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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端木云见了乾王，面上一如既往，其余的事情半点也不谈起。
乾王心里暗自庆幸，一本正经地地学习。
如此过了数日，见得乾王的课业明显进步，端木云这才放下心来。
这回讲完课，端木云道：“殿下，王将军如何？”
乾王心中一动，老老实实地道：“王将军武功高强，他每日教我武艺，十分用心。”
端木云脸上浮现笑容：“殿下知不知道，王将军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乾王以为端木云要说那天的事，低头道：“先生……怎么个有意思法呢？”
端木云呵呵道：“当年贡使来朝，从正阳门进城……”
端木云娓娓道来，把当时的情景和自己的感受说得绘声绘色，乾王听得入迷，到精彩处每每放声大笑，眼睛里泛出奇异的光。
“原来是这样，王将军真是有趣。”
“王将军粗中有细，勇者仁心，殿下可要好好学他的本事啊。”
“承业知道了。”
端木云极少说课业以外的事情，平日里总是一副严师面目，今天说起这个，是想乾王传话给王征，表示感谢和敬重。
乾王呢，觉得先生其实也很平易，挺有人情味。
不仅如此，端木云的一番话，还勾起了乾王一个大胆的想法。
乾王贵为皇子，但也只是一个少年。他有父皇和母妃，虽然也嘘寒问暖，却从未亲自动手为他做过什么，和他们的交流，充满着仪式感和隐形的距离；他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玩伴和朋友，只有一群惟命是从的奴仆，有时候往往让他觉得没劲；皇宫富丽堂皇，很大，可他已经熟悉到无趣。
他孤单、寂寞，想交流又无人可诉，在封闭的世界里太久，时常觉得乏味憋气。他想出去。
过了些时日，趁着王征高兴，乾王把端木云的话说了一遍。
王征先是惊讶，后是高兴：“这个端木先生，还记得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王征让殿下见笑了。”
乾王认真地道：“王将军乃真性情之人，承业佩服。”
斥开小黄门，乾王悄悄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王征想都不想，凛然回绝：“殿下，请恕臣不能从命。”
乾王不想王征是这个态度：“为什么呀？”
“殿下身份贵重，陛下一定不会准许你出宫，一旦你在外有什么闪失，臣就是百死也难以赎罪呀。”
乾王满心失望，嘟着嘴道：“王将军，都说你胆量最大，武功最好，哼，没想到你也这么怕事。”
王征笑道：“殿下不必激我，臣确实不敢。”
“唉。”
乾王又软磨硬缠几回，王征被逼不过，只好说：“殿下，臣实在不敢答应，不如你到陛下那里求个旨吧，只要陛下答应，臣马上就带你出去。”
“真的？”
“千真万确。”
乾王便兴冲冲去找皇帝。
皇帝正和卫王在太液池观鱼。听到乾王说要出宫去，皇帝惊得连声问：“什么？你说什么，出宫？”
“是的”
“荒唐，这万万不可。”皇帝转念一想，眯着眼睛问道：“承业，是谁撺掇你的？”
乾王跪下道：“回父皇，并没有人给儿臣出主意，是儿臣自己想去。”
“真的么？”
“承业不敢欺骗父皇。”
“不行不行，朕不准。”
乾王转向卫王，可怜巴巴地唤道：“卫王叔……”
卫王心中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荡一荡。看着乾王，卫王不由得想起吴夫人，总觉得心中有愧。儿子自小失去了生母，自己也没有照料过一天，如今整天在这深宫之中，实在和锦衣囚徒无异，想到这里，心里又酸又软。
“陛下，承业这个想法确实大胆，可也不全是胡闹。”
“哦？你怎么看呢？”
卫王道：“陛下唯有一子，承业肯定是用不着开府出阁的，他从出生以来，一直在皇宫里，臣弟看来未必是见好事。”
皇帝蹙着眉头，看着卫王：“你是说皇宫不好？”
卫王道：“臣弟不是这个意思，臣弟是说，这龙子凤孙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从小不了解民间疾苦，不知道世态炎凉，长大了又如何治国理政呢？”
皇帝一直希望乾王能成为合格的继承人，卫王这几句话倒是把皇帝点醒了。
“嗯，你接着说。”
“皇子一定要历练，璞玉也要精雕细琢才能成材。我朝历代国君，都是这样磨练出来的，先帝是这样，陛下你当年也是这样，当然，承业没有兄弟，那些争斗他是经历不了，那些明枪暗箭……”
皇帝打断卫王：“放箭的人还少么？现在就没有啦？你说到这儿我就更不放心了！”
“陛下，因噎废食不可取，再说承业要是不经历练，将来又如何坐得稳，行得顺呢？”
皇帝想了良久：“传王征来。”
王征来了。皇帝道：“王征，乾王静极思动，想去外面转转，你有什么想法？”
王征看了看乾王，又看了看卫王，回道：“笼子里养不出雄鹰，臣以为乾王偶尔体察一下民间情形，甚好。”
皇帝鼻子一哼：“嗯。”接着反应过来：“王征，你是说朕养鸟不好还是养的鸟不好啊？”
皇帝是鸟痴，最容不得别人说鸟不好，听见便会勃然大怒。
王征急得连声否认：“不是不是不是，臣万万不敢说陛下的长短，臣，只是打个比方。”
皇帝再哼一声：“打比方？打比方也不能说朕的鸟！”
王征后悔得要死，千不该万不该说这个鸟事，都怪这嘴太快了。
“臣口不择言，请陛下恕罪。”
“好了，你起来吧。”见到王征都吓得够呛，皇帝渐渐消了气：“朕命你带乾王出宫去看看，你千万要小心着，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朕唯你是问！”
王征笑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心尽力，绝无差错。”
皇帝想了想：“承业，王征，你们记着，不可出城，不可夜出，每月……三次。”
乾王和王征跪下谢道：“是，臣谨遵圣旨。”
乾王对着王征来了个得意的眼神，灿烂地笑了。
乾王得了令，立时就要出去。王征提醒他要换衣服，才发现乾王平日里的常服都太扎眼，后来找一个年纪相仿的小黄门拿了一套，这才出了宫门。
洛阳的市集出了名的热闹，东西是应有尽有。乾王第一次进市集，感觉无比奇妙，眼睛闪闪放光，雀跃着奔走：一串串的糖葫芦，红彤彤光亮亮，不等老板招呼，乾王拿了就吃；看见卖乌龟、兔子、小狗的笼子，他忍不住上前伸手去摸；那些耍猴的、变戏法的，乾王更是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个劲的叫好。
乾王玩得开心，苦了跟班的小黄门，忙着掏口袋付钱。王征在边上并不阻拦，只小心地扫望四周。
看看天色将黑，王征道：“公子，我们回府吧。”
乾王道：“有钱没有，给我几个。”
小黄门先望向王征，摸出几枚大钱给乾王。
乾王拿着钱走向一个熟食担子，买了几个熟食。
小黄门道：“殿，公子，您好歹留点肚子吧，晚饭还没吃呢。”
乾王道：“闭嘴。”小黄门就不敢说话了。
正当小黄门暗自摇头叹气，乾王拿着熟食走到街边。
那里有一个乞丐，老、脏、病，只有眼睛还开着，表明他还是个活人。
小黄门嫌恶地皱起眉头，以袖捂鼻。
乾王走进乞丐，把熟食放在一个黑漆漆的盆里：“给你，吃吧。”
乞丐眼里流出两行浑浊的泪，喉咙里嘶嘶响着，大概是表示感谢。
乾王回身过来：“好啦，我们回去。”
王征含笑应道：“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