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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下午了,我估计我走了很远很远。但是我很累,因为我背着一个大包袱,包袱上缠着我的水葫芦。我练脚力的时候从来是不背东西的,我本以为我可以轻装上阵,可是我娘一件一件的给我看能用得到的东西,最后装了三个包袱,我实在是拿不动。最后我四个姐姐又过了一遍,给我变成一个包袱背着,还是很沉,最沉的时候就是葫芦里有水,走起路来咣咣响。/p
歇一会吧,我找了棵大树,把包袱扔下,坐在上边。坐着坐着,想起了我娘,我爹,我的家。/p
我娘哭的稀里哗啦,不停的叫我:我的儿,我的儿。/p
我说:娘啊,我也不是不回来了,别哭别哭。/p
四个姐姐也劝她,可是她就是哭。我爹不哭,但是也不高兴。这有点像前年六月,朝廷征兵和西边打仗,十四以上的都被差人领走了。我十三,我娘搂着我哭,也是叫着我的儿,但是那次我娘哭完了就笑。去年六月,我娘就战战兢兢的,天天出门打听朝廷还打不打仗了,最后听说仗还在打,但是不征兵了。我娘又是先哭后笑。/p
白家也来送我,白老爹和白三哥。我以为白妹会来,但是没有。/p
白老爹送了我一些银子,嘱咐路上小心。我想问他点什么,但是没敢开口。/p
我拾起来手边一块石头,看着它,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看看它的黄花纹,掂掂它的斤两,饿了,忽然想到中午还没吃饭呢。打开包袱,找了点干粮吃着。/p
吃着吃着,我就想到我爹送我走的时候悄悄跟我说的一句话:孩子,别忘了你的名字,辅天赐。/p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爹要跟我说这句话,有人会忘了自己的名字么?/p
跟着我三姐夫学了两年书,会的字也就十来个,可是名字我认得好,写的好。居然说我会忘,真把我当傻子?/p
这么一想又伤心又生气,自己的爹都把自己当傻子,还有什么劲?他和我娘平时叫我儿子,生气的时候总是叫我傻子,可是我不觉得自己傻,我就是认字人不快,背书背不过,算数也不太行,这么一看,真有点傻。想得我自己都有点泄气了,我真傻吗?可能只是有点笨吧,但是笨也不好,我不想笨,为什么要笨呢?我要当个聪明人,从今天开始!怎么当?这一问把我自己也问住了,第一次觉得做人这么难,想不通,想不明白。/p
干粮吃完了,我觉得应该歇一会,虽然我歇了挺长时间了,但是还想歇。歇着也没事干,突然想起来我娘给我的小包袱,我娘好像在意这个东西,难道是个宝贝?我找出来一看,是块紫红的缎子,那种红好像快干了的血,用手掂掂分量不是很沉,打开一看,是个白布包,布上绣着好多花,挺好看的。这么精细的东西我真是第一回见,打开布包又一看,是个长条状的木盒子。木盒子模样普通,就是个齐齐整整的物件,我还是更留意那块白花布。/p
我举起来对着光看,那布上绣了好多花,但是都很小,细细碎碎的铺满整块布,而且每朵花都绣的很清楚,红的紫的黄的……我数不过来,太乱了。还有些黑的灰的,我仔细一看,是些小鸟,有的在飞,有的好像趴在花里,有的张开翅膀要冲上天去的样子,真好!/p
长这么大真是第一次见这么精致的东西,我娘做的?我觉得不像,她眼睛看不清,不过也可能是她年轻的时候做的啊。我娘真厉害。/p
再看那盒子,肯定不是二姐夫做的,那么平整的盒子,从那边看都是齐齐的,方方的。我打开一看,忍不住惊呼一声,居然是把刀!我娘居然给了我一把刀!/p
不过也不是大刀,是把小刀,但是这也够了。我爹我娘从小就不让我碰这些伤人的东西,这回居然给我一把真的刀,这是为啥?/p
来不及想那么多,我把刀子抽出来一看,哈,一看就是把快刀。不到两拃长,刀柄短,刀刃长,刀背子厚,再看刀鞘,捏捏感觉是皮的。看着这宝物,觉得它有小巧又吓人,把玩了一阵,嘿,感觉我像个大侠。/p
大侠怎么能一直坐着?接着走!/p
起来收拾了行李,我觉得背着一个大包袱太沉,又分成两个包袱,大点的背着,个小的挂在一边肩上,另一只胳膊挑着葫芦,一下子轻快许多,我顿时觉得我自己聪明。那块白花布我没舍得装起来,揣在怀里。那柄刀我想了一想,揣进袖子里,然后甩了甩胳膊,没掉出来,也看不出来,妥得很。/p
大步朝前走,越走越有劲,一边走一边想,会不会出来什么贼人在我眼前,我悄悄拿出我的刀子一下子扎过去!哈哈哈。/p
想到这里,我想起了姜六哥,他居然知道我要走,在我们村口河对岸吹笛子送我,我和我们一家人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听,他吹的好听,我娘听得都忘了哭。吹完了,他对我喊:兄弟,洛阳路远,保重!/p
他喊完话,转身走了,我娘好像是又想起来了似的,接着哭哭啼啼,四个姐姐也是一齐接着劝她。/p
姜六哥在我眼中更厉害了,半夜打着灯笼百~万\小!说,肯定是会文;腰上佩剑,肯定会武;笛子吹的那么好,还会音律。虽说见过两次,但是我觉得姜六哥就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以前我觉得我三姐夫厉害,可是他说他不如那些书生,我又觉得那些书生厉害,可是那些书生瞧我不起,我也不喜欢他们。可是姜六哥就不一样,跟我说话正正的瞧着我的眼睛,也不笑话我,还叫我兄弟,最好的是,我要出远门还来送我。我下了决心:我以后要像他一样!/p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我觉得渴了,过午的太阳越来越热,我脑袋有点昏。我停下脚步看了看,有口井,我到井边提了一桶水,对着桶就喝,咕咚咕咚,凉水灌倒了热肚子里,爽快!汗也解了,脑子也清醒了,顺手把我的水葫芦也灌满。接着走?再走一会估计要黑天了,我今晚住哪?/p
似乎我爹要给我讲这些事,但是我娘总是拦着他,我也没心情听,现在,怎么办?/p
越想越恨,越想越急,一肚子火不知道朝谁发,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发狠的捏,怎么捏也捏不碎,举起来就想往嘴里塞,咬碎它!可是脑子一下也清醒了点,就我那牙口还咬石头?/p
一下子又泄了气,看着远处有一堆草,使劲扔了过去。/p
啊!/p
有人叫了一声,把我也吓了一跳,我问:谁?/p
那人哎哟哎哟从从草里走出来,我一看,又气又笑,胡家庙的五狗。/p
五狗比我大两岁,脑子也不怎么灵光,但是他总觉得他比我聪明一点。这就可气了,我比不过这世上好多人,还能比不过他这等傻子?我俩一见面就较劲,从记事开始,我们就比长个,比吃饭,比力气,比认字,比谁有办法……都有输有赢,但是谁也想不清谁赢的多,最在乎的就是每次眼下的输赢。我们都把对方看做自己最大的死对头。/p
叫我说出这个人的不是,我可以不睡觉不吃饭的说三天三夜,尤其最可气的是,五狗长了一张白脸皮,浓眉大眼,好多人就不觉得他傻,觉得这个小孩就是憨,是个忠厚人。狗屁啊,你们看不出他是个傻子,我看得出,而且他还是个比我更傻的傻子。/p
有的时候我俩斗嘴,他骂我傻,我觉得我骂他傻就没有意思了,我就想什么词比傻更不好,我想到了笨,我说:你比我笨,你更傻,你是个笨货!/p
他肚子里也没啥词,就知道不停地说:你个傻子,你个死傻子,你个大傻子……/p
有时我俩斗嘴能斗一天,我娘以为我们俩关系好,有时远远看见我们较劲回家还问我:又跟胡家孩子玩了?胡家孩子好,憨厚,比咱们眼前的孩子都好。/p
我娘这么一说我更生气了,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娘说明五狗是个比我还傻的傻子。/p
其实五狗也没什么玩伴,他家里有钱,他有个小厮,跟他差不多大,当着他爹娘的时候,小厮跟块膏药似的贴住他,出来玩的时候就把他丢在一边,自己找别的孩子爬树摸鱼。/p
每当这个时候,五狗就会找到我,跟我较劲。/p
有时我也会烦,有那么一次,我被他缠的要紧,我就去找他的小厮,他的小厮叫六狗,是个脑子灵光的小孩。其实五狗也不叫五狗,只是我听了他小厮的名字之后故意叫他五狗,我觉得五狗顶多赶不上他的奴才,比他奴才少一狗。/p
我找到六狗,我说:把你家主子领走,别来招惹我。/p
六狗正在摸鱼,一帮孩子都卷了裤腿站在水里,只有六狗把裤子脱了,叠的方方正正,让一个最小的孩子给他两手托着。/p
六狗玩的正好,我说话他都不听,也不抬头看我,五狗在我背后不停地念叨:短命傻子,大傻子,混球傻子,活傻子,死傻子……/p
六狗不理我我就又大声说了一遍:快把你家主子领走!/p
河里其他的孩子都抬头看我,只有六狗还在摸鱼,好像聋了似的。/p
他不聋啊,我记得他不聋,我回头问五狗:你这奴才的耳朵坏了?/p
五狗还在那骂我:傻子,笨傻子,天杀的傻子……/p
他可能聋了。我对着六狗又使劲大喊一声:六狗!/p
六狗这次听见了,他缓缓挺起身子,眯着眼看我:你们一个傻子,一个呆子,不是挺好?/p
我说:好个屁!把他领走,再烦了老爷我打他。/p
六狗把腰又弯了回去,继续摸鱼,嘴里不阴不阳的说:你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许打他,你敢打他,老子就敢打死你。/p
他这句话听我的一阵寒战。六狗是外乡人,脑子灵光这还不算,身子板很结实,尤其有力气还很灵活。他跟五狗同岁,但在我眼里他比五狗可怕无数。/p
我只好转身走掉,身后依然跟着那个傻子。一直到太阳快落山,六狗才玩尽兴,来找我领五狗,我都没敢看他。/p
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去招惹六狗,但是我也跟他学了一个词,呆子。这个词对五狗来说就跟他的鞋一样合脚,太妙了,他就是个呆子,怎么看怎么呆,呆的狗屁不是,呆的乱七八糟。/p
从此他不再只是个笨货,他还是个呆子,我发现比起笨,他更不爱我说他呆,我就骂他呆子就能把他气的跳脚。有时我就想到,六狗果真厉害。/p
这会这呆子怎么会在这里?他也背着包袱?/p
我说:呆子,你怎么会在这里?/p
五狗说:傻子,你怎么会在这里?/p
我说:我先问的。/p
五狗说:我也问了。/p
我说:我先问了,你就得先答。/p
五狗说:你先问了,我也得问。/p
我看了看周围,我问他:六狗在哪?/p
五狗好像很得意:不知道,可他也不知道我在哪。/p
我说:你放屁,六狗比十个你加起来都聪明,他还能不知道你在这?/p
五狗扬起下巴说:哼,这回他就是找不着我了,等我从洛阳回来再说吧!/p
我听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你要去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