有八万两黄金,银三百万两,粮食可支四年之用,另外还有三千死士,都是江淮剽勇。”
“好,”嘉王重新自信满满,“我们有如此雄厚的实力,逐鹿问鼎都不在话下,岂能轻易让人摆布。”
众人齐道:“臣等誓死追随王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嘉王问姚智:“姚师,你可有了应对之策?”
姚智以茶待墨,在几案上写了两个字。
嘉王看见,一个是拖字,一个是病字。
“迁徙藩王封地是大事,牵涉事情极多,大大小小几万名军队、官吏,还有公文、府库之类,短则一月,长则半年,说不定会旷日持久,只管拖,说不定就中间出了什么状况,那就有转机。”
嘉王心领神会:“对,明天起我就来个寡人有疾,卧床不起,谁又能奈我何?”
“王爷英明。”
连续三天,唐严被王府的內侍魏公公给挡驾了。
“嘉王殿下今日身体还没有好?”唐严显然不信。
魏公公是多少年的老内侍,城府极深,涵养极好:“是啊,唐大人,王爷可能劳累过度,又或许中了暑气,厉害着呢。”
“那到底是劳累还是中了暑气呢?”
“这个老奴也不清楚,您得问问医官。”
到了第五天,魏公公也挡不住唐严硬闯,两人又拉又带的进了嘉王的寝殿。
才几日不见,嘉王形容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嘴唇乌黑,眼睛深深凹进。
尤其怪异的是,一床厚厚的被子盖着,嘉王仍不停打冷颤。
唐严进去便高声喊道:“微臣见过王爷。”
嘉王似乎没有听见,只顾着喊冷。
唐严无奈,又喊了两遍。
嘉王慢慢转向唐严,两只无神的眼睛张开都费劲:“是唐卿呀,你坐吧,恕本王无礼了。”
唐严进屋之前满腹的怒气,此时不知从何发起,看得嘉王如此虚弱可怜,只得慰问道:“才几日不见,不知王爷怎么成这样了?”
嘉王努力张了张嘴,口里含糊着说了两遍。
唐严总算听明白了:“急…急症?”
嘉王用几乎看不到的幅度,点了一下头。
唐严素来知道嘉王的本事,哪里肯信,狐疑道:“什么急症?”
“是疟疾”一旁伺候的医官回道,“就是打摆子,病人时冷时热,大汗淋漓,有时候又高烧不退……”
唐严没有心思听他描述症状,呵呵笑道:“这疟疾不都在岭南瘴气之地发作么,何时流传到淮南了?”
医官好像等着唐严这一句,马上接道:“王妃和几个小王子爱吃荔枝、龙眼,隔半月就从岭南快马送来,病源就出在那些信使身上,现在王府里好几个人都病了,连王爷都传染了。”
这一下唐严被堵得无话可说,向嘉王行了一礼,气冲冲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