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盛开之塔- 第72章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黄连苦寒 书名:西风盛开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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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塞悌语是一种相当严谨的语言,不同于演化至今的各种语言中发生的发音方言化、词语词意方言化、简化、讹变,它还没有机会发生这些变化,就被其特定的用途固定下来。几乎没有例外情况,这让塞隆的工作简化了不少。

    “大到足以让力量强大的水领主通过”,这句话里的定语和修饰词也都是标准用法,参照上一条的理由,外加《元素之书·水之卷》的作证,这句话也没有佐证,但单从语法角度来说它也毫无问题。

    “我的法力深入无尽水域的深处”,《法力、法术强度和虹吸现象》这本书提供了旁证,它指出一个法师必须操控自己的法力进入无尽水域的深处才能找到只存在于这里的水领主,而那两本萨沙拉写的幻想里也提供了类似的旁证。另外,召唤缔约法术的结构说明需要一个类似的条件句放在这里。

    既然如此,就只能是它了。

    “这时我郑重地请求”,来自《强度与烈度:表示严重性的状语对法术烈性的影响》。

    “一位与我力量相当的水领主”,来自《法力、法术强度与虹吸现象》。

    “成为我的仆从,遵守我的指令”,来自一位火领主大厨的亲身体验,并且从句法上来讲,这一句是必要的条件语句。

    最后两句来自希珀的论文,不会有问题,否则她的论文就会被人挑出错误来。

    “我洗了五年的碗,老师,我清楚地知道该如何操纵这些水,而我的咒语,我确定我可以预料到所有的结果。”

    “要是不能后悔呢?你马上就十三岁了,我得教你懂得一个简单但许多人都做不到的道理: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塞隆眉头轻锁,然而坚定地看着希珀,“我仍然确定。我确定自己是对的。”

    希珀轻笑出声,眼睛弯了起来,那里之前所有的轻蔑和挑衅忽然软化,散成了亮银色的烟火。

    “那就试试吧。”

    她的不置可否让塞隆心惊胆战,觉得这个考验还没有结束。希珀站起身,她的眼神也就只能呆呆地追随着她的君王。

    希珀直直朝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回过头来冲她挑挑下巴:“我的小野兽,愣着干什么?你总不是想着要在我珍贵的图书馆里使用未经验证的大型水元素法术吧?”

    “哦……哦!”塞隆忽然跑起来,跟在她身后追了过去。

    家里唯一真正的野兽似乎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小脚凳吧嗒吧嗒地从起居室里跑出来,在楼梯休息平台上探出半个棉垫看着下面。

    希珀居然还冲它招招手,“来啊小可爱,来做个见证。”

    脚凳才跌跌撞撞地跑下来。希珀的脚步并未停止,甚至节奏也没有变,迈着轻快的步伐,清脆的皮鞋声在楼梯间里回响。

    她的指尖溢出辉光,边走边在虚空中撕裂一道罅隙,蓝色的水大股大股地溢出来,流动的形体出人意料地凝成复杂的形状,海克特拉一边飘着一边向**师行礼,然后也加入了这个越来越矮的队伍。

    **师迈着矫健而轻快的步伐,让周围谄媚的风元素替她打开了法师塔底层的大门,外面的风经过门廊灌进来,今天的环境很稳定,天空一片晴朗,湛蓝色的天空没有沙幕的阻挡,凝视起来总觉得已经是蓝紫色了。

    希珀走入了沙地里,转身张开双臂,眯着眼睛对塞隆喊:“出来吧,就在这里!”

    塞隆跟着她跑出去,希珀凑到她耳边说:“尽管开始吧,你要记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元素都会向我臣服,不会伤害你的。”

    塞隆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希珀已经回到了门廊上,站在塔的阴影里。风压着她单薄的衣衫,显得更加瘦削。

    眼神恋恋不舍地收回来,塞隆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闭着眼睛想了一遍咒文,然后老老实实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古塞悌语的发音严谨而华丽,这是一种和精灵语——一种寿命很长所以也不怕说话浪费时间的种族的语言——十分相似的古代语言,在希珀的角度来看,塞隆这样的长相和气质,加上古塞悌语,就十分接近法师们长久以来偏好的一种古典式美人,一种“古塞悌仕女”:黑发,绿眸,象征着智慧。

    她相当适合使用这一门古典语言,单是这个画面,就有一种让人感动的古典美。

    金色的辉光从她双手的指尖溢出,又很快被不知名的东西吸走,一条元素裂隙被切开,不同于以前塞隆总是让水无法控制地溢出来,这次的元素裂隙越扩越大,但似乎总有东西堵在前面,让这些活泼的元素无法来到人间界。

    因为巨大的界面压力,水不断地在界面裂隙入口处挣扎着,看不见的薄膜甚至被它们挤压得凸了出来,那一边本来是浅浅的蓝色,现在已经变成了隐隐深蓝的黑,似乎亮光从上方传来,而黑暗把人的视线不断地向下吸。这个窗口模样的裂隙似乎还在往下潜。

    金色的魔力从她指尖不断逸散,划着弧线被吸入裂隙的深处。塞隆的魔力到底有多少,希珀从来没有测试过,但从她能不间断地撬动元素放出烈度极大的各系法术来看,她的魔力储备还有很多,足以深入到无尽水域的深处。

    其实在希珀的评估中,塞隆早就够资格找一个属于自己的水领主管家了,不论是魔力水平还是法力强度,她都早已超过了一般的学徒,但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会太珍惜……不,其实希珀只是心血来潮,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长成一个有趣的成年人。

    很幸运地,塞隆解开了她所有的谜题并得到了礼物。在场最开心的并不是解开一切谜团终于能“雇佣”一个属于自己的水领主仆从的塞隆。

    而是希珀。

    她双手抱胸,在风沙里微微眯着灰色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把风沙挡在外面,却把塞隆收进了眼里。

    “塞隆……”她低低说着,小小的脚凳因为顶不住风吹,已经变回了原形,听见主人开口,就把大大的毛耳朵凑过来。海克特拉也凑了过来。

    “她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法师。我有非常强烈的预感。”

    “女士,您很高兴。”

    “当然了,她是我……我呕心沥血的作品。”

    被大量的水撑大的界面裂隙里忽然传来亮光,胎动一般一明一暗。希珀和海克特拉对望一眼,“它要……它要来了!”

    希珀点点头,海克特拉朝着塞隆走过去,听见她正好念到“成为我的仆从,遵守我的命令”。

    希珀自己也开始施法,空间裂隙一个个打开,土之子匍匐在她面前,她站了上去,金光从指尖散开,土之子渐渐变大隆起,变成一条石墙,希珀就站在大约六尺高的城墙顶上。

    冰蓝色的辉光骤然大盛,直接溢出裂隙,渐渐汇集到塞隆身上,汇集到她双手之上,冰蓝色灼烧成了亮蓝色,她举起的双手上似乎已经被这蓝色的“火焰”灼伤了。

    她的表情有点惊恐,似乎想把手缩回来,然而希珀这时候对她喊:“塞隆,坚持住!会有点疼!”

    双手在炽亮的辉光中被淬炼,一点点刺痛从指尖传上来,代表水元素的徽记渐渐形成,在她双手的掌心上留下烙印,但辉光消退之后,烙印也随之隐入掌心的纹路里。塞隆还打算仔细看呢,忽然面前的裂隙传来沉闷的敲打声。

    她抬头一看,看见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结结实实往后跳了一步。回头无助地看着她的老师。

    “塞隆,最后一步,放它出来。”希珀挑了挑下巴。

    塞隆用手指轻轻在虚空中划了一下,裂隙的屏障上出现一道裂痕,像是脆裂了一样,裂隙膨胀碎开,巨大的水流喷了出来,塞隆吓得手一抖,水忽然向天喷涌而出。

    海克特拉化为一张半球形的水膜迅速把还仰头向天呆看的塞隆挡起来,过了一会儿,大雨从天而降,敲得海克特拉的身躯起了密集的涟漪。一个湛蓝色的身躯伸着懒腰从裂隙中冒出来,但随即被喷得不见了踪影,和它一起的还有数不清的水。水喷上半空中溅得塔身上到处都是,也在沙地上留下了半圆形的痕迹,一部分喷到风墙上,被风墙吹到半空中散下来。

    水真是太多了!由于风墙的存在,喷出来的水几乎都被聚积在了塔周围一片不大的空间里,她们脚下的沙子似乎已经来不及吸收,变成了一片浅滩,塞隆的鞋面眼看就要被淹没了,她抬头看见她的老师还好整以暇地站在高高的墙顶,于是也召唤出土之子,站在土之子的肩膀上。

    海克特拉已经小心翼翼地缩成一团悬在她头顶,“噢,这水真脏。”

    风陡然间变大了,从某个方向吹来,塞隆一下眯起眼睛,逆着阳光抬头看着希珀。

    她的脸全部隐在阴影里,微风结节缭绕着她,双手高举,整个风墙被她降下来,高高的喷泉也得以自由,落地的形状也由一个窄小的圆形被风拉扯成了一个相当广大的椭圆形。

    “老师……我的……我的水领主在哪?”

    今还与我作留难,枷锁禁缚镇相萦。

    因为走火入魔一事,向碎玉关了金铃两个月的禁闭,等她从云顶上溶洞中下来,满山的叶子都红了。风中带着干爽的香气,把一片黄叶卷到她脚下。

    师父召她到前山,道此番要派她往江陵办事,她忙不迭应下,收拾了一番便带着寒儿莲儿下了山,在江陵又将两人甩下,辗转回到了上庸。

    她奔回曾经住过的那个院落,一时间热血上涌,心道马上就要见到龙若,定要好好搂住她向她解释一番。

    她跃入院中,发现院子已然被租出去了,前院有几个挑夫,正吆喝着搬家私进来,她上房走到后院,后院却还是当日离开的时候那一副萧条模样。

    她蓦地想起一件事,便往自己房间走去。

    那房中还是一般孤零零的陈设,塌上的床褥撤走了,更显得房中清冷。她蹲下打开塌下暗格,看见了那串银锁链。

    龙若没拿这锁链,定是还在生我的气。

    她慢慢将锁链缠在手上,盯着那张曾与银锁日日在其上抵死缠绵的床,不由得怔忡起来。

    忽然她回过神来,从二楼阳台跑到房顶上,直接跳到后巷里,见有个穿着破烂的小孩,拿出一枚铜钱问,“小龙王在哪?”

    那小孩呆愣愣看着铜钱,又打量了一下她最后盯住她腰间铁剑,忽然谄媚地笑道:“我哪可能知道呢?你去找她的老巢吧。”

    “你告诉我她的老巢在哪,我就给你钱。”

    “好,好,你可不许反悔。”

    金铃问到乞丐窝的处所,拐进小巷子里按图索骥。渐渐地喧闹声也听不到了,周围十分安静,墙根斑驳,地上石板凸凸凹凹,有的地方长着大片大片的青苔,清晰地勾勒出太阳照不到的角落里。

    巷子的尽头有一片空地,墙角搭着一个低矮的茅草棚,空地中间放着一个大木架,两个衣着破烂的小孩坐在空地边,一个正在刨木板,一个正在缝衣服。他二人身形瘦小,与龙若相仿,正有说有笑。她从墙后走出来,两个小孩忽然一骨碌爬起来,一人抄起旁边的木棒,一人拿起弹弓瞄准了她。

    “来将通名!”

    那个带路的小孩看他们如此凶悍,拔腿就跑,铜钱也不要了。

    她站定下来,道:“我找小龙王。”

    两少年互相看了一眼,同时道:“你找小龙王干什么?”

    “我……”她一愣,心道我找她做什么呢?现下已是不能将她带回山上,否则定遭杀身之祸……若真的说要干什么,也只是告诉她当时并不像是她所见那样,真的对她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我来看看她好不好。”

    这两个少年,正是阿七和宇文攸。阿七忽然道:“你是……你是小龙王那小恩公!”

    原是阿七去拿剩饭剩菜的时候,远远瞧过金铃一眼,因此印象深刻。

    金铃倒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外号,她点点头道:“是我。她人呢?”

    宇文攸忽然红了眼,道:“她……她……”

    金铃见他这幅模样,还道银锁出了意外,上前一步,握紧了剑柄:“她怎么了?”

    阿七忙拉住宇文攸,道:“小龙王不见了。她从你搬走之后,整日魂不守舍,经常到外面乱跑,有一天宇文没跟上她,就被她跑不见了,再也没回来。”

    宇文攸怒道:“都是你的错!听阿七说,你本是要带她走的,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金铃语塞,一时无从解释起。

    “宇文,别这样……”阿七见宇文攸捏着拳头就要冲上来,又见金铃捏紧了剑柄,生怕金铃因此杀了宇文攸,赶紧又拉住他,“小龙王不见之后,大头陈也不见了,后来听说官差在城外一个山坡上找到了陈德那一伙□□个人的尸体,有的一刀捅死,有的人头落地。鲁老大觉得是小龙王干的,因为她平常爱去那里发呆,大头陈又早就与我们结下了不共戴天的大梁子。因此鲁老大断定是她杀了这八个人,又怕官府查出来牵连我们,所以连我们也没告诉,就漏液逃跑了。”

    金铃问道:“……她杀了八个人?”

    阿七急忙解释:“这……我们也是猜的。”

    “……她……她说她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你们知道她以前的事吗?”

    宇文攸甩开阿七,坐在旁边生闷气。阿七道:“不知道,她是差不多半年前忽然出现在我们乞丐窝里的,不记得自己叫啥,只记得自己姓龙,连小龙王这个名字,都是鲁老大随口说的。”

    她低下头,问:“……她会去哪呢?”

    阿七道:“不知道,她那么厉害一个人,如果去了附近的城里,我们一定会听说的,可是哪都没有她的消息……”

    金铃谢过阿七,把自己身上剩下的零钱全都给了他们,径自去了银锁消失的山头。

    她站在林中,不由得问自己一句:天地茫茫,却到哪里去寻她?

    金铃这次失魂落魄地回山,唯恐向碎玉看出破绽。她怕师父神通广大找到银锁,又对她有所不利,只得装作毫不在意;自己脱不开身,却又不能让寒儿莲儿瞒着向碎玉去追查龙若的下落,心中苦闷,更无法与人诉说。

    日间她是乌山少主,人前不苟言笑,与向碎玉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夜里却常常对月而叹,暗自思念那来历神秘却又不知所踪的小胡儿。

    向碎玉的武功自成一派,讲究少欲少念,摒除心魔,方有至大威力。若不能摒除七情六欲,不但功力受损,于身体也大有损伤。

    昔日金铃之父南平王听方士之言,将金铃送上乌山随向碎玉修炼,正是希望她能长命百岁,不受尘世污染。不料她刚一下山,便害相思,心事郁结。如此一来,心法逆行,于金铃的耗损,更胜向碎玉百倍。

    向碎玉不知她心中所想,但是见她一日比一日瘦削,也心焦不已。一日替她把脉,终究忍不住了,问道:“金铃啊金铃,你的脉相怎么会如此凶险?”

    金铃淡然道:“许是受伤过重,一时回不过来。”

    向碎玉若有所思,默然不语。

    翌日早课以后,向碎玉早早将金铃叫去,说道:“有一事今日需说与你听,便是你自小体质特殊,若不修炼本门冰雪凝神之心法摒弃七情六欲,便会渐渐受浊气侵袭,衰弱而死。为师却不曾料到你……不曾料到……”

    金铃默然点头,脸上仍是没半点表情,但心中却隐隐觉得就这么因为龙若死了,乃是一件十分快慰的事情。

    向碎玉续道:“我受乃父所托,定要救你性命。你说的不错,即使我杀了那小女孩,你的心魔也没除去。入骨相思难除,情字一关,原是最难过。当年于我来说,不过是耗些时间,斩断情丝,功力便即大成。 ”

    金铃面上烧得通红,不明所以,仍是点点头。

    向碎玉见她面有异色,心知所料非虚,已暗下决心,定要对她两个小婢女下封口令。

    他慢慢续道:“如今你眼下却有两件事迫在眉睫,一事便是我方才说过,你的身体已不大允许你和我当年一样慢慢磨好几年,我曾答应你父亲活你性命,向碎玉不是食言之人,只要我不死,无论如何会吊住你一口气,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这心药师父没有,只得靠你自己想个清楚明白……另一事,却是关乎正邪消长的大事。”

    金铃一愣:“徒儿不明,为何我还关乎正邪消长?”

    向碎玉道:“此事说来话长……

    你只知道我十分在意我的腿伤,但我从未说过我的腿伤是如何来的。大家都只道是旧伤罢了,我今日便告诉你前因后果。

    当年我学了一身武功,自己觉得天下已少有敌手,下山闯荡一番,闯出了些名堂。后来回了老家,年纪轻轻就做了乌山党长,使百里之内,不知饥馑,兵强马壮。寻常流民土匪,根本伤不到我们,就连鲜卑骑士出来抢劫,也几番折在我手里。我那时自负得很,觉得千军万马自己也能挡住。

    适逢北人大举来犯,北方诸帮会部落也密谋联合,为魏主先锋,要到南方分一杯羹。南方武林为免邪魔外道前来进犯,组织八大门派联手,前来帮助坞堡联军。我当年在南方武林中也小有名气,因此就由我来指挥。

    乌山此处,乃兵家要地,易守难攻,本来我方十分占便宜,不料对方的指挥官十分厉害,我中了他的伏击,也没叫他讨到好。他断了我一双腿,我废了他一只手,两方伤亡也都很重……”

    他闭上眼睛,按住额头,沉默了一会儿,似是不愿忆起当初的场面,“但终究是要他们占了便宜,就连乌堡石壁也被攻破,我们不得不退守内城。我二人在阵前大战……后来,我的一个朋友骗他与我立下约定,要十二年之后我的弟子与他的弟子再战,败者退后五百里。幸甚此人一诺千金,后来就算发现被我骗了,也只是警告我不要忘记先前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