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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府的另一间房子里,华贵的床榻上,卧着一个女子。
王府里承侯颜色,深得宠爱的全是妙龄女子,若超过二十六七岁,就已经算是年老色衰,多半要被新人抢去风头。这个女子看上去足有三十岁。年纪倒还不打紧,更让人吃惊的是她的容貌:脸色黝黑,像是涂了一层均匀的漆,脸上坑坑洼洼布满了麻点,平淡的五官也因为黝黑的肤色,看不出有任何精巧。这样的容貌,不单是平淡无奇,简直称得上是丑陋,无论放在哪里,绝不会有人注目。
在王府,这样的女人,距离王爷的宠爱,一定超过十万八千里。
而现在,女子一袭锦被盖身,床边侍立着好几个丫鬟、婆子,足以说明她享受了很好的待遇。
这女子就是小乾王的生母,阿吴。
阿吴貌丑,她不懂音律,没有吹箫弄笛弹琵琶这些技艺,也不会舞蹈,诗文书画更是一概不知。
无色无艺,如何能生下王府唯一的孩子?
她是皇帝指定的妃子,还是豪门联姻皇室的贵小姐?
都不是。
在成为王子的母亲之前,她是卫王府里的浣衣人。
先帝太初十二年,南方播州的俚人部落反叛,杀死了太守和驻军,并攻陷了附近几座城池,一时间闹得声势浩大。朝廷得报不敢怠慢,派出几万大军征讨。在经历了翻山越岭、瘴气、血战之后,官军在第二年完全平定了叛乱,押着上万名俘虏奏凯回朝。
年纪尚幼的阿吴,就是这样到了京城。
熬过几千里的跋涉,也没有水土不服,大难不死的阿吴被分到卫王府,成为浣衣房中一名女奴。
那时的阿吴还不会说汉话,别人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因是浣衣房的吴婆婆带着,便顺口叫她阿吴。阿吴面黑,面容和中原女子有些差异,被同伴们戏称为吴昆仑。意思是黑得像个昆仑奴。
入府近二十年,阿吴一直待在浣衣房。卫王从来不认识,从来都没有见过,甚至不知道府里有这样一个极普通的奴婢。
作为皇子,卫王少年时代没有爱情,早早地和父亲指定的女子结了婚。三年前王妃去世,卫王也懒得续弦。当了辅政的王爷后,搜罗了一群人间绝色、各有情调的姬妾。这些解语花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一个能为他生下一男半女。
解语花们知道,要是能为卫王生子,这一世可以高枕无忧。侧妃钱氏,光是求医就用了两千万汤药钱;罗美人呢,沐浴斋戒,求神问卦也有好几年。正主们苦求无果,偏偏最后是府里的奴婢阿吴得了彩。
不是倾城倾国色,却是黑面浣衣人。
天之所予,不请自来。阿吴祈求的是自由,而命运给她的,是一场做梦都想不到的意外。
怎么选中的阿吴?不过是去年的事情,卫王记得很清楚。
求子求到快要绝望之际,阳城太守向他举荐了一位隐居嵩山的高人。
不是安车蒲轮,高人和阳城太守的人骑马进的洛阳。
卫王不想见这种急求利禄之人,太守书信中的言之凿凿,仍不免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卫王注意到,高人四十多岁年纪,看起来气质不俗,一派不染尘埃的高洁姿态。眼睛明亮,笑容平和,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聪睿。
多年以来,卫王对江湖异人、符水秘方之类内心早已深恶痛绝,只是对子嗣,他一直心存希望,故而表面上对这些人士还算客气。
“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山野草莽之人,姓名不值一提。”
“先生奉的是哪一教派,以何术为长?”
“草莽杂学之人,并无神异之术。”
问答之间,高人毫无攀附巴结卫王的意思,每每浅言而止。
此刻卫王也不隐讳,直接发问:“寡人想求子嗣,先生如何可以帮我?”
高人忽然来了一点兴趣:“原来王爷是求子,这是功德之事,我倒愿意一试。”
既不探脉息,也不查问饮食起居,更不念诀做法,高人只是凝视卫王良久。
“王爷有福之人,得子稍迟而已。”
“若真如先生所言,那为什么我所有的姬妾全都不孕?”
“未到其时,未得其人。”
“何时可得?”
“明年。”
“明……年?”
“明年。”
“那人在何处?”
“如果大王准许,我想看看府里的女眷。”
“当然可以。”
不多时,桃红柳绿的队伍已排好,个个小心翼翼,等待高人检阅。
第一遍,看的是府里有位份的妃妾美人,高人摇头如拨浪鼓。
第二遍,看的是低一等的侍妾,高人双手摇动。
第三遍,看的是歌姬舞女,高人俯首无语。
卫王心想,也不过如此而已。
高人问道:“都在这里?”
“都在。”
“未得其人,我想看看府里所有的女子,包括仆役。”
卫王耐着性子,让人把府里的各色仆妇通通叫来。
这一支娘子军,数量极多:打水的,做饭的,烧火的,养花的,裁衣的,扫地的,不一而足。
有二八幼女,也有碧玉年华,更有半老徐娘。
当看到一个黑面瘦女子时,高人眼光闪烁,划空一指:“这个!”
女子疑惑地止步。高人手指再点:“对,好了,就是你。”
桃红柳绿的队伍,顿时传出嘻嘻的声音,布衣钗群的队伍里,更是发出一阵哄笑。
卫王也表示不敢相信:“先生,就是这个?”
“是的王爷,此女有非常骨法,必生贵子。”
“可是……”
“可是王爷,”高人接过话头,半是劝慰半是调侃:“王爷是为求子,不是为了美色,这个女子又有何妨呢?”
卫王被窥破心事,脸色略微一红。
“王爷若是求色,只要一声令下,大可以寻遍天下,求无不获,又何必让我这个山野之人指手划脚?”
“古有赵姬、卫子夫,都是低贱之人,却遇到贵人,生了贵子,眼前的这个女子,也有此相。”
高人又补了一句:“只不过此女虽能生子,但恐怕无福可受。”
卫王终究将信将疑地点了头,当夜召来阿吴侍寝。
这一个多月,卫王以养生问道的名义,将高人在府里好生供养,却不见他。高人心知这是信他不过,软扣着自己等待成效。
直到太医报了喜脉,卫王才算是彻底心服高人的神妙。
高人也不多话,求三个赏赐:不授官,不征召,保我隐逸自由身;嵩岳百里,三年免赋;善待天下有术士人。卫王自是一一应允。
现在卫王回想起来,儿子降生了,今天就要进宫,母子分离,这大概就是无福可受吧。
“阿吴,今天承业封王,等下进宫去,你看看孩子。”
床上的女人听见,先是一震,却不说话,慢慢点了点头,默默接过婴儿。
自有孕之后,阿吴的命运瞬间倒转,成了王府里最炙手可热的女人。但这种猝不及防地变化,她不喜欢,反倒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她知道,卫王不喜欢她。如果不是那个怪人选中了自己,卫王连话都不会和自己说一句,何况是同床共枕。
她知道,自己太低贱。只因怀了这个贵重的孩子,卫王才给了自己一个夫人名份。虽然这对一个奴婢来说,已是天大的意外之喜。
她知道,自己最大的价值是宜子,自己也从来不知道有这个天赋。
所以府里的人或是羡慕,或是嫉妒,或是嘲讽,说她麻雀变凤凰。她不悲不喜,一嗤了之。麻雀有麻雀的好,凤凰有凤凰的悲,而她,不过是金笼中一只生蛋的母鸡罢了。
现在,他们要拿走这个蛋。
出生至今,阿吴也是第一次抱自己的儿子。
阿吴抱着婴儿,用眼睛,用手指,抚摸着他的眉眼、鼻子、嘴唇、皮肤。
摸着摸着,阿吴的眼睛禁不住湿润,快要哭出来。
她不担心孩子的衣食,也不用担心孩子的服玩,孩子什么都会有最好的,可她心里还是有一种放不下的恐惧。以她的人生体验,她知道,这种恐惧,来自于被剥夺,来自于分隔。那会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痛。
痛来了。
不期待地雨露承幸,不自主地孕育降生,不由分说地失去。
当卫王离开的时候,阿吴转过头去,忍不住啜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