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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家恨
朱以海南下之后,在大佛头岛上南段驻扎了下来,大佛头岛虽然比不得舟山,但也足够大,尤其是四周是山,中间是平地,足有百里。朱以海登岸之后,在阮进、周鹤芝的跟随下,登上一座山峰向远处凝视。
只见岛内地势宽广,皆是平地,只不过由于曾经为倭寇占据,此地被官府封锁,定时派人上前查看,岛上看起来没有人烟,平地上都是杂草,足有一人高。
“此地地势险要,若能占据此地,可封锁清军出海。”朱以海说道,他注意到大佛头山这座岛屿的特殊性,岛四周基本是山,中原是平原,可以改造为优良的港口。
在大佛头山东北面,还有南田岛,正北则是高塘岛。明末时这几个岛屿与后世还有些差别,岛屿比较小,西侧没有大量的滩涂,登岸相对较为困难。朱以海注意到了这一点,无论是南田还是高塘、大佛头山,都由于前些年倭寇的存在而荒废,想来没有多少人。
朱以海派人巡查大佛头山,暂时没有发现有人居住的痕迹,稍后,大军驻扎下来,们进入岛上,百姓们活得一命,都欢呼起来。朱以海带来的粮食不多,而且都是干粮,倒是周鹤芝带来了不少粮食,当即在隐蔽处生火煮了香喷喷的米粥。
朱以海召集阮进、周鹤芝商议,既然在附近发现了清军的踪迹,那么登岸一事只能暂缓,若是打草惊蛇,那就得不偿失了。大佛头山离高塘岛不远,只用半个时辰就能抵达,而高塘岛离石浦还有一段距离,是最佳的隐蔽场所。
海游溪从台州而来,三门湾附近有不少滩涂,冲积小岛,上面满是芦苇,可以隐藏小船,朱以海为了提防清军,派出了小船隐藏在芦苇中,随时探查敌情。直到黄昏,丝毫没有清军的迹象,朱以海这才放了心,看来清军的目标是金华,又或者说内陆地区,沿海小岛他们暂时无力顾及。
为了更好得知清军动向,黄昏之后,阮进派出麾下陈同外出巡查,以寻找登岸时机。这陈同便是与朱以海最后一人,个性坚强,有不服输的性格,本是福建一带的疍民,水性极好,因家中被土豪欺负,奋起反抗,被当时还是海盗的阮进所救,便一直在阮进身边服侍。
朱以海对突然出现的这支清兵有些兴趣,来将的旗帜是“李”姓,很有可能是李成栋,就算不是,至少也是投靠了满清的汉家军,可以利用一番。就在朱以海思考的时候,阮进匆匆走了过来。
“王爷,难民中有人想要求见王爷。”阮进说道。
“哦?是什么人?”朱以海愕然。
阮进道:“此人身份似乎不低,看他衣着颇为富豪。”^完**\美**小*\*說\網 W w W . 2 2 p q . C o M
“如此,带他来见本王。”朱以海说道。没有注意到阮进的神态有些不自然。
片刻之后,阮进带了一人进来,此人一副富态模样,衣着极为华丽,只是因为逃难,衣服非常脏罢了。
“草民阮春雷见过王爷!”来人过来施礼,直接报出了姓名。
朱以海略微一愣,又是一个姓阮的,余光不由扫过阮进,只见他身子微微一震,双拳握紧,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阮先生不必多礼。”朱以海心中诧异,嘴里却如此说着,目光不经意再度扫过阮进,见他紧紧抿着嘴不说话,垂下的眼帘中却有无限的恨意,心中就确定了:这两人必然认识,而且,必然有恩怨!
阮春雷站直了身子,道:“王爷,请恕草民冒昧,王爷这一次前来,是为了收复中原吗?”
朱以海见他单刀直入,颔首道:“华夏大地岂容蛮夷蹂躏,本王不才,自当以驱除鞑虏为己任。”
“王爷,实不相瞒,草民乃是福建人士,以盐贸易,家中颇有钱财,若是王爷不弃,草民愿意为王爷出资。”阮春雷说道。
朱以海打量着他,赞道:“阮先生有复国之心,本王在此多谢了。”朱以海说着,略作施礼,这时候他的经济来源不多,这人又有实力,拉拢拉拢也是好的。
阮春雷十分惶恐,他家中拥有良田三万多倾,更是福建数一数二的大盐商,虽说富甲天下,可是在郑芝龙的眼中,他算不上什么,他有的郑芝龙都有,他没有的郑芝龙更有。尤其是郑芝龙为了垄断福建与东瀛、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的贸易,获得大量的利润,便借着隆武帝的名义,民间的船只受到严格限制,像阮春雷这样的大盐商,受到的剥削更重。
如今清军南下,福建即将成为战火之地,阮春雷是福建霞浦人,更是地处要冲,家乡必然会遭到战火,阮春雷想要避免这场危机,就只能有所选择。这一次他来浙江经商,恰逢清军攻陷绍兴,政权崩溃,战火蔓延,阮春雷不能回到家乡,反而被清军一路追杀。
就在他惶恐不安的时候,是鲁王的战舰救了他们,这让阮春雷看见了希望,尤其是他暗中打听,得知郑芝龙意欲降清,隆武帝就要离开福建这个消息之后,投靠鲁王的这种心情更加迫切了。
“王爷客气了,草民不过是略尽绵力。”阮春雷说道。
朱以海知道他是客套之言,民族大义固然要有,但像他这般的商人,必然会追逐名利。朱以海突然想到了一点,便道:“阮先生架在福建,可认识你的本家?”说着,朱以海一指阮进。
“本家?”阮春雷有些诧异,回头看了一眼阮进,刚才就是阮进带着他进来的,对于阮进的脸他没有特意打量,这时仔细看了,觉得有些眼熟。
“哼!”阮进对他却没有太好的脸色。阮春雷来找他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此人,若是以前,他早就一刀杀了阮春雷,只是如今鲁王军纪严格,阮进没有吱声罢了,只是心中暗暗记得。
“阮进,你果然是认识他。”朱以海沉思着说道,刚才他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揭穿阮进的身份,两人不管有什么恩怨,在民族大义面前,朱以海希望他们能够暂时抛弃。
阮进忽然泪流满面,半跪在朱以海面前,道:“王爷,微臣的确认识此人,当年他强占微臣家中良田,活活把父亲气死,母亲也投江自尽,这个深仇大恨,微臣无时无刻不牢记在心!”
阮春雷闻言,不由倒退了几步,当年他刚刚发迹,贿赂了族长,巧取豪夺了不少族人的田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如今阮进是他的仇人,更是鲁王麾下大将,这条性命恐怕不保。
“王爷,饶命呀!”阮春雷没有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为了活命,他只能哀求鲁王饶命了。
朱以海看了看两人,抿着嘴没有说话,忽然从身边士兵的腰间抽出了一把长剑,快步走到了阮春雷的身边。
阮进看了便是一愣,鲁王要杀阮春雷?
阮春雷面如死灰,这条命是逃不了了,他本能地站起来想要逃走,却被朱以海的亲兵死死按住了,只得不停磕头,道:“王爷,饶命呀。”
朱以海上前,看着那张惊恐的脸,又看着阮进,道:“阮将军,你想要杀了他吗?”
阮进不由自主点头,杀父逼母之仇不共戴天,哪怕这个人是同姓之人。
朱以海朗声道:“好,本王替你换了这个心愿!”说着,握紧长剑,朝着阮春雷砍了过去。
阮春雷不能动弹,只得闭目,他已经能想象到脖子的痛楚,那一定会很疼吧?然而,他只是头一斜,并没有感觉到头疼,阮春雷睁开眼,发现地上有很多头发,那是自己的头发。
阮春雷屏住了呼吸,一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朱以海手中抓着一截头发,转身走到了阮进面前。
阮进吃惊地看着朱以海。
“阮将军,你的大仇本王本该没有阻止的理由,只是如今满清入主中原,华夏大地生灵涂炭,国家残破不堪。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阮先生有襄助之心,便是大明的志士,本王想要保他一保,这缕头发,就当是阮先生的首级,用来祭拜令尊令堂。”朱以海说道。
阮进抿着嘴,神情恍惚。
“若本王赶走鞑虏,只要你二人还活着,无论官职高低,本王许你二人了结恩怨!”朱以海再道。
阮进知道王爷如此解释,是给他一个理由,也是极为看重他的表现,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阮春雷的头发,忽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朱以海冷冷地看着阮进大哭,这种心情他能理解,就像他承袭的这具身躯,妻儿尽皆被清军杀死,这个大仇他又何尝不明白?只是要杀清军,他没有丝毫的心里障碍,而这阮春雷,阮进是不为。
从阮进的表现来看,一开始就认出了阮春雷,但他没有偷偷杀死阮春雷,而是把他带到了朱以海的面前,从某个意义上来说,阮进非常懂得识大体,若非阮春雷表明了身份,朱以海看出了端倪,阮进或许先把仇恨放进心里。
阮进大哭了半响,手中捧着头发,朝着南方遥拜,片刻,这才站起身来,道:“王爷,微臣虽然不才,但在民族大义面前,还是知道取舍。”说着,他又看着阮春雷,道:“阮春雷,今日王爷饶过你,我也暂时应允,但这有两个前提,一是你至始至终都要为王爷效力,不得背叛王爷!”
若阮春雷不是为王爷效力,阮进就没有了阻碍,杀阮春雷就在情理之中。
“第二,鲁王以中兴天下,驱除鞑奴为己任,不到这一天,我绝不会有报仇之念,在这期间,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同样的,你也不能做出这种事情,不然,有如此发,虽远我也必杀你而后快!”阮进说着,把手中的头发用力扯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