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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回转着一句话：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p
对，拿刀的就是白妹。我与白老爹聊天之后不到四天，我被白妹拿刀架在脖子上，顶在我家的墙上动弹不得。她力气也太大了，怎么一只手就把我摁的死死的，我有点喘不动气了。/p
长这么大我也没见过几次白妹，这一次算是距离最近的一次了。我偷偷的瞄她，只见到一张涨红的脸，两只眼睛狠狠得瞪着我，我赶忙把眼睛别过去。/p
早上一起来，吃完饭还没多久，就听见门“哐”的一声被踹开，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摁到墙上，一把刀就架过来了。咦？我爹呢，我娘呢？/p
我又偷偷的往四方瞄，没看见我爹娘，我又偷偷的瞄白妹，白妹这时候却没在看我，她把头转过去了。我这时候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开始上下打量她：白妹不白，也不黑。个子也不高，胳膊也不粗，怎么这么大力气？/p
我被她这么架着也有段时间了，这段时间里她也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她不说话可能是因为她生气，我不说话是因为我害怕。/p
我爹呢？我娘呢？我又想起这个问题，他们在家啊。想到这里，我又看了看白妹身上有没有血迹。/p
嗯，没有，白妹应该是还没开杀戒。/p
上次和白老爹聊天回来我还在想，这么多年也没听说白妹伤过人，是不是白老爹骗我？现在看来，白老邪还是没骗我。/p
白妹身上没有血，那就是我爹娘也么事，而且我们家的老盆子和小杠子也没事。咦？老盆子是头老牛，肯定在牛棚，我的小杠子呢？这狗东西也在家啊！/p
我咽了口唾沫，引起身上一阵动，白妹唰一下转过头来：不准动！说完又红了脸，把头扭过去。我忽然觉得她好像是不好意思了。我这回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跟白妹说：白妹，把刀放下吧，有话好好说。/p
白妹听了，果真把刀扔下，扭过身子蹲在地上，保住两腿看着地不说话。/p
这时我感觉我的气又从天地之间回来了，刚才被刀吓得我都不敢用力喘，这回这口气回来了，一直从鼻孔淌到肠子，手脚也不麻了，背也不酸了，好舒爽。这时，我看见门口有一对黄眼珠，眨嘛眨嘛看着我，另一边有一对白眼珠，眨嘛眨嘛也看着我。/p
我一下认出来了，黄眼珠是白老爹，白眼珠是我爹。/p
白老爹伸出一根指头，朝我比划着什么，我看得入神，但是不明白什么意思，脱口而出：啊？/p
随着这一声“啊”？两个老头唰一下子消失在门口。白妹还是在那蹲着。/p
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但是我不会说话啊，村里人都管我叫傻子，从小我的头脑就不很灵光，一说话不是让人笑就是让人骂，现在面对着白妹，我未来的浑家，该说点什么呢？/p
想不出来，我心里叹了口气。我开始想白妹是怎么来的。/p
我跟白老爹说的话肯定被她知道了，她肯定是气我要晚点成亲才这样的。想不到啊想不到，白老邪居然出卖我，你这伤天害理的老东西！越想越气，但是也不敢怎么样。/p
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白妹在那像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的蹲着，我觉得再不说点啥真过去不去了，我大着胆子叫了一声：白妹。/p
白妹像只惊到的小鸟，身子颤了一下，看样子想把头抬起来，但是又不好意思，又蹲在那里。/p
我觉得这个时候的我跟英雄一样，敢在名震九连河的白妹说话，胆子要冲破肚子跑出来那么大，我找了条杌子，放在白妹前面，说：白妹，你坐。/p
白妹还是不看我，转身坐到杌子上，背对着我，低着头。/p
我心想：看来她不想杀我。/p
这时候我觉得我的脑子也灵了，嘴也顺了，滔滔不绝的跟她讲我的宏图大志。我说我觉得大丈夫嘛，总得学人家有点功业。我好歹也算个志在四方的好男儿，可惜没机会施展拳脚，这样愧对先祖和父母，也没脸跟你成亲，就算成了亲，我孬，以后的娃肯定也孬……/p
越说越来劲，越说越长，不觉其中还夹着听来的戏文和说书词。后来想想，可能我前半生这十几年所有的学问都在那个早上讲给白妹听了。/p
不光说的来劲，我一边说还一边走，真好像戏中的大将军，这边走来说两句，再走两步说两句。我还不停地拿眼睛扫白妹，我终于有机会亲眼看到她了。/p
白妹不白，确实不白，但是也不黑。以前远远地见过她，那么远，根本看不清她是黑是白。我大姐常说成亲之后就是大人了。每当她说一次，我就会想到我和白妹成了亲之后的样子，我想我去种地，她在家给我做饭，家里有个娃娃，我爹我娘看着娃娃笑呵呵。/p
可是这种想法一到我真干活的时候就变得没有意思了，我讨厌干活，太累了，太累了。但是干完活之后我又会想到白妹和我成家之后的样子，睁着眼睛好像在做梦，这个梦是个好梦，爽快的梦。/p
白妹低着头，我大概能看清她的脸，没有戏里的佳人和画中的仙女俊俏，但是我觉得我爱看。/p
不觉我说的肚子里实在是没词了，我只好把那天要跟白老爹说的话改了改说给白妹听：我要让你风光的嫁我，风光的过一辈子，只要是我去了洛阳，肯定成！/p
说完了，我就站在一边，等白妹说话。/p
白妹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听我说话了。万一没听的话，又来杀我怎么办？想到这里我又开始怕了。/p
又是半天，白妹低头不语。我真有点急了，觉得自己的尿泡得有十斤重，心急尿也急，怎么办？但是我也不敢出门。/p
白老爹和我爹又探出头来看，白老爹黄黄的眼睛朝我使眼色。我哪看得懂？他对我转眼，我也转眼；他对我努嘴，我也努嘴；他指指天，我指指地。最后他看我实在不懂，摇了摇头，拉着我爹走了。/p
我实在有点憋不住了，忍不住开口：白妹……/p
白妹“腾”的一下站起来了，我吓了一跳。白妹转过脸来对我说：傻哥，我信你！/p
然后她就头也不回的走了，我一时有点懵，都忘了去尿尿。忽然门口又探出一个头，我一看原来是我养的小杠子。狗东西左闻闻右闻闻，呜呜的夹着尾巴朝我走过来。我蹲下摸摸它的头，忽然被憋的尿挤到，赶紧站起来，往外走。/p
一出门就看到白老爹和我爹娘。白老爹一把拽住我，嘿嘿笑了两声道：也不知道你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p
我也不等他说完：白老爹，我尿急，你先松开我。/p
白老爹把我的袖子往前一扯：老汉我也憋了一泡，走！/p
我回头看看我爹娘，我娘不停地拿手扑拉我爹前怀。/p
跟白老爹走出去，扯开裤子，爽快！我的尿直挺挺的朝前去了，白老爹的尿垂头丧气的滴滴答答在地上，忽然有忽然没有。我问：大爷，您这是不好使？/p
白老爹虎起脸：放你的屁，尿你的尿！/p
我悻悻地提上裤子，回想着今天这出惊魂。我说：大爷，是不是你卖了我？/p
白老爹还在那使劲，憋着气对我说：娃，也别怨我，我白老邪嘴是出名的紧，那天咱俩说完了话，你说你不去洛阳了，我就想笑。你走了之后我在村口结结实实笑了半天。你这个孬娃还想去洛阳？一不识字，二不会武，三不有资财，你去洛阳作甚？就算是去让人家打人家也不见得愿意。说你傻你还真傻，我只当你要去临县就算了不得了，没成想你还要去洛阳？那是你去的地方吗？天下能文会武的英明人物才去的地方。诗文，懂吗？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孬娃，去了当个睁眼瞎？武艺，会吗？人家一根指头戳着你，你不得马上死了？我白老邪十里八乡也算是顶尖的聪明人，从来都没想去过洛阳。金洛阳，去了让金光闪瞎了眼怎么办？你个孬娃还要去，可笑可笑。/p
我被他说红了脸：我不是说不去了嘛！/p
白老爹总算是完事了，提上裤子，嘴里不闲着：你是说不去了，我还想着。想想就好笑，但是不敢当着你白妹笑。可是有一天，出了奇的无趣，老汉我吃饭不香，睡觉不沉，兀自在天井里转。转着转着忽然又想起来你要去洛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回头看见你白妹刀子一样的看着我，问我笑什么，我一慌全说出来了。/p
我听了恨恨地跺脚，我说：大爷你真是，笑什么不好？！今天早上差点命都丢了。/p
白老爹带着歉意说：原本我以为你白妹会马上跑出去找你算账，谁想她在家呆了三天。毕竟你也说你不去了，在家等着和她成亲来着。谁知道今天一早她一阵风似的出了门，我才觉得坏了事。/p
我忽然觉得洛阳变成天上的一座城，我连个梯子都没有，居然妄想上去。突然觉得好沮丧，白老爹这种人物都没想象过的地方，我居然不知天高地厚的想去看看。可是刚才牛皮也都跟白妹吹了，现在怎么办呢？我把这烦恼跟白老爹说了，问他：大爷，你看我现在怎么办？/p
白老爹听了也叹气：还能怎么办？去吧。/p
我听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望着白妹离去的方向，喃喃着：去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