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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就听人家说，想要出人头地就要去洛阳。在我十五那年，我对爹娘说：我先不娶亲了，让白妹等着我混好了回来。/p
爹说：想出人头地是好事，但是人家姑娘不见得愿意等你。/p
娘说：娶亲耽误你混么？先娶了她就是你的女人，你说啥是啥。/p
我想了想，也觉得这有点鲁莽，就跑到白家亭村口，见到了晒太阳的白妹爹。我说：大爷，我要出远门，闯一闯，等我混好了我就回来娶白妹。/p
白妹爹外号“白老邪”，天生一对黄眼珠，村里人说只要“白老邪”眼珠一转，九连河的水都淌的慢。但是今天他没转眼珠，反倒叹了一口气：娃，这门亲事我就知道你不愿意。/p
我说：大爷，这是哪的话？/p
白妹爹说：你白妹是什么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十里八乡出名的顶天炮，你大爷我这辈子怕过谁？我家你仨哥哥横不？/p
我说：横！/p
白老爹嘿嘿一笑：你都知道你这仨哥哥不是啥好东西，可是在他们老子面前都跟孙子似的，但是你大爷在你白妹面前也跟孙子似的。你大娘死了之后我想续个弦，可惜你白妹不准，我跟你胡六婶只能远远的望一眼，最后，你胡六婶越来越丑，搞得老汉我现在清心寡欲，可以进宫谋个差事了。/p
我说：大爷，别灰心啊，咱们村里的寡妇不多，你可以去黄家铺子看看啊，听说他们那里寡妇多。/p
白老爹啐我一口：呸你个短命崽子，胡说八道啥呢？既然你不愿意，大爷我今天也就不瞒你了，你这门亲事本来不是你的。/p
我说：那是谁的？/p
白老爹：钟家滩姜三少爷的。/p
我：听说过，挺有钱的，家里有的是地，还有买卖，人家三少还有学问。那为啥不成呢？/p
白老爹：这不你白二哥出门赶集碰见姜老大，两个人也是相识，在成悦楼喝了几杯，不知怎的就打起来了，你白二哥会拳，姜老大会腿，你二哥三拳把姜老大打趴下了，但是挨了姜老大两腿。你二哥觉得赢了，回家跟我们吹，你白妹那年才九岁，听了就气，说一腿顶三拳，觉得你二哥吃亏了。你二哥觉得她小孩子，说她懂个屁，你白妹一巴掌呼上去了，去厨房拿了把刀就跑了。我回来听说之后觉得不好，本来就得跟人家姜家道歉的营生，怎么一个女娃拿着刀跑了，赶紧叫你大娘给我备礼带着你大哥二哥登门道歉，结果……/p
白老爹说到这里闭上眼，嘴里不住的叹气。/p
我听故事的瘾上来了，拽住他的袖子，急忙问：咋的了咋的了？/p
白老爹捻着胡子，嘴里不住咂么，最后开口了：等到我赶到钟家滩，就有认识的人跑过来跟我说白老邪，你闺女阎王转生的吗？我吓了一跳，赶紧问怎么了。那人说一句两句说不清，就说你白妹要杀人。我赶忙跑到姜家一看，他们家一堆下人围住你白妹，一把满是血的刀插在地上。你白妹满脸是血，嗷嗷怪叫。我心想完了完了，小小年纪闹出人命了，我带着老命跟她一块去了。/p
听到这里，我也吓了一跳，没想到我爹给我定了一门这么邪乎的亲，白妹还杀过人？想到这里我冷汗蹭蹭的冒，一阵一阵的想尿裤子。更麻烦的是，我是走呢？还是留呢？/p
白老爹看出来我害怕，伸出那干树枝似的手拉住我：死小子，怕啥呢？你当你白妹真杀人了？没呢。姜家人跟我说，你白妹一路跑到钟家滩，见到第一口牲口就一刀子扎下去，居然把一头牛扎死了，牛血哗哗的淌出来，她一把抹在脸上就往姜家跑，进了门就找姜老大，非要给她二哥讨回公道，说什么一腿顶三拳，她岁数小，三刀当一拳，今天一定要扎回来才算完。姜家老大本来就被你二哥打昏了找大夫医治，你白妹还要再扎刀子，吓得姜家人乱作一团，好不容易才把你白妹围住。你白妹倒也分得清楚，不是姜老大的人一概不扎刀子，最后实在是动弹不得，恨得一把把刀插在地上，后来我跟你大哥轮着拔才把刀子拔出来。姜老三看你白妹这样，吓得尿了裤子，一听说还是给他订的亲，抱着他娘哭着喊着要当和尚。姜老爷非但没要我们赔礼，反倒给我十两银子，说要退亲，被你白妹扎死的那头牛也替我们赔上。唉……/p
听到这里，我觉得裆下一阵冰凉，刺骨那种，好像寒冬腊月蹬了被子掉到炕下打了十个滚。姜家那么厉害都奈何不住白妹，我们这种穷酸人家，我这细胳膊细腿，要是白妹知道我要晚成亲，她要是不愿意……我家就一头老牛和一只小狗，白妹一刀不得劈成渣？我爹我娘也拦不住她，我挨一刀估计连灰都没有了……/p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白大爷，你还不如跟我说白妹杀人了呢……/p
白老爹一把捂住我的嘴，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然后悄声说：你哭什么！你怕你白妹听不见么？听到咱俩背后说她咱俩都没好下场！/p
我听了赶紧停住，捂住嘴，抽抽搭搭的看着白老爹。/p
白老爹接着说：也不怨你，从那以后我们一家就不敢惹乎你白妹，你大娘知道她闺女做的好事之后，吓得得了病，天天跟我念叨我前半辈子没做好事，阎罗王托生来讨债。越念越魔怔，最后死了。你白妹在家哼哼一声，我们四个爷们能吓得打激灵。你白妹声名随着九连河水淌到了和兴镇，没人敢来提亲，我也四处找人再说媒，一连三年没有个眉目，老汉我都不报啥希望了。可天见怜，让我碰上了你。/p
我听不懂了：啥意思啊，大爷。/p
白老爹的眼珠一转，好像一堆黄黄的东西淌了下来，薄薄的嘴唇牵着嘴角的花白胡子一动一动：哼哼，小子，你可知道你爹这个孬汉为啥村里没人敢欺负么？你又可知道你爹为啥天天挂着个酒葫芦么？/p
我愣了，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也不知道为啥。这年头，十里八乡的总有几个无赖恶霸的，虽说没几个敢杀人越货，可是偷抢之事总是有的，我爹我娘一把年纪，家里又穷又破，四个姐姐早早嫁了，婆家也不是什么大户，可真是我长这么大没记得有什么人欺负过我们一家。/p
想到这里，我越来越糊涂了，一脸疑惑地看着白老爹。/p
白老爹“嗤嗤”的笑着，一巴掌拍在我脑袋上，说道：你只知道人家叫你傻子，不知道人家背后还叫你妖物吧？/p
这倒是新鲜，从来没听过，不过长这么大也没什么孩子跟我玩是真的。/p
白老爹接着说：你六岁那年，你爹带着你在村里吃酒宴，你偷了一口酒吃，紧接着就出了一件大奇事，你小子脸通红，怪叫连连，忽的一下就跳不见了，又噌的一声从梁上跳下来，你村里人看了一起去捉你。倒也是奇了，十几个壮汉一起上怎么也抓不住你，反倒被你打得东倒西歪，你这猴崽子还挺有孝心，打了全场老老少少百十口，一指头也没戳到你爹。从此人家都说你家养了个妖物，你爹这孬汉也神气起来了，腰里别着个酒葫芦，谁见了都要抖三抖那劳什子，生怕人家忘了他养了个妖物。/p
我听了之后呆住了，也不知道是信好还是不信好。这种故事该是和兴镇上的说书人讲的，怎么到了白老爹嘴里成了我的故事？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麻杆粗的胳膊麻杆粗的腿，挑担水还直打晃，还能成了上天入地的妖物？但是我爹确实一天到晚揣着酒葫芦……越想越糊涂，我开始疑惑，我和白妹怎么都不是我原先想象中的样子。/p
白老爹看出来我的迷茫，接着说：自打你大娘走后，我四处托人给你白妹提亲，总也提不上。最后还是我家你白大姑父来找我，提到你，说是天煞配孤星，夜叉配恶鬼，唠唠叨叨一顿把我烦的不行。不过我又一想，闺女在家嫁不出去，不如我吃点亏跟你家结点亲。反正你小子家里穷，名声恶，肯定娶不到媳妇，你爹娘肯定乐意，你小子应该也乐意，没想到啊没想到，我白老邪神机妙算一世，也算栽在你身上，你终究还是不乐意。/p
我听完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自己也知道，就我家这个样子，从九连河头上一直到尽头也没有姑娘愿意嫁我的，我自己肩不能提手不能抗，斗大的字认识不几个，喝了酒还会变成妖物……但是白老爹这种聪明人和狠人都怕白妹，说实在话，我也怕啊。/p
我抬头眯着眼看看日头，回想前天无意中听到那帮书生在说话，一个个声音可大了，但是我一句也没听懂，就听到最后一句他们说什么大丈夫什么天地，又什么什么才啊志啊，最后一句我才听明白，有本事的人都去洛阳了，平头布衣想混个明白就得去洛阳，这才能荣华富贵出将入相。/p
可是，我有必要去么？爹娘年纪大了，白妹也到了嫁人的时候了，说不定我的命就是在这个村子里，一年到头种着那几亩地，收着粮，交税做徭，然后我和白妹的孩子也是这样一直生活下去，然后再一辈又是这样，再然后又一辈……/p
我回头对着白老爹说：白大爷，我不去洛阳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