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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洛阳城中春早,春色到这时已经残得所剩无几,只有城外,还有一片持久的烂漫。
洛阳不比长安,没有崤函之固。但洛阳附近多山,洛阳的北方、西方、南方,三面依山,大小数百座。这些山葱嵘峻秀,清净幽深,与城里的繁华红尘恰成反比,闹中取静的好去处。
浮生难得两日闲,趁着这两天衙门里休沐,端木云带上妻子和使女,奉着母亲,一大早出了西门。
端木云算过,一来一去,上山下山,需整整一日打转。怕母亲劳累,他忍痛雇了一驾大马车,四口人刚好坐满。
母亲看了崭新的马车便心疼起来:“云儿,找个驴车就行了,这马车得花多少钱呀。”
端木云上次得了卫王千金之赏,破天荒的囊中充裕,底气充足。“母亲您年纪大,一年难得出一趟城,坐马车比坐驴车舒服,儿子就自作主张了。”
母亲像是嗔怪,又像是开心,轻轻指了指儿子:“你呀。”
一家人一路说笑着,不觉走了一个时辰,车速渐渐减慢。又走了一段,车夫缓缓驻马,已到万云山脚下。
万云山是洛阳人郊游的必到之地。历代名人歌咏此山的诗篇无数,山上大小的碑刻约有数百。山有五奇,分别是:花美,桃花灼灼,挂枝灿若红霞,落英好似粉雨,是仕女们的最爱;寺灵,据说云岩寺的卦,求官求财求子,灵验得很;猴趣,山上成群的猕猴,又可爱又狡猾,并不避人;林秀,连绵数十里,一派郁郁葱葱;云逸,最为绝妙,游人登顶之后,但见万朵白云从身旁飘过,吞山隐树,变幻万千,十分地壮美与神奇。
这天日朗风清,从洛阳城里络绎不绝而来的游人,给宁静的大山增添了无限生气。
虽然久住洛阳,端木云也是第一次到万云山。满目青翠美景在前,一家子兴高采烈上了小径。
看过桃花,逗过猴子,接着便是去云岩寺。
云岩寺寺如其名,建在半山腰的一片岩石之上。这片石头已经是造物的鬼斧神工所成,这寺庙更是不可思议地伫立在石头上。通往寺庙的石径,长在一条又窄又陡的坡壁之上,普通人看上一眼都都胆战心惊,何况爬上去?
路虽险,寺庙却极有灵验,挡不住那万千信众香客。
母亲和妻子都虔诚向佛,自然听说过这云岩寺,在山下便说一定要去寺里拜菩萨。
端木云心中犯难,不知去还是不去,又不好开口。
正在此时,一行人走过来,人数约十多个,有男有女,一名中年人为首。
中年人向端木云施了一礼:“请问先生,云岩寺可是在前面?”
端木云回了一礼:“正是,就从前面那条小路进去。”
一行人正待离去,中年人又回过头来:“先生是刚从上面下来吗?”
“不是,我们,我们还没有上去,这山路。”
得知端木一家在此踌躇,中年人爽朗一笑:“我的随身伴当,都是腿脚利索的后生,几个丫鬟也爬得山路,先生若是不嫌弃,我们带你们上去如何?”
略作推辞,端木云连声谢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人比人,当真是气死人,端木云视为畏途的山路,他们走起来十分轻松。即便带着端木家的妇女老人也毫不费力,不到两柱香工夫便到了。
端木云不禁打量了中年人一番,但见他中等身材,面容白皙,衣衫考究,显然是个富人。
“多谢兄台,不知高姓大名?”
“举手之劳嘛,何必言谢,再说待会儿令堂和尊夫人还要下去,先生你又要来谢我了,岂不麻烦?”中年人尽显率直和豪爽。
端木云一怔,不由笑了起来。
“鄙人林世财,荆州人,在洛阳做生意。”
“在下端木云,太常寺博士。”
两人互相谦让着进了庙门。
寺庙不大,却不改其古朴庄严,大殿牌匾上的题字笔力遒劲,端木云看了不禁喊一声好。
“先生果然博学多才,我听说这字可是先贤蔡中郎的手书。”
“我只是觉得字好,林掌柜却连书法来历都知道,看来还是林掌柜更高明。”
两人正谈论风雅,这边端木云的母亲和妻子各求了一签,让知客僧说得心中欢喜,又捐了两吊灯油钱。
端木云望见,动了动嘴唇,不忍说破。
问得端木云没有求签的意思,林世财也跪下求了一签,捐银二百两。
钱财果然通神,住持听闻有这样一位大手笔的客人,忍不住满面春风地来相见。
住持对林世财深深一礼,并不在意一边的端木云。
听得林世财谈吐还算文雅,住持命人备好文房四宝恳请林世财题字留念。好像今天林世财不写几个字,不但是他老和尚的终身之憾,也是这百年寺庙的莫大损失。
端木云又好气又好笑,咬着牙不作声。
林世财推辞道:“鄙人商贾之人,写这个字是有辱斯文,这位端木大人是太常博士,住持还是请他题字为好。”
住持顺水推舟:“那就请端木大人一并留下墨宝。”
端木云略作思忖,倒也想看看林世财的本事:“林兄,今日我们有缘入庙随喜,不如一起来题,算是以文会友,如何?”
林世财应得干脆:“好。”
只见笔走龙蛇,两人同时写好。
吹干墨迹,住持拿过林世财的纸卷念道:“万里唯此处,云隐花石树,山色苍翠间,好似画一幅。”
端木云的则是:“云中舞仙子,岩间跃鸣鹿,寺隐烟波里,绝径通幽处。”
念了两遍,众僧都纷纷赞好,两首诗正嵌含着“万云山好,云岩寺绝”的意思。
端木云和林世财对望一眼,各自含笑。端木云心想,这林掌柜竟有如此不俗之才,看来并不是等闲的生意人。
得了钱财又得了诗文,主持心情大好,还想留着他们用斋饭,众人怕赶不及回城,告辞出了寺庙。
下到山脚,林世财的车夫看来等得有些心焦,凑过来低低说着什么。
端木云知趣:“林掌柜有事只管先走,我们自己备了马车。”
林世财拱拱手,一行人上车的上车,骑马的骑马,一溜烟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回到春风馆的内舍,林世财搓下面具,变回杜掌柜。
有紧急书函到,杜掌柜一连看了几封,陷入沉思之中。
阿黑试探着问:“掌柜的,好事,坏事?”
“大事。”
阿黑心头一紧,却不敢多问,马上换个话题:“今天这个端木云怎么样?”
杜掌柜扬起头来:“此人有才,有术。”
“才是有才,何以见得有术呢?”
“你留神没有?刚开始他并没有在意我,后来在庙里,他见我气派不俗,看了我好一阵,这说明什么?”
“他会看相?”
“正是,可惜我带了面具,他看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阿黑想了想,点头称是。
杜掌柜继续道:“他不求签,说明他不信那套把戏,这原因嘛,只能是自己懂,还用得着问别人么。”
“那这个人怎么处理?”
“小泥鳅,还是池中物,先留着。”
“知道。”
“你叫老黄、老白他们都进来,我刚才说的有大事,你们要准备一下。”
“是。”
端木云一家入城,已是黄昏了。
过了几日,各地的通报纷纷到了礼部,礼部又给太常寺发咨文:有十五个外国朝贡使团正向着洛阳而来,不出半月即到。
太常寺的胡礼大人看了咨文,惊得大喊:“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有功必抢,有事必慌是胡大人的一贯做派,当他嚷嚷开后,太常寺上下顿时乱成一片。
十五个使团?一起来?端木云的印象中,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岂止是端木云不太相信,昨天杜掌柜也一时之间懵了。
这件事情,怎么接?怎么办?怎么用?大家都在思考万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