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铜驼- 第七章 酒馆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山下凤凰 书名:西风铜驼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大帝书阁)www.ddsk.org,最快更新!无广告!     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事之徒说:不到春风买一醉,人生百年亦无味。此言一出,春风馆在洛阳人心中的地位,嗖嗖又高了一层。去过春风馆的,以此为荣,逢人便禀告自己曾经有此一幸,啧啧有声地向别人描述那里的种种奢侈、繁华和精巧。没去过的,各个心痒难熬,就等哪天银子攒够,迫不及待要跑去见识一场。

    也有人说,春风馆并没有传说的那么好,奈何忠言逆耳,洛阳人一百个听不进去。如今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人,只要饮酒待客,呼朋唤友,必是到春风馆。一个字,不是来,是挤。

    为这个现象洛阳人发明了一个新词,叫“狎馆。”什么意思?就是说,头等的酒馆和头牌的艺妓是一样的,越红越是有人捧,越捧呢就越红。到了这种程度,名气才是客人最看重的,功夫和技艺反倒在其次。

    三月二十八这一天,春风馆的生意和平日一样,好到爆。

    单说酒,春风馆自酿的“明珠露”、“桂花香”、“仙人笑”远近驰名。此外还有岭南的“荔枝春”,会稽的“女儿红”,扬州的“秋月白”,冀州的“烧刀”,西域的蒲桃酒。这些各色名目,各种口味的酒,弹指间就被客人们吸到肚子里,伙计们不得不几次从地窖里搬库存。菜肴也是卖得极好,厨子的手,跑堂的腿,就没看见停过。

    送走晚上最后一拨客人,已到了亥时。杜掌柜又去柜面看了看一天的流水,不觉喜上眉梢。他勉励几个伙计:“今天的流水比前几天还要多,大伙好好干,这个月月底我给大伙发赏红。”

    几个年轻的伙计大声叫好,称赞掌柜的仁义、爽气。杜掌柜一个眼色瞄过,几个管事的默契地跟到后院。

    一个小伙计露出羡慕的神色:“唉,什么时候掌柜也能叫我去谈事儿,那该多好呀。”

    同伴毫不留情面:“就你这本事,还想位列仙班呀,做梦吧你!”

    仅凭春风馆这一处热闹无比的门店,杜掌柜已算得上是洛阳城有名的商贾。除了明面上的春风馆,杜掌柜还掌控着八家青楼,十五处赌坊,二十多家客栈,以及其他一些零碎资产。为他效力的人,可能超过千人。长袖善舞,陶朱之术,并不是杜掌柜才能的全部。

    确切地说,杜掌柜是一名实力深不可测的秘密首领。

    杜掌柜会说雅言,还会讲好几种方言,会易容,会武功,会下毒,他的身份和面具一样多。不同的身份,不同的人物,不同的场合,他轻轻松松随意切换,实在是一个鲜为人知的天才。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究竟是谁,如此行事,又是为了谁?

    关上房门,杜掌柜身示意众人落座:“说说,今天都有什么情况?”

    一名管事说:“此次皇上给卫王幼子封王,朝中大臣多持赞同态度,民间百姓更是欢呼雀跃,有的还盼着能大赦。”

    “老黄,你这是废话,老黑,你捡要紧的说!”

    “是,属下打探到,给卫王生儿子的,是他府里一个叫吴昆仑的女人。”

    杜掌柜眉毛抖了一下。

    之前谁也不知道卫王侍妾怀的究竟是不是儿子,许多事情只能暂时放下。现在局势明朗了,有些事情的关节,必须要尽快掌握得一清二楚。

    “卫王多年无子,朝野上下都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酒馆练就的好唇齿,不消多时,这位管事已经又详细又流利地把卫王府里那些隐秘之事,几乎是丝毫不差地复述一道。

    “吴昆仑,还有一位高人?”

    “是的,就是那位高人选中了吴昆仑。”

    沉思片刻,杜掌柜心里大致有了结论:“能把草鸡变成凤凰,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厉害;立了大功,又不求富贵,这个人,有意思。”

    “吩咐下去,给我盯紧这个吴昆仑,至于这位高人,查。”

    管事补充说:“听说孩子出生那天晚上,卫王把太常寺一个低等的博士,名叫端木云的也叫到府里。”

    “端木云,叫他去做什么?”

    “这个暂时还不知道。”

    杜掌柜仍是斩钉截铁:“一起查。”

    管事们得令退去,杜掌柜又重新忙碌起来。待到夜深人静,更漏将残时分,他仍在灯影下挥笔疾书。

    悄无声息推开窗户,只见杜掌柜双手一捧,一只信鸽扑棱棱腾起,向着东南方向飞了。

    四月初六,照例是春风馆开春会的日子。

    所谓的春会,就是春风馆各分店掌柜的议事之会。

    做行商贸易的,做的是流通四海运达八方的买卖,各处有分号不足为奇。然而酒馆开分店的,还是五年前洛阳杜掌柜的首创。杜掌柜的理由是,春风馆的人员、陈设、规矩都是经历多年而行之有效,大可以依葫芦画瓢,开到各地去。春风馆里许多东西,原本就靠四方供应,开分店,既可就近采买,还可以大赚四方银钱,真正的一举两得。

    谁也不知道杜掌柜的真实用意,是织造一张笼罩各方的网,天下的人物、钱财、消息,都能通过某根蛛丝被他及时了解和掌控。

    也有人诘问杜掌柜:“分店的人怎么管呢?隔着千里之遥,要是阳奉阴违或者是跑路了可怎么办?”

    杜掌柜微微一笑:“都是我调教出来的人,他们的底细我一清二楚,再者我以诚待人,自然人不负我。”

    别人等着看杜掌柜以德服人的笑话,没想到春风馆的几个分店,一两年内红红火火地地开起来。据说生意和洛阳这边一样好,在当地无人不知。

    春风馆的甲子号分店在江都,乙字号在广州,丙字号在长安,丁字号在蓟城,加上洛阳天字号的总店,恰如一头四足,布局覆盖东南西北中。

    每年的四月,各地分店的掌柜齐聚洛阳开春会,到了十一月,则是冬会。

    因逢着春会,酒馆今天提早一个时辰打烊,杜掌柜在后院内舍宴请四大掌柜。

    杜掌柜笑容可掬,亲自执壶,向掌柜们挨个行酒,众人接过都一饮而尽。

    酒过数巡,首先述职的是广州的梁掌柜。梁掌柜五十来岁,一眼可知的短小精干,一开口便显示惊人的记忆力。无论是市舶司每年的商船数量和缴纳的税金,还是每月丝茶瓷器出海的比例,说得清清楚楚,丝毫不乱。就连岭南蛮夷首领与地方官员之间的关系纠葛,都能一条条剖析得十分明了。

    陈述完毕,梁掌柜还呈上厚厚一本账簿,大概他说的这些东西,都包在这本帐上。

    “老梁辛苦,杜某再敬你一杯。”

    另外三个掌柜的风格,和老梁大同小异。各地财赋的多寡、收成的丰欠、官员品德、百姓舆情,全部交代清楚,杂而不乱。

    杜掌柜静静听着,只在要紧处提些问题。

    谁能想到这春风馆的春会对账,竟比内阁的议政还要详细、严谨。

    约莫一个多时辰,了毕正事,杜掌柜叫人添酒菜,一座人再敞开喝起来。

    一改之前的拘谨,众人猜拳斗酒,好不热闹。杜掌柜似乎突然之间没了智慧,输得最惨,喝得最多,中间更是连喝了六杯。众人哈哈大笑,诸般调侃激弄,他也不以为忤。

    散席之时,众人都颇有些酒意,一个个面红耳赤站起。这时杜掌柜张开眼睛:“你们各自去住处歇息,这几日可在京城随意消遣,记住,五日后启程。”

    一言醒酒,众人马上整齐地回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