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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这一场漫长而曲折的觐见终于结束。
除了嘉王，人人都很满意，尤其是后来参与的王征和端木云。他们不但第一次在如此盛大的场面登台露脸，更得到了皇帝的封赏：王征被升为虎威将军，北军左都督，端木云被升为正五品的礼部郎中。这样王征就与祝之虎平起平坐，端木云跳出了太常寺，再也不用看到胡礼那一张肥脸。
嘉王的本意是利用使臣搅局，好让皇帝难堪。到了无人收拾的时节，自己再出手搞定，好好地在天下人面前展露自己的盖世之才。却不想卫王只用了两个年轻人，就摆平了那些使臣，自己根本就没有表现的机会。
嘉王心里一肚子的恨意。恨皇帝，恨卫王，也恨这个端木云，如果没记错，他又一次替卫王帮了大忙。
回到府里，叫来老杜，嘉王把有些事情又问过一遍。
“这个王征是王雄的儿子？”
“是，王家世代将门，这王征算是新一代将门子弟中的翘楚。”
“平时为人怎么样？”
“为人慷慨不拘小节，一门心思打熬身体练武艺，似乎不太热衷时务。”
“好，是个人才，你留心着。”
“那端木云呢？”
“穷酸子一个，多次替卫王卖命，”嘉王做一个手势：“铲了。”
过了几日，皇帝半主动地在朝会上提了一个建议。
议完杂务之后，皇帝总结道：“自朕登基到现在，也有十九年了。这十九年里，赖宗庙社稷庇佑，既无内忧，更无外患，算得上是年丰人和，诸事太平。这两个月里，乾王降生，又有十五国贡使来朝，呵呵，双喜临门呀，这个……”
不等皇帝说完，吏部侯尚书就接过话来：“启禀陛下，陛下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天下臣民有目共睹，确实是百年难逢的运气，千载罕有的盛景呀。”
皇帝面露微笑，示意侯尚书继续。
侯尚书摇头晃脑道：“秦皇汉武都曾经在国家一统，天下太平时封禅泰山，当年的碑刻文字，至今还在。依臣之见，我大周如今的盛世远远超过秦汉，陛下的英明神武，更在秦皇汉武之上。臣大胆提议，请陛下携百官、后宫、贡使封禅泰山，以慰天下臣民之心，以扬我大周之威德。”
大臣们听面上表情各不相同，一时都没有言语。
皇帝问道：“各位大臣都有什么意见，说说。”
赞成派多为勋贵老臣，他们的说辞和侯尚书大同小异。天下人的盼望，百年的荣耀，皇帝的生前身后名，这些都是理由。这是一件重大、光荣、急迫的事情，要大办，赶紧办。
反对派以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为首。他们嘴上自然不说不行，只是摊出一堆数字，这么多人大概要用多少钱粮？都要做哪些准备工作？要修缮新建多少设施？动用多少人工？他们提醒皇帝，这是多么大的耗费。只是没有明说，但意思在那里：要是顾全了皇帝的大面子，就没有国家和百姓的好日子。
中间派既赞同盛典的必要性，也认同户部工部的话。他们从两边的话里各取一段来复述，囫囵一通，等于没表态。
皇帝预料讨论这个事情应该是全体欢呼，无不赞同。现在变成了三分天下，反对者把困难说得骇人听闻，皇帝的情绪从峰顶滑落山谷，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
大臣们问不出什么了，问问兄弟吧。
“嘉王，你的意思呢？”
嘉王坚决而深沉地说：“臣以为，侯尚书所说的极是。封泰山，一是遵循历代的旧制；二是可以永留朝廷和陛下的威名；三是告慰天下，震慑四海。所以这封禅泰山，并不是铺张虚耗的游行，而是必不可少的一件要事。”
“嗯，嘉王所说有些道理。”皇帝第一次觉得嘉王说的话也还中听。
皇帝在位多年，对政务早就不敢兴趣，现在年纪大了，又有乾王降生，皇帝已经存了安度晚年的心思。楚霸王是盖世英雄，他都说了，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皇帝已经没有富贵可以求，只能求名。晚景的欢悦和将来的名声，成了皇帝如今最看重的东西。
皇帝最后问卫王：“卫王，你说说看？”
卫王至亲，又居于周公、召公的地位，他的份量最重，他的意见最为重要。
卫王心里已经思索过多遍，说话字斟句酌：“以陛下的英明和仁德，自然配得上封禅这一旷世荣典，封禅是朝廷的脸面所在，一些小花费自然不算什么。”
听到卫王这样说，皇帝觉得很欣慰，而户部尚书大为沮丧，脸都快绿了。
卫王又说：“臣看了地图，这泰山离洛阳有一千五百里，中间路途颇有些艰难，平日里也不太好走。前几日兖州又报告说黄河改道，淹没不少地方，有的路段必须要绕道，这样的话路程就更远了。”
“这天气又渐渐热起来，臣每日坐在府里，还觉得暑气太重，不能忍受。陛下近年深居简出，行路不比宫中，臣怕陛下一时难以适应。万一龙体有恙，出了什么状况，那就是臣等的不赦之罪了。”
话说到这里皇帝听明白了，路远难行，又绕，天气还很热。对于养尊处优一辈子的皇帝而言，这一趟荣耀之行真走下来，肯定不轻松。
赞成派诸臣也听明白了。秦始皇就是死在巡游路上，要是皇帝途中出了什么意外，赞成的人肯定会被问罪，拿他们全家的脑袋也不够砍。
反对派诸臣恍然大悟，原来卫王是变着法子劝谏皇帝不要去。
皇帝有些不耐烦：“那该如何？去还是不去？”
卫王道：“臣的想法，封禅不能少，自然要去，但未必是在泰山。”
皇帝不解，追问道：“不在泰山，又在哪里？”
“中岳嵩山，嵩山离洛阳两百余里，来去最多不过五六日，圣驾往返不会有什么车马劳顿。”
“再者，中岳嵩山与东岳泰山同为五岳，地位相等，陛下去那里，礼仪规格上并没有降低。”
“最重要的是，汉武帝曾亲临嵩山，封神祭祀，嵩山又称万岁山，陛下去那里，可谓是顺天应人，众望所归。”
卫王说完，皇帝和大臣们都放下心来。
皇帝赞道：“还是卫王公忠体国，谋事周全老到，这个提议好。”
大臣们也佩服卫王，难为他想了这么一个折中的主意，各方都能够接受。
等到五月十八，皇帝的车驾带着百官、宫人、贡使，浩浩荡荡出了东门。
端木云调到了礼部，升任五品，这次可以随驾同行。一路上，不但各国使臣纷纷与他攀谈，就连朝中一些大佬也对他称赞有加。端木云应对得不卑不亢，很有风采。
第二天下午，队伍已经到了嵩山脚下。随同观光的贵人们都进了帐篷，端木云没有这个资格，他和几个同僚还有兵卒上了山。
摆完祭坛，备好一应祭礼之物，天已经黑了。山上有不少人留守，端木云便和同伴慢慢下山。
晚间山风沁凉，吹得人神清气爽，尘念全无。几个人慢走慢聊，倒也轻松自在。到一个拐弯处，端木云正想说什么，后面一个士兵突然失足站不住，直直往前面冲来。那人正好撞到端木云一个同僚身上，犹如擂木滚石，两人都收不住，呼地掉下了千仞悬崖。
端木云吓得魂不附体，他来不及喊，后面又有两个人向他滚了过来。
端木云站在石头边上，一挪脚外面便是虚空，已是避无可避。
正当端木云闭目大叫，一个影子飞过来，两只脚各踩住一人，手一伸，将端木云拉入里面约两尺。
喘息过后，三人拜谢救命恩人，端木云这才看清，拉住他的是王征。
“多谢王将军相救，端木云铭感五内。”
“端木兄弟，不必客气。”
“王将军你怎么也上山来？”
“我新晋虎威将军，自然要表现一番嘛。我是上来为陛下开路警戒的，刚好听到前面有响动，就赶过来了。”
“你们怎么回事？”王征问两个士兵。
刚才被王征踩得原地不动，又惊又痛，两个士兵爬起来一直揉着肚子和胸口。
“回将军，刚才我们是踩了碎石，脚就滑了，而且背后似乎有一股什么劲推着一样，根本定不住身体。”
王征眉毛一挑：“哦，是这样？刚才上山已经清过所有的山路，不可能还有碎石，何况三个人都同时滑倒，这里有一定蹊跷。”
王征说的极有道理，可是有谁会这样处心积虑呢？
端木云他们细思恐极，望一眼悬崖，想想山谷里成了血肉渣子的同伴，感到一阵阵浑身发寒。
王征攥住端木云的手腕：“端木兄弟，不怕，我陪你们一起下山，走吧。”
端木云望着下山路，慢慢起步。这路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果然上山容易下山难。可仕途这条路，自己还能下得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