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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年,乾王承业已长成俊朗少年,宫中之人都说他文武兼资,聪明仁孝,皇帝和卫王听到无比开心。
端木云很少再教乾王诗书,传授的多是一些经世济用的东西,好让乾王了解时务民生。端木云心里思量,乾王虽然不是至尊之相,但若能像他父亲一样负起天下的重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殿下,臣前天让您读贾谊的《治安策》,可有什么心得?”
乾王这两天读了多遍,每一次的感悟都更深一层,现在正好可以说与先生。
“贾谊聪明、忠诚、是个无双智士,承业恨不得早生数百年,可以一睹其风采。”
“嗯,贾生确实才华出众,那他说的问题应该如何来解?”
“承业以为,应该削弱诸侯、整顿风俗、任用贤人,自然可以天下太平。”
端木云颌首:“殿下此言,算是正解,那殿下说说,如今的天下,也有什么让人痛哭、流涕、太息的事情么?”
乾王不料先生会问如此尖锐的问题,想了想:“有。”
“都是些什么,殿下不妨一一言之。”
“贫富悬殊,就拿洛阳来说,公侯贵族的府第占地极大,不到三百户人家,差不多占了半个北城,而南城、西城一共住了十几万户平民。那些富家一天的花费,就顶得上穷人一年的开销。”
“嗯,正是,殿下微服出宫,没有白去,还有吗?”
“诸侯,诸侯势力太大,主要是嘉王,听说他势力遍及三州,带甲数万人,不服朝廷号令。”
“还有就是豪门骄纵不法,百姓们常常申冤无路。”
端木云忍不住激动,夸道:“殿下说的好。”
乾王见先生一脸的慷慨激昂,反倒有些奇怪。
“这些不过是承业耳闻目睹之事,先生谬赞了。”
端木云道:“殿下是皇室嫡嗣,他日必将执掌乾坤,现在心中能做如此想,足以见得殿下忧国爱民的仁心,还请殿下以后不忘今日所言。”说完倒头便拜。
乾王扶起端木云:“先生,您是想我以后再铲掉这些不平之事?”
端木云道:“以后肯定要办,但以后办的话,恐怕就来不及了。”
“先生的意思是?”
“当今的天下,有些事情已经火热眉毛,刻不容缓。我和几位大臣已经联名上奏朝廷,希望能将这些急务解决”
“先生,有希望么?”
端木云苦笑:“未必,不过我算是尽了我的一份力吧。”
这几年皇帝完全不理政事,一应国务都压在卫王身上,看着茁壮成材的儿子,想起一筹莫展的国事,卫王喜忧参半。
开国数十年,天下大体上平安无事。可泥沙淤积太多,黄河也会决口,这偌大的国家,多年积攒下的隐忧数不胜数,汹涌的暗流随时有变成滔天洪水的危险。
卫王看的这份奏折,是司州刺史、侍御史、还有乾王傅端木云三人联名的。
奏折说朝廷有五大忧患,如果不加以解决,必然后患无穷。
一是兼并。频发的灾荒和沉重的赋税让各地的佃农纷纷破产,田地被土豪地主夺走。
二是流民。失去土地的农民,要么沦为豪强庄园里的奴客,要么流浪四方成为流民、乞丐、甚至是盗匪。
三是边患。北部边境未归附的胡族,不时袭击抢掠各边郡,朝廷疲于防守,损失巨大;那些归附的部族,或暗中通敌,或挟寇自重,朝廷拿他们左右为难。
四是门阀。从朝廷到州县,显官要职几乎都被豪门大族把持,祖孙父子相传,寒家平民要想报国入仕,难于上青天。
五是财政。朝廷税源枯竭,国库亏空多年,早已入不敷出,如果朝廷再要用兵或者救灾,一定是无米难为炊。
卫王看完奏折,击节赞赏之余又心惊肉跳。国家的这些情况,他并非不知道,但这样一桩桩堆起来,仍然使人触目惊心。这三位大臣直言不讳,不避危险,都是忠臣呐。
拿着这个奏折,卫王觉得心里和手上都有千斤重。
奏折里说的事,所有的根源,所有的关节,是那些豪门大族。
豪门垄断了官职,鲸吞蚕食了土地,奴役着胡汉平民,截了朝廷的赋税。说得好听点,他们是朝廷柱石,国家干城,说难听点,他们是城狐社鼠。
但是天下不仅仅是皇室的天下,也是士族的天下。几十上百年的沿袭,他们早已盘根错节,水乳交融,朝廷只要触及任何一件事,都会引起他们的反弹。
这个险局该怎么破,这块坚冰该怎么融?卫王心中没有头绪,但国家到了这种地步,不容他再回避。
想了两日,卫王决定将奏折留中不发,先召几个大臣讨论。
大臣们也多有顾虑,但都一致认为,朝廷眼下确实需要做出变革,否则日复一日地捂着,只怕将来积重难返。
拿着议好的条陈,卫王带了大臣们见皇帝。
前年惠王吃丹药中毒死了,把皇帝吓得不敢再进丹药。卫王趁机劝皇帝把道士们遣散,拆了丹炉,改喝仙露玉屑。皇帝如今深居简出,连嫔妃们也不见,整天还是孜孜以求养生之术。
皇帝刚刚烧完清词敬献天帝,心情不错,见得卫王带了一众大臣,心下诧异:“卫王,可是有什么事?”
卫王道:“臣等有要事,需向陛下禀报。”
皇帝眯着眼睛看完条陈,半晌没有作声。
卫王和大臣们屏气凝神,等待皇帝的意见。
皇帝放下条陈,用少有的严肃神情问道:“你们可知道我朝得国的故事?”
侍中潘亮答道:“这个臣岂能不知?先朝当年天子懦弱,奸臣当道,我高祖宣皇帝起兵诛奸臣,定朝纲,辅政两代,天下归心……”
皇帝打断潘亮:“你们可知当年宣皇帝起兵、掌权,到后来文皇帝登基,依靠的是什么力量?”
皇帝自己答道:“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家得天下,靠的是世家大族的支持!”
潘亮道:“世家大族的确是朝廷的依靠,但治理天下,更重要的是民心,臣以为……”
“你以为什么?”皇帝激动起来,脸色潮红,声音提高:“当年依靠民心就能掌政?现在顺了民心就不会出乱子?荒唐,幼稚!”
皇帝严厉的申斥之下,众臣不敢再说话,只得靠卫王开口。
“陛下,世家大族诚然是朝廷要倚重的对象,但如今的情势,他们中许多已经不是朝廷的栋梁,反倒成了朝廷的蛀虫,现在权在私门,利在私门,人也在私门,臣弟恐怕长此以往,这朝廷的根基会不稳。”
皇帝的含糊的“嗯”一声,也不知道赞同还是反对。
“历代的功臣贵族,因为骄奢淫逸,进而威胁皇权导致灭族覆宗的不在少数,前汉的韩信、彭越,后汉的邓氏、梁氏,都是前车之鉴。适当地抑制豪强,对国家对百姓乃至对豪强本身,都是一件好事,如果放任不管,那才是天下之不幸。”
皇帝神情黯然的点头,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我岂能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想有一番作为,只是左右掣肘,没能开这个头,到如今年近花甲,你要我怎么去动手?我现在是既无心,也无力啊。”
卫王看着皇帝,不知道是该同情还是该生气。这个亲哥哥生性偏软弱,年轻的时候就不受宠,能登上帝位已是侥幸,又怎么能指望他励精图治,干出一番大作为?
皇帝继续说着自己的担忧:“你且不说满朝的权贵,也不说各州县的豪强,如果有些人打着祖制的旗子反你,你可怎么办?”
潘亮知道皇帝说的是谁:“陛下,当年汉景帝削藩,吴王刘濞造反,果真是朝廷逼反了他么?对吴王来说,不削藩会犯,削藩也会反,不过找了朝廷一个借口罢了。”
众臣都说的确如此。
潘亮道:“急削藩,反速而祸小,要是等人家实力养成,就是不测之祸了。”
卫王打铁趁热:“陛下,在您手里办好这些事情,上无愧于祖宗,下可以流芳百世,难道您想把这些留给承业么?等到他去做,不一定斗得过呀……”
一席话击中了皇帝的心坎,比起艰难险阻,皇帝还是更看重名声、子孙后代。
皇帝脸色变得活泛:“你们说的不无道理,你们且先下去,容朕再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