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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本佳人,奈何为此?
时光倒流二十年,端木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生平最得意的事情是:他成为了一个极其神验的相工;而他最痛苦最不能忍受的是,他真的成了一个相工。
端木家累世卿族,高门华第。但那些都是曾经了。
端木云的曾祖端木妙,文才绝世,风流为一时之冠,是个天下人人敬仰的无双名士。端木妙当过荆州刺史、镇西大将军之类的高官,与前朝执政的武平王又是中表之亲。天下人都认定,端木妙封侯拜相是顺理成章的事。
一次变故让端木妙的拜相之想变成黄粱一梦,让端木家族从云霄之上跌入粪土。
武平王在兵变中被政敌夺权,被判定犯有“僭越”“徇私”“误国”“害民”几条大罪,最后被满门抄斩。端木妙既是亲属,又是党羽,也被斩首抄家。所幸端木云的祖父端木平那时尚未成年,遭到了流放,远远地发配到了交州,多年后遇到大赦才返回洛阳。
端木平遇到的这次大赦,是因新皇朝开国,新皇帝登基,作为罪臣后代,享受到的优待。
这个新皇帝,就是武平王和端木妙政敌的儿子,也是当今皇帝的祖父。
回到洛阳后不久,端木平就死了。多年谪戍,没有埋骨他乡,这算是他悲凉人生最后仅有的慰籍。临终前,端木平交代两个儿子:端木家的后代不得出仕新朝,善守门户,说完便凄然死去。
端木平的两个儿子,都是在交州所生。端木平是罪人,不得已娶了一个当地女子。这两个儿子,端木平虽努力教了他们一些东西,限于天资,略懂文墨而已。回到洛阳,这两人连洛阳话也不会说,经常被人讥笑为獠子、南蛮,毫无出人头地的希望。
到了端木云这一代,家族的血仇被时间消磨冲淡了许多。落魄如斯,家族考量更多的是如何生存。因为彻底的败落,端木家不入门阀品流,不入郡望,变成了普普通通的庶民。没有州郡举荐,没有三公赏拔,再好的人才,也只能被埋没。偏偏端木云天赋异秉,是个读书种子。九岁那年被师傅看中,带在身边读书。
师傅姓秦,是太常寺的一名官员。师傅以前当过太史令,编撰实录的时候舍不得给本朝开国皇帝下讳笔,惹怒了皇室,被打发到太常寺,一待就是三十年。
秦师傅是个全才。隶书、围棋、音乐、天文、卜筮、相术,无不绝妙。然而多才多艺者,未必是有福有禄身。秦师傅也不以为忤,照旧素淡平生的度日。直到遇到端木云,秦师傅乐于诲人,古道热肠的性子突然被激发了。他把晚年所有的心血都灌滴给这个小徒儿。
十三岁那年,端木云通过了师傅的书文考;十五岁,通过了师傅的经籍考。正当他沾沾自喜的时候,师傅冷冷地说:“你不过刚学会一些雕虫小技,又何喜之有?”
犹如一盆凉水浇头,端木云呆呆地望着师傅,想从师傅的眼神中寻求答案。
良久,师傅才缓缓而言:“四书五经,书法文章,不过是士人立身的基础。”
“你学的这些,只能做一个刀笔吏,是么?”
“是的,那师傅的意思是?”
“师傅当然不希望你做刀笔吏,那样太浪费你,可师傅也不希望你当太尉公,那样太凶险,你的祖上覆辙在前,还不够么?”
迷乱中的少年无从措答,再一次望着师傅。
师傅露出慈祥的微笑:“如果你愿意,师傅教你天文、卜筮、相术如何?”
“天文、卜筮,还有相术?”
“正是,师傅身为太史令,天文、卜筮之术,岂能不知?”
“恕弟子斗胆,这些,这些不都是左道偏门之术么……”
“大胆!”“放肆!”“愚蠢!”师傅干枯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条条皱纹也因怒气而游动起来,“无知小儿,你懂什么?”
端木云从未见过师傅如此雷霆之怒,吓得低下了头。
“我们儒家,祖师乃是孔夫子,我们的儒术,乃是源自殷人的祭祀之典……”
师傅恢复平静,侃侃而言:“儒家讲究的是学以致用,经世济国,天文、卜筮、相术,与典籍之术同源而异流,无不可用。”
“天文可警示,卜筮测吉凶,相术能鉴人,是么?”
“是”
“那好,术无高下之别,人无贵贱之分,是么?”
“是”
“那为何现在人有寒门贵族之分,连你也认为师傅的天文、卜筮之术是下流左道呢?”
端木云又慌又窘,只觉得脸上发烧,却答不出来。
“究其原因,不过有人故意而为之罢了。有人对待天下的东西,合则留,不合则弃,对自己有利就拥护,对自己不利就喊打喊杀,这是人的通病,不独你一个。”
“拿你的曾祖来说,在位时是何等显赫,可以说是目无余子。”
“当年神相文佑和给他相面,让他静心寡欲,则三公可至;或急流勇退,也可保一世平安。”
“你的曾祖呢?认为这不过是左道低贱之人的荒诞之辞,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结果,我就不说了……”
“现在,你懂了么?”
“弟子明白了”以前端木云只怀着出将入相的梦,一心要重振门户。今天师傅这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让他真正懂了一番为人处世,治学经济的道理。。
见孺子可教,师傅很满意:“那我从今天起,教你相术吧。”
“那天文、卜筮呢”
“天象玄远幽深,卜筮也无法全准,万一有个闪失,你就是替罪羔羊,不学也罢,你就专攻相术,只不过不能轻易对人提起,慎之慎之!”
“诺”
“在我教你之前,你先写几个字,我念,你写。”
端木云铺纸提笔,等待师傅开口。
“不是用笔,用你的手指。”
“手指?”
“对,血书。”
一丝刺痛从指头传到心底,殷红的血珠滴到纸上,像是一种释放,又像是一种决心。
“术无高下之别,人无贵贱之分,利天下而远尘欲,任浊世而守吾心”
看完这触目的誓言,师傅颌首道:“云儿,你的心正,字也正,像我。”
就这样,端木云开始从师傅那里学相术。
典籍不多,不过十来篇竹简,两三幅羊皮纸。倒是师傅的讲解非常之多,面相、骨法、纹路、五官、手相、头发、步态、声音,每一点发散开来,至少要两三个月的时间。端木云需要记住每一个特征,每一种独特的叫法,每一种关联的指向,遇到难解之处,还要细细反复问师傅。
亏得端木云记性好,师傅学识又博杂,每一次教授问答,都让这个少年有所进益。
到了端木云十七岁,师傅就带着他出去四处看人。亲属邻居看完了,便去市井之中看。师傅叮嘱,要随着他的眼神去看,男女、数量,心中要有确定,晚间两人一一比对。端木云依言而行,每日在心中对比、判定,想好了便禀报给师傅。刚开始端木云错谬甚多,几个月以后,连续三天都和师傅对上,师傅便不带他出去了。
也有许多次,端木云想追究一些人后来的情况。师傅说:“一切都有命数在,你还年轻,不问也罢。”
端木云心里知道,那些被他相过的苦命人,一定是遭受困厄了。
十八岁那年,师傅给端木云讲的多是先代的教训,有因骗财骗色获罪的,有不知忌讳送命的,有被人嫉妒陷害的。师傅言语波澜不惊,徒弟听了如芒刺在背,不禁冷汗直流。
就在给端木云行了冠礼后不久,秦师傅得急症死了。秦师傅妻女都先他而死,后事全由端木云操办。师徒情深,端木云结庐墓畔,守了三年重孝。
孝满之后,端木云收到了太常寺的征召,让他入仕为官。
原来秦师傅死前,给昔日同僚写了举荐信。
为了这个事情,端木云和大哥端木风大吵了一架。
端木风聪慧不在弟弟之下,只因家贫没有深造。端木风恪守祖训,认为弟弟入仕是事仇,万不可取。端木云认为世事已变,必须要出世为官,不然家族振兴毫无希望,更对不起师傅的一片苦心。争执的结果,端木风一气之下回了汝南老家,端木云进了太常寺。
在太常寺,端木云当了个博士。官阶只有从七品,俸禄更是少得可怜。太常寺是个冷衙门,国家没有大典,整个衙门就无事可做。和所有官司衙门一样,这里也分门户,分地域,蝇营狗苟不堪入目。
太常寺卿胡礼是功臣之后,不学无术,朝廷无处安置,便把他放到这里。两个副卿,一个是迂腐得让人嫌恶的老学究,一个是拍马逢迎的小人。其他尸位素餐的各色官吏,不必细提。
五年以来,日子黯淡无光的过着。端木云想做事,却总是被同僚抢功;想有所建言,根本无人听取。屡次碰壁之后,端木云禁不住心灰意懒,每天点卯了事,回家以后心烦意乱地钻书。
过苦日子好比做酱,心中的那些辛酸、自责与煎熬,一天天累积,一天比一天浓烈。
好多次,端木云扣问自己,是不是选择错误?人生天地间,除了出世,便是入世。男儿不是为官,便是为民,所选实在有限。
他不知道,也没办法给自己答案。
他问师傅,师傅墓边芳草萋萋,只有黄叶偶然飘落;他写信给兄长,兄长除了复书问候母亲起居,一句也没有提到过自己。
这一次让他先喜后惊的是,许久未见的兄长端木风来了。
依旧话不投机,不叙离情,不暄温凉,两兄弟又吵起来了。
“你这个不肖子孙,居然靦颜事仇!”急躁的端木风往往抑制不住情绪,指责自己高声斥责。
“兄长,我拿官俸,是为朝廷做事”。端木云小声为自己辩解。
“拿官俸,为朝廷?那你告诉我,朝廷是谁家的朝廷?是不是灭我门户刘家的朝廷?”
“这……”
“哼,我端木家历代高门华族,以诗书传家,你为仇家做事且不论,你做的什么官?居然是个不入流的博士,这又如何解释?”兄长依旧不依不饶。
“这……”
“你不肖子孙,你侮辱门楣!”
“兄长!”端木云绝望地喊了出来。
这个时候,端木云和妻子都惊醒过来。
“夫君,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阿离,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阿离连忙起身,点灯,给丈夫奉上一杯水。她知道,这一夜,丈夫怕是又要睡不着。
“谢谢你,阿离。”看着贤淑温顺的妻子,端木云心中的甜蜜和感动,还有苦涩,一齐涌上心头。
阿离是洛阳南门城门吏的女儿。这种门户的女儿,长得再漂亮,女红再好,最多也只能给高门做小妾。阿离貌美,不是倾国倾城那种,别有风味的小家碧玉。去年就有个侯府几次想聘她做妾,岳父到底不忍心,把阿离嫁给了自己,算是门当户对,两情相悦。
每次静夜无眠,端木云总会起身看书。次数多了,阿离说什么也不肯睡,端木云拗她不过,就会带她一起看。确切地说,是读,阿离不识字。端木云要么给她讲解书句的意思,要么给她讲白日在官司里的见闻。不知不觉,两人就伏案而睡,直到东方大白。
有时候看着妻子,端木云会涌起一股自豪:“古人只能举案齐眉,我却有红袖添香,幸何如之,幸何如之呀。”
“阿离,你去把我前天读的那卷书拿过来,我接着读给你听。”
“嗯”。
轻声细语之中,灯油却像顽童的泪,迅速收干。
“哎呀,怕是快二更了,我们还是再歇息一阵吧。”
“嗯”。
就在此时,噼里啪啦好一阵打门声传来:“端木云出来”,“端木云,有急务!”。
人声、马蹄声、脚步声,又急又杂地混成一片。
端木家的人全部被惊醒。母亲和丫鬟出来了,端木云和妻子扶着母亲,走到府门前。抬眼望去,外面已是红闪闪一片光,显然来了许多人。
端木云开门,门口站的居然是洛阳令徐华,身后跟着许多差役和兵卒。
“太常博士端木云?”
“正是下官”
“鄙人洛阳令徐华,这位是张大人,今晚有劳端木大人跟我们去一趟。”
“徐大人差遣,下官自然遵命,不知是去哪里,所为何事?”
“我哪里敢差遣你,我也是奉上命。”
一直没有做声的张大人开口了:“会骑马么?”
“会”。
张大人的动作和说话一样地快,端木云甚至来不及向母亲和妻子道别,便不由自主地被他按到了马鞍上。
马蹄夹杂着脚步声,须臾间,一队人已走得干干净净,连火光都看不到。
阿离关上门,扶着婆婆,小心地迈着步子回房。
“婆婆,这突然起风,恐怕要变天,您可得小心点。”
“顶多也就是场大雷雨,不妨事。”
阿离本来想问婆婆,丈夫深夜被召会不会有事?听见婆婆说话如此镇定,便咽下问题,慢慢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