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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我做梦了。/p
我很少做梦，我娘说脑子空的人做梦就少。这回做梦说明我最近脑子里东西不少。/p
原本我以为我会睡不着，谁知道脑袋刚一沾枕头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然后就是一阵光，我以为天亮了，起床穿鞋，发现原来的布鞋没有了，竟然是双皮靴子。我倒也没觉得十分奇怪，穿戴好了出门，我娘做好了饭等我去吃，我坐下刚要吃，我发现她不是我娘，是个年轻得多的妇人，我问：我爹呢？/p
那妇人答：不在洛阳。/p
我说：哦，不在啊。/p
然后我就开始吃，吃的什么忘了，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吃饱了我又问她：白妹呢？/p
那妇人不见了，一个金甲大汉站在屋里，光灿灿的照的我睁不开眼。大汉说：她自有去处。/p
我说：哦，有去处啊。/p
我转身往外走，推开门一看，哇，我居然在一座楼上，楼好高，云彩都从眼前飘过。以前都是从地上看云彩，现在就在眼前看，原来云彩不都是白的，还有红的，绿的，紫的，黄的，黑的……数不过来，我想我得上街啊，在天上飘着怎么行？/p
一个老头骑着一个大龟过来了，招呼我上去。我也很坦荡的走上去，龟背上有个金椅子，好漂亮，上边还有花纹，金光闪闪。金椅子腿很细，一看就不结实，我问老头：这不能坐啊，一坐就坏了！/p
老头生气了：那不是给你坐的，你去后边坐！/p
我听了往后看，果然有把木头椅子，又宽又大，我一屁股坐上去，坐上以后乌龟没变大，椅子越来越大，但是大不出龟背去。最后大的跟个很大的房子似的。/p
这么大的椅子，我躺着行不行？躺着一看，真行！我就那么躺着，真乐呵。/p
老头叫我：到街上了。/p
我起来一看，已经站在街上了。街上人来人往，好热闹，难道这里是洛阳？我问一个路人：这是哪？/p
路人说：天下第一城。/p
我没听过天下第一城，我又问他：天下第一城是哪里？/p
那个人不见了，我转身问别人，是个女子，女子看我问她拿袖子捂着嘴跑了。我只能再找别人问，可是人们离我好远，他们走在慢慢地走，我向他们跑，跑不到，我觉得我应该几步就赶上他们了，但是越追越远。/p
罢了，不追了，没意思。我自己找个了乐子去！/p
我就在街上转啊，可越转越不热闹，我看到了我爹我娘和四个姐姐，我去迎他们，他们好像没看见我，走不见了。我急了，四处找，没找到。/p
我找到了白妹，我对着白妹招手：白妹！！白妹！！！/p
白妹回头看我，满脸是血，双手拿了一把大刀，她身后是一个红衣女子。/p
有人要伤害白妹！我从腰里抽出一把剑，那把剑闪着银光，我要向白妹那里冲，却被人拉住，我急得大喊：你起来！/p
但是那人不恼，慢慢说道：兄弟何必着急。/p
我一看，姜六哥。我说：姜六哥，你也拔剑跟我去救白妹。/p
谁知道对方问我：谁是白妹？/p
我说：你咋还不认识白妹了？白妹就是……/p
对方不是姜六，是个消瘦的年轻人，穿着和举止都甚是风雅。他拉着我的手，喃喃道：先生救我。/p
我突然慌了，我问：谁要害你？/p
年轻人说：命。/p
我更慌了：你别闹，我这有剑，谁来害你我便刺谁。/p
年轻人说：你哪里有剑？/p
我低头一看，手里啥也没有。我的剑呢？/p
这时又来了一个精神的年轻人，身上穿着画着龙的盔甲，他给我一张弓，说道：给你弓，你不就有箭了？/p
我说：对呀。/p
我拉开弓，引着箭瞄准一个坏人，嗖一声发出去，果真中了一个坏人，坏人变成一团黑影不见了。/p
这时我身边一个同伴说：还有，快射箭！/p
我说：好！/p
然后我就醒了，天蒙蒙亮，村里的大公鸡们有的开始打鸣了。我愣愣的看着房梁，想想自己刚做的梦，感觉不尽兴。/p
我自小做的梦能数过来，也都记得住，都是些不合常理的事，有的时候梦见自己是有钱人，上了街想买什么买什么；有的时候梦见自己是猴子，一蹦就能蹦到大树顶上，手里却攥着一块肉吃；有时候梦见自己成了一个女人，对着镜子左打扮右打扮，好漂亮，醒来以后自己脸红好久……/p
以前的梦醒了也就结束了，这次的梦醒了好像没结束。应该还有点什么，但是我醒了，没法睡了。/p
起床，穿戴，我从水缸后边的砖下拿出了我的宝贝，那是我从十岁开始做的一把木头剑，有空我就偷着打磨，这是我的秘密，除了我和小杠子没人知道。/p
我七八岁的时候也做过一把剑，那把剑是用几根细木条缠起来的，我自己用麻绳左绑右绑，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和脑力，努力把它做成一把结实的像样子的剑。/p
可惜就在那出去玩的时候，被村里那一帮孩子看见了，孙家的孩子拿着他的铁棍子一把给我敲断了，然后哄笑着跑开，一边跑一边喊：傻子的剑被我打断啦！！傻子的剑被我打断啦！！/p
我抱着被打断的剑一边哭一边往家走，哭得好伤心，打从我记事起这可能是最伤心的一次了。回到家里，我还没出嫁的四姐看着我这个样子笑得弯了腰，这把剑从开始做的时候她就看笑话似的，嘴里不停地说我不爱听的话，到现在剑毁了，她更开心了。/p
我听到她笑哭得更厉害了，我娘原本在做饭，急忙出来看。一看我四姐大笑，我大哭，一巴掌打到我四姐头上：该杀的丫头，又捉弄我儿！/p
我娘赶紧去抱我：儿啊，你姐姐又欺负你了？怎么让你抱着一堆柴火！你这当姐姐的，又使坏了！来，把柴火给娘，坐屋里等着娘给你做好吃的。/p
说完把我的剑拿走，一把扔在灶膛里，呼呼地烧着。/p
我要是能自己晕过去，当时真就晕过去了。我四姐本来被我娘打得翻白眼，看到这更是笑得出不来声，喘不上气。/p
从那以后我就自己发誓，一定要做一把好剑。/p
十岁的时候，我捡了一块木头，那块木头又沉又硬，我藏在衣服里抱回家。从那时起开始，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我就会偷偷拿出这块木头，借着月光，按照自己想的样子雕啊刻啊，一边想着看到的剑的样子，一边想着自己拿着剑有多神气。/p
五年了，除了去年从街上捡回小杠子，这世间再也没有知道这把剑的存在。今天它终于要出世啦！我开始想象会不会跟说书人讲的关羽的大刀一样，一条神龙从天而降落在上头？那样的话，每当我陷入危机，神龙就会出来保护我。/p
我抽出剑，往明亮里看，我失望了。/p
怎么看怎么想块棺材板，黑漆漆的颜色，剑柄又粗又丑，剑身坑坑洼洼，跟狗啃的一样。这就是我五年来的心血？/p
一生气扔在地上，咣当一声，我听到我爹我娘起床的声音，赶紧抱了木头躲进自己的屋里不敢出来。/p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门响，我悄悄地看，原来是我大姐和大姐夫。/p
我大姐夫是个皮匠，他们家里就有个油脂的味道，他的手也被皮子磨得铮亮，浑身都是皮子味，我闻了头晕，我就不太爱去他家里，也不愿意跟他接近。但是我大姐夫是个好人，我娘老说他憨厚，手艺好，过日子踏实，我大姐嫁的最好。我大姐脾气暴，不过上了年纪也好了，我娘说那是被我大姐夫用牛皮磨得。我大姐给他养了三男一女，都比我岁数还大，我这些外甥又养了一群小娃娃，我大姐每次回家都要跟我娘掰着指头数她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们的故事。我娘很爱听，我也爱听，因为这些小娃娃都是我孙子辈的，我觉得挺神气。/p
可是我大姐怎么来了？端午是后天，他们应该明天来……啊，难道是给我送行？/p
我没想到我大姐居然知道我要出远门的事，又过了一会我其他三个姐姐和姐夫也来了。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然后进了屋里。/p
我觉得我该出来拜见他们了，于是整理了一下衣衫，出门和他们行礼。说道了一阵我才知道，原来我爹昨天出门是去我姐姐们家里了，他们今天都是来与我道别的。/p
我四姐夫是个种地的莽汉，膀大腰圆，笑起来像老鸦叫，说起话来我都觉得他没头没尾，但是平时也没什么人听他说话，他最听我四姐的话，对我也不好，他们养了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讨厌。他今天也没有一点让我的意思，别的姐夫都没开口他先急着说，还不停地用他的大巴掌拍我，说我的胳膊狼两口就吃没了，大腿都不够老虎塞牙缝的，小细脖子最惨，碰到剪径的刀子还没过去脑袋就下来了。说完哈哈哈大笑，笑得声音又难听又大声。/p
我被他捏的拍的，疼的直咬牙。我三姐夫一把把我拉过去，拿眼瞪着四姐夫。我三姐夫也种地，但是人挺斯文的，听我爹说他有点学问。他话不多，但是每次说话我都觉得特别合适，有情有理。我三姐夫说：听泰山说，贤弟你要远处去，可有人同行？/p
我说：没有，我自己。/p
三姐夫说：天下虽然太平，但是四海之内总有歹人，如今西境也有战事，贤弟独身上路恐怕不太稳妥。/p
我还没开口，二姐夫也凑过来道：就是就是。/p
我二姐夫是个木匠，跟我二姐养了两女一男，但是他的木匠活干得不好，日子挺累的。听我二姐跟我娘说他年轻的时候心气很高，但是本事不济，这几年越来越木讷，人家说什么他就听什么。/p
三姐夫又说：贤弟你可想好了你路上会遇到什么人，碰到什么事？你可想好了你的盘缠用尽之时何以为继？你可想好了真到了洛阳你要做什么？/p
三姐夫这一连串的问题难住了我，我就想着到了洛阳我就会成为各人物，但是怎么成？用什么成？我没想过，现在被他问的我都开始愁怎么到洛阳了。虽然脚力应该没有问题，但是碰见歹人怎么办？/p
二姐夫在一边：就是就是。/p
难道不去了？我想到了白妹。/p
我起身对着我爹和四个姐夫说：大家为我好，我知道，但是，我一定要去。至于怎么去，去了干啥，路那么长，我肯定会想明白的。/p
三姐夫又要说啥，四姐夫扯着老鸦嗓子开始笑。我爹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大姐夫油光光的两只手来回摩擦，轻轻地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个声音像针一样刺进我耳朵里，我觉得脚趾上的汗毛都在发抖。/p
早上一大家子简单吃了顿饭，我四个姐姐轮番叮嘱我路上小心，冷了添衣服，别饿着。她们没有我娘那样的舍不得我，尤其是我四姐，说话的腔调和她男人一样，正着听反着听都像骂人。/p
我娘擦着眼泪问我：给你的包袱你看了吗？/p
我说：没呀。/p
我娘说：真是个傻子，给我！/p
我听话，回屋拿了给她。我娘转身回屋，再回来给我的时候我捏着那包袱好像小了一点。/p
我四个姐姐给我做的四身衣服，四个姐夫给我带的盘缠和礼物。/p
大姐夫给我一个皮钩子套着铜环，我拿着看了半天不知道是干嘛的，大姐夫说：这是佩剑用的， 等当了大官用得着。/p
话音刚落四姐夫又笑了，嘎嘎嘎嘎。我懒得看他。/p
二姐夫送我一个木盒子，里边装着火石，木盒子钉得不太结实，打眼一看就歪着。二姐夫说：兄弟，用得着，用得着。/p
三姐夫给了我一本书，我真是头大，我哪里认得那么多字？三姐夫说：世上所不知者皆在书中。/p
我小时候跟他学过认字，我很用心学，他很用心教，可惜学一个忘了俩。如今他又给我书，我只有好好收着，怕枉费他的心血。/p
四姐夫给我一双鞋，我比了比，比我的脚大好多，还很久，一看就是他的旧鞋。他哈哈笑着说：以后用得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