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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太大，饶是快马在空荡的街道上奔驰，也跑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端木云颠得浑身作痛，几乎是滚下马来。
看到“卫王府”三个大字，端木云心里一惊。不等他发问，徐大人和张大人差不多是拖着他进了王府。
卫王府位置极好，离皇宫只有五箭地。卫王是亲王里面最尊贵的，又辅政多年，因此王府规制极大。等闲人进来，若无人引领，管保有进无出。
府里处处灯火通明，遇见的各色人等忙而不乱，一副大事将临的紧张气氛。跟着进了内厅，端木云才发现，里面坐了许多个大人物：
卫王刘景文；
执金吾崔猛；
河南尹潘广；
宗正刘德；
太医院正郭洪义；
黄门令张公公；
太常寺卿胡礼。
这些贵人们，除了胡礼是天天见，其余一概不熟。有的人，端木云远远见过，有的人只能从官服和年纪上去猜。但大体上错不了。端木云正慌不迭要挨个见礼。卫王摆摆手：“免了吧，坐。”
端木云于是敬陪末座。
端木云此刻已然明了，这些人深夜聚集于此，一定是为了传说中那个婴儿。王子降生是朝廷近些天的大事，这不奇怪。可为什么要宣召自己呢？
卫王？根本就不可能认识自己。太常寺卿推荐？更不可能！何况也轮不到自己这个小博士呀。
心中忐忑不定，面上还得装作平静如常。端木云紧闭牙关，在这里，自己没有发问的权利。
一座无话，众人面前放置的茶水点心也原样堆在那里。
端木云用眼角瞄了一下卫王，没有表情，坐得十分沉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在座诸人的脸色，随着唱更人的声音开始变得凝重。
将近五更天，突然一股大风旋进来，说也奇怪，竟然将所有灯全部吹灭。
片刻混乱之后，听到执金吾崔猛一声低喝：“无事，各位勿乱。”
重新亮灯之后，端木云发现，卫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黄门令张公公是个眼眨眉毛动的灵光角色，打着哈哈宽慰卫王：“王爷休要烦恼，这俗话说，好事多磨……”
“呯”的一声惊雷炸响，生生把张公公的下半句给打了回去。
雷声太突然，太响，不单单是众人，就连崔猛也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接连不断的雷声，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心口狂跳。闪电像一条条火龙，在暗黑无垠的夜空中咆哮，撕扯，纠缠恶斗着。紧跟着下起瓢泼大雨，肆意地倾泻，肆意地冲击着这个世界。
卫王又烦又闷，脸色无比的难看，让人觉得他一定是遭受了巨大的挫败和折磨。端木云心里都有点同情起卫王来。身边的几个侍女见状，要过来给他按摩捶捏，卫王摆摆手，让她们退下。他不是喜欢拿架子的王爷，却也不想这个时候在臣下面前显得太虚弱。
此情此景，谁都不好开口说话。望着别人或者闭着眼睛又太不礼貌，众人只好盯着自己的靴子，间或呼一口气。
卫王不知是累了还是烦了，眯着眼睛靠在位子上。
响雷，大雨，闷热，紧张，让这场等待变得无比煎熬。
好容易雷停雨止，冲进来一个王府小内侍，急急跪倒在地：“启禀王爷，生了！”
这一句下来，好比活泥鳅进了油锅，所有人“哗啦”一下都站了起来。原本闭着眼的卫王，眼睛里亮出急切的光芒，颤着嗓子问：“是男是女？”
“回王爷，是个小王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卫王仰天大笑“好好好，我有儿子了！”
一众臣工立即道贺：“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这王子降生，实乃王爷之幸，社稷之福呀！”
“天佑我大周，天佑我万民呀！”
就连晚上的雷雨，也成了他们口中的佳兆：“难怪今晚又是迅雷又是大雨，原来应着是蛟龙出世呀。”
兴奋过后，卫王稍稍恢复镇定：“宗正、太医院正、张公公，请随寡人到后府”，又指了一下端木云：“还有你。”
端木云惊愕地回了一声：“是”，便跟着卫王去了。
向后堂走的时候，端木云注意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太常寺卿胡礼的目光如刀，正射向自己。
今晚的事情太突然，也无暇解释，眼下顾不了那么多，端木云只能决然向前。
一行人簇拥着卫王，进了后府的一间屋子。卫王进来，除了手抱婴儿的保姆，所有人都跪下向卫王贺喜。
卫王轻轻的抱过婴儿，边看边笑，喜不自胜。
接着便是宗正命人记录婴儿的具体降生时刻，体重，性别，写入玉牒。
太医院的医官们查看并确认婴儿的健康状况，有无残缺隐疾，全部登记在案。
忙完这些，宗正和太医们便告退。
端木云也欲行礼，卫王依旧是摆摆手：“你留下。”
卫王一个眼色，下人们走得干干净净。刚刚还人语喧闹的屋子里，只剩下卫王和端木云，以及初生的小王子。
和王爷深夜独处，单独说话，实在是平生未有的事。
有太多的疑惑，太多的紧张，端木云也只能伏地待命，等卫王开口。
卫王此时心情大好：“端木云，你先起来说话。”
“王爷知道微臣的名字？”
“知道。”
又有一丝疑惑进入端木云的心头。
卫王直视着端木云：“端木云，寡人让你看看这个孩子，这，可是朝廷大事。”
像是又一个炸雷打在心头，端木云脸色一下字变得苍白，卫王是如何知道自己会相术？
卫王淡淡地道：“寡人查过，你是秦松的弟子，你去太常寺，寡人点了头的，今天的事情，你不必担心。”
原来如此，端木云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
“去看吧。”
看什么？看福寿，看财禄，看运程，不是，绝对不是！那是看什么？
端木云明白了，望向卫王，卫王点了点头。
抱起婴儿，端木云才真正看清这个万人关注的新生命。他打量着婴儿的额头、脑门、眼睛、眉毛、鼻子、嘴唇、耳朵、胎发，一样也不肯漏过。他屏住气息，细细端详，用最明锐的眼神观察最细微的地方。
看了好一刻，一个可怕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不可抑制地涌上端木云的心头。他的心立即狂跳不止，像是一只关在胸口的野兔要冲脱出来，而他的手，也开始阵阵颤抖。
好在是背对着卫王，卫王看不清他的脸。
可脑门不断涌出的汗，顺着脸流到唇角，流到脖颈里，短短的时间里，端木云已经汗湿重衣。
怀里的这个孩子，居然不是极贵之相！也就是说，这个孩子，最后当不了皇帝。
这对当今皇帝和卫王意味着什么，对今后的朝局意味着什么，对自己又意味着什么，一切不言而喻。
端木云万万料想不到，自己第一次正经给人看相，就遇到如此重大如此凶险的事情。难怪师傅常说：“世间万千人看穿，不知自身死哪天。”
“如何，端木云据实回话？！”
吞匀了呼吸，端木云慢而清晰地回答：“王子骨骼奇秀，是为人中龙凤，命数中或有小厄，终能成就大业，为家国栋梁。”
卫王笑了，这个回答他很满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回答也很得体，虽然这个孩子是帝位事实上的继承人，可自己毕竟只是王爷，说得太实或太过分，对自己并无益处。
“端木云，你确定所言无虚？”
“臣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端木云可以肯定，这个孩子虽然不是极贵之相，但绝对是个英雄之才。
“好，你且领赏退下，还有，我传话下去，今天你就不用当值了。”
“谢王爷。”
当王府侍从领着他出府门时，端木云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是那么绵软无力。
天色已经大亮，路上行人匆匆，又是一天了。
凭直觉，端木云知道，以后的日子，不会和从前一样了。只不过是好是坏，是凶还是吉，他自己也没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