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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去庙里给我求了个日子，按我的八字，四月二十九这天走，可保我各种好。我娘跟我念叨了好几天，我差不多听懂了一句半句的，就知道是好，太好了，我不能说不好。我娘叮嘱我，只能这天走，早一天不吉利，晚一天大凶。/p
我爹我娘在白妹来过家里之后，就老是在一起嘀嘀咕咕。我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我一走近他们就赶紧把我撵开。/p
我也不讨那没趣，干完活就出门，瞎转。我也不知道要去哪，我觉得去洛阳肯定要用脚力，我练练。/p
第一天往河边走，顺着河一直往河头走，走的天都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我觉得走得够远了，开始往回走，但是天黑我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沿着河边瞎走。要是白天，说不定就没事了，但是黑天，我真不知道怎么走。/p
我忽然记得我娘说天上有北斗，北斗像勺子，北斗就是北。我赶紧抬头看，该死，阴天，明天肯定下雨，但是找不着北了怎么办？我就知道接着走，但是河里的水哗哗的淌着，我有点害怕了。我忽然想到，我娘会不会出门来找我？她腿不好，唉，我爹腰不好，七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出门？天又黑，平常吃完饭不久他们就睡了，现在肯定急的睡不着。/p
越想越担心，忽然看到不远处有灯光，我赶紧往灯光那里去，看能不能找个有用的人帮我。走近一看，灯光藏在大石头狮子后边，我一看那对大狮子忽然明白了，我这是走到钟家滩了。/p
我走到灯光前，看到一个人倚着石狮子闭着眼，灯笼杆架在狮子歪头的地方，一本书盖在他的肚子上。/p
我上前道：请问……/p
那人浑身一震，好像是听到打雷一般。他睁开大眼看着我，嘴里念叨什么菩萨什么菩萨。他仔细看看我：原来是你啊。/p
我说：您认识我？/p
他从狮子身上起来，把书合上捏在手中，背手站在我面前：认识啊，傻子哥。/p
我倒奇了，他怎么认识我？我问：你是谁？/p
他笑笑：姜六。/p
没听说过，姜家三兄弟我都知道，尤其是生的跟雪人一般的姜三少爷，学问好，长得好，什么都好，还差点跟白妹成亲。姜六是谁？姜三少爷明明比我大一岁，这姜六看着就得二十多岁了，他怎么排六？/p
他仿佛看透我心里的疑惑，笑着说：我们与大姜家是同宗，只是他们这几辈富了，不跟我们排了，他们把自己当做正宗。我们也不屑跟他们纠缠，各论各行而已。/p
我听了之后对这个人更有兴趣了，上下打量他。比我高，比我壮，比我好看，胡子老长，戴着个帽子，腰里有把剑。但是他不像我见过的读书人，看见我好像看见牛屎一般慌忙避开，而且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什么这什么也，还老什么栽，我也不愿意和他们靠近。这个人显然是识的字的，居然看着这么亲和，说话我也能听懂。/p
我直瞪着眼看他，他也不恼，反而任我打量，还笑着问我：你这么晚了来我们村里干什么？/p
我这才想起来我离家很久了，我对他说：我迷路了。/p
然后我把要去洛阳，练脚力跟他说了。他呵呵笑道：想不到兄弟你志向不小。/p
他一声兄弟叫得我十分受用，仿佛自己也是个人物，我挺直了腰板，把前因后果对他说了，可是我老急着说最后的事，前边的事就不停的蹦到嘴边，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乱七八糟，姜六大哥倒是听得很有兴趣。/p
他听完浅浅一笑：兄弟你果真有志向，可是洛阳离我们有千里之遥，而且路上也不太平，你自己去家里人不担心吗？/p
我听了想都没想就开口：大哥你去吗？我和你做个伴！/p
姜六听完又笑了：兄弟你的情谊我领了，可是我去过了，早些年就回来了。/p
我听了很是羡慕，拽着他的袖子问洛阳是什么样子，他也笑呵呵的讲给我听。/p
他说洛阳比县城还大，大得多，四四方方一座城，围着城墙都要走几天才行。城里有各色商人、艺人，卖的耍的都是我没听说过的。城里有才子和大侠，还有朝廷的大官。听的我心里怦怦跳，恨不得现在就叩开城门大叫着跳进去瞧瞧。/p
可是我忽然又疑惑了：姜六大哥，洛阳这么好你为什么还回来呢？/p
姜六抬起头来看着远方，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p
许久他没开口，忽然他说：你不回家去么？/p
我也觉得是该走了，我爹我娘还在家等我，我说：大哥，天黑我找不到路。/p
姜六又笑了，他问我：兄弟你走路直么？/p
我说：直啊。/p
我确实走的直，闭着眼我都能走出一道直溜溜的脚印。/p
姜六抬手指了一个方向，说：顺着我指的一直走，你就到家了。/p
我听了赶紧谢他，比量好他指的地方就开始走，走了约莫三丈远，我一回头他还在那么指着，还是笑着看我。/p
我又走了三丈远，我又回头，他还是那么指着。/p
我再走三丈远，我回头看，他笑着对我挥手，我也对他挥手，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p
果真，我直直的走到家门口，门没关，我家门都是我关上闩子的，我爹我娘可能也在四处找我，留着门走了。我想先进去看看爹娘在不在再说。/p
一进门就听见二老的呼噜跟打雷一样，我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反身关上门闩，回屋里躺下，心里反复咂么姜六给我讲的洛阳城。/p
想了不知道多久，大概梦里也是洛阳城，我想了一夜，都不知道哪里是梦哪里是想的。/p
天亮了也不觉得累，但是这天下雨，下得好大。我既不能下地干活，也不能出门练脚力。我忽然觉得自己挺厉害，昨晚是不是得走了一百里地，居然不觉得累。/p
我去问我爹，跟他说了我昨天晚上走到的地方，他不知道我开头走到哪里返回来的，但是他知道钟家滩离我们多远。/p
他问我：你觉得你回头的地方到钟家滩远还是从钟家滩到家里远？/p
我被问住了，抱着脑袋使劲想。脑子里闪过河水，石头，狮子，姜六，土沟，门口……我说：两相算来该是差不多。/p
我爹呵呵笑了：十五里，差不多。/p
忽然他又瞪起眼来，一脚踹在我身上：一看就是白天干活不卖力气，晚上走这么多路！/p
我疼得一咬牙，不吭声，/p
转过天来晴天，我还是每天从地里回来就去练腿脚，一连十天，我的狗小杠子每天也跟着我一起，它好像很高兴，摇着尾巴伸着舌头紧紧跟着。/p
我爹慢慢地一句话也不说我，最后看都不看我一眼。/p
十天过后，我觉得练得不错了，出远门应该行了。我去跟爹娘说：明天我就走。/p
我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娘说：你爹舍不得你，你就非要走？我以为这几天你忘了，你这孩子，不要你爹娘了？/p
我说：娘，你舍不得我我信，我爹几时舍不得我？好几天都不理我了。我腿脚练得正好，说不定三天两天就走到洛阳了，混个小官，再把你们接去。/p
我娘说：痴话！洛阳哪能是你三两天走到的地方？你长这么大也没出过门，你叫我和你爹如何舍得？你爹在外孬是孬，终究是个男人，你如何能叫他开口说不舍？再说了，我给你求的日子前天过了，你再走不吉利，还是不去了吧！/p
我听了也不知道该不该懊恼，虽然我头脑不灵光，但是我也知道她求那个日子不是为了我求的。我觉得老太太是不是也忘了那天白妹拿刀杀过来的时候了，我可是还记得。可是我出远门也不是只为了白妹，也想看看姜六哥说的那座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p
我这几天晚上一边走一边想，我会不会出这趟远门之后也成为个体面的人物？一会觉得会，一会又觉得不会。有时候走路也会走过钟家滩村口，有灯光的时候我就觉得是姜六哥在那，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点光，有时候会想自己可能十几年后也是这样，半夜提着灯在村口读书。提着灯出门的时候我娘和白妹都嘱咐我别太晚回家，我忙着答应，急急地走出门，小杠子那时候也成了老杠子，可能带着它的儿女一起跟着我出门。/p
想的多了脑子也乱了，我觉得这世上就是因为这样才有了字，肯定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跟我一样觉得想的东西脑子装不下，找个东西记记，然后就造了字，写下来脑子就空了，不乱了，舒服了。这么一想，又觉得认识字的人没啥了不起，还不是跟着像我一样的人造了字才沾了光？没有我这样的人，你们有书看，有学问显摆？/p
我觉得我是个男子汉，说什么做什么都要坚决一点，我对我娘说：我要走，就在明天。/p
我娘怔怔的看着我，摇了摇头，转身去屋里拿出一个包袱，丢给我，有点赌气的说：还以为用不上了，你这小畜生，终究养不住！别忘了回来看看养你的爹娘！/p
我娘说完了就开始哭，我看她哭我也想哭，于是娘俩抱在一起哭。哭得小杠子围着我们呜呜，老盆子在牛棚里也哞哞。/p
天黑了我爹回来了，黑着脸不说话，吃饭也不说话，吃完饭也没说话。/p
我觉得这天晚上我不能出门了，吃完了饭我去我爹娘屋里坐着，我爹我娘坐在他们炕上一句话也不说，我也一句话也不说。我觉得应该说点啥的，毕竟要离家了，离开家，很多活不能帮爹娘干了，很多话也不能跟他们说了，还看不见他们了，外边的路上全是不认识的人……我又想哭了。/p
我看看我爹，我爹摩挲着腰上的葫芦，低着头不言语。/p
我看看我娘，她什么表情也没有，估计是白天哭过了，晚上没得哭了。/p
坐了很长时间，我觉得应该很晚了，我起身对他们说：爹，娘，早点睡吧。/p
我娘点了点头，我爹好像不太好意思的说：唔，嗯，好……/p
我出去关街门，看到小杠子坐在门口，一脸期待的对我摇尾巴。我知道它什么意思，我蹲下搂住了它，对着它的耳朵说：我不在家你要看好我爹我娘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