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盛开之塔- 第78章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黄连苦寒 书名:西风盛开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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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这么说吧。”

    塞隆露出思索的神情,孤独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但她并不怕孤独,或者说她从未感受过孤独:她身旁总是环绕着元素,在非常寂静的地方她就能听到它们不停地低声诉说经历过的所有事情。

    “就没有什么能够抵御孤独的方法吗?比如说交新的朋友,或者像老师一样,躲在塔里看书?书是看不完的,世界上也有无穷无尽的知识等着人去发现和整理,更不要说写书也是十分需要时间的事情了。这些事情就一点都不孤独。”

    伦宁嘻嘻一笑,“这些事情只有您经历过了才会明白,言语无法传达这种虚无缥缈的复杂感觉,想必您也应该明白感情的复杂之处。”

    “‘非诗歌无法传达’。”

    “没错,‘非诗歌无法传达’。”

    这话是希珀曾经说给她的,感情是相当非理性的东西,必须用同样非理性的方法表达。

    “哦……”

    伦宁很满意塞隆的妥协,接下去说:“既然您也对‘孤独是一件迫切需要解决的致命情绪’有所认同的话,我就可以继续往下说了。除了您刚才所说的这些任何独居的法师都会尝试的方法之外,还有一种危险的……被列为禁忌以至于书中几乎没有记载的方式,它们只以流言的形式在人群中传播。”

    这话引起了塞隆的兴趣,“是什么?我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会被以某种形式记录下来。”

    “这没错,但记录的载体有可能佚散,因此记录也丢失了。相反的,普罗大众虽然健忘,可流言永不消逝。”

    “所以是什么?”

    伦宁的眼睛搭着一根水线从窗框里伸出去,左右巡视了一下,才偷偷地说:“变成巫妖。”

    塞隆恍然大悟。

    巫妖这个词塞隆并不陌生,在她早先的记忆里维吉尔曾经不止一次开玩笑似地提起这个词,大概三四年前维吉尔跑到艾梅科特斯说要去西边挖龙骨的时候,希珀还开玩笑似地让他挖到巫妖的骸骨就带回来。

    伦宁继续说:“自从这个禁忌的方法被末代塞悌王子发现之后,几乎所有的**师都变成巫妖了。巫妖的感情和人类大不相同,自然也体会不到孤独,但我希望您不要对这种经历产生好奇以至于去尝试。”

    “我不会……”塞隆对伦宁的想法倒是挺惊奇的,“我毫无兴趣,你应当明白我的兴趣何在。”

    伦宁耸耸肩:它的小主人唯一感兴趣的事情总结起来就是围着**师打转,欣赏她以便使某种强烈非理性以至于几乎无法分析归类的感情有所缓解。

    “也因此……当然我也是听说的,这都是我们水领主圈子里的小流言。传说法师工会的成立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解决这样的事情:所有的**师授勋时都会由监察委员会的所有人共同施放一种法术,并用一种珍贵的岩石作为依凭维持这个长效的法术。这个岩石做成的雕像就放在法师协会的深处,如果一个**师的生命开始消退,这个雕像也会黯淡崩解。对于力量无比强大的**师来说,他们的生命几乎不可能受到来自外界的威胁,只可能是他们自己选择成为巫妖。”

    “原来如此……那之后呢?”

    对于巫妖的强大和冷酷,塞隆也多多少少是有所了解的:它们是不死生物里的学者,热衷于用活的生物做各种各样死灵法术的试验,不同于元素法师有可能把整个实验室炸掉,死灵法术试验失败之后更有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是把一整个城镇的活人活物都变成半死不活的怪物。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剥夺别人生命的行为无法被轻易容忍,但对于巫妖来说从活到死只是十分稀松平常的事情,传说它们还会用活人做很多残忍的法术烈度试验,但这些论文都是绝对禁止发表的(就算这样还是时不时会有这样的论文寄到协会,它们真是太执着了)。

    “成为巫妖被视为退出法师联合行会,不再受任何法律保护,监察委员会随即会对全世界的冒险者协会发出悬赏令以猎杀新形成的巫妖。杀掉巫妖的冒险者有权得到巫妖的所有财产——当然除了研究手稿,这些丰厚的奖励加上法师行会给的奖金常常让冒险者们趋之若鹜。

    然而就算冒着这样的危险,这世界上的**师还是会对成为巫妖趋之若鹜:抛开道德感不谈,变成巫妖之后不再受法律的束缚,可以想杀谁就杀谁,不需要呼吸,不需要怕热怕冷,再也不会饥饿,不会孤独,不会腰疼,也不会颈椎疼,更不会因为不小心睡少了而头疼,余下的所有‘死命’都能全心全意投入到研究工作中,对于狂热的研究者来说简直是一劳永逸、百益而无一害的方法。

    特别是……那些力量不够强大却妄想永生的法师,他们不惜成为巫妖来延长自己的寿命。这样的巫妖力量不算特别强大,所以只能谨小慎微,低调行事,装作自己还活着并保持自己和外界的不多的联系。然而情感上的病变总是有所征兆,他们的契约领主也会被死气腐化,所以还是会露出马脚从而遭到诛杀。”

    “那……”

    “嗷呜嗷呜嗷呜!”本来专心听故事的提乌斯这时候忽然严肃地叫起来,并且咬住了塞隆的袖口不停甩头。

    伦宁严肃地捂住她的嘴:“我知道您要问什么,这是不可能的,您对**师的感情在您变成巫妖的一瞬间就会消失的,您也不要指望她不会杀您,她是个道德感特别强的人。”这个过程里提乌斯一直发出嗷呜嗷呜的低沉叫声,且咬着袖口不松。

    “哦……我不想就是了……”

    提乌斯这才松开了嘴。

    伦宁又伸出一只眼睛,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其实我也是支持您去上学的……只是因为您是我的主人,我一般不违背您的意愿。”

    “哦……”塞隆看上去又失望又低落,绿色的眼睛颜色深沉无神,伦宁不知所措,深感后悔说了实话。

    “不、不、您别这样!您先听我把话说完……”

    “哦……”

    伦宁手忙脚乱地解释:“您瞧!**师最希望看到的是您成为一个独立的法师,那就是、意思是,您得出于自己的兴趣学习这些东西,而不是、而不是为了**师不是么?**师实际上并不需要您这样做……”

    “是吗……她其实……不需要吗……”

    她自己并不能很好的判断这些事情,伦宁是个见多识广的水领主,天知道它曾经有多少个契约者,听它的意见多数是很有益处的。

    “不、不,您别误会!我不是说……不是说**师不需要您为她努力的学习,我只是说……我私下觉得,她希望您能像她一样最终从吸收知识这件事情本身上寻找到乐趣。她最希望您成为这样的人了,这就是她总是强调的您的‘天赋’。”

    塞隆勉强扯出来一丝笑容,“我没有丝毫要责怪你的意思,你是一个好朋友。”

    虽然被这么夸奖,伦宁还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塞隆的表情依然很哀伤,看起来还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塞隆难过地抱紧了提乌斯,后者发出轻轻的呜呜声,“虽然这些……这些也都很有意思啦,元素啊,它们的组合啊,它们的故事啊。但是……如果没有希珀在前面发奖励,我觉得完全提不起精神……这样不好,我知道……”

    “呃……不是每个人都能发自内心地和**师一样,从单纯的探索里就能获取无穷的乐趣。”

    “可是这样不就失去了被她青睐的资格了吗?”塞隆抬起头,不无担忧地看着它,“我不想让她知道。她一定会觉得只有能从单纯地热爱探索和研究的人才有资格被她重视……”

    她认识太多这样的人,唯独塞隆并不算是。

    “您不能这样说,”水领主凑近她,“首先您不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听说人类的幼崽都是这样,大部分需要严格的教养,以在幼年期排除许多难以忍受的习性,并培养许多有益的爱好,这样到了成年的时候才能变成一个符合精英规则的人,也许成年之后您对某些事情就有兴趣了呢?**师对您的引导正是起了这样的作用。再说了,任何努力的过程都需要奖励,**师需要的奖励也许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她也许也需要别人的肯定,就像您也需要她的肯定一样,这绝对不是说明您‘没有天赋’的证据。”

    它像一条谄媚的蛇,五官被一条从身体中抽出的水柱撑着,蜿蜒爬行到塞隆面前,“您应该去上学的,这样**师饲养您就会有成就感了。”

    “我?”

    “您知道的越多,**师就越是乐于跟您交流,我猜这也是她的成就感之一。”

    塞隆被它逗笑了,“这属于你平常在人间界观察人类的结论吗?”

    “当然了。”水领主的五官“啪”地一声缩回去,拍在了脸上,涟漪让它们一瞬间有点变形。

    “叫便叫了,从没有人告诉我我为什么叫小铃铛。”

    不花喇睁大眼睛问:“那你爹娘呢?”

    金铃道:“他们应是在建业。我小时候得过一种很奇怪的病,整天昏睡,许多人我都不太记得了。师父治好我,我就跟着师父修行。”

    “我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可清楚啦!有一次我趁我娘去跳舞的时候,跑出去外面玩,碰到一个农妇,那人拿了块糖,问我要不要吃糖,我说不要,她又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我不说话,她忽然抱起我就跑。我使劲哭,哭得周围的人都看她,她就来捂我的嘴,我不让她捂,使劲推她。看的人多了,把巡丁都引来了。巡丁问那农妇,‘这是你家孩子吗?’那农妇一边捂我的嘴一边说‘对不住对不住,我家孩子爱哭,打搅大家了’我趁机咬了她一口,大声道‘你这么丑,怎么生的出我这么漂亮的孩子!’她听了之后生气得很,就把我摔在地上,我一轱辘就爬起来跑回家了。”

    金铃听得笑起来,道:“嘴巴不饶人。后来呢?”

    “后来我跑回家跟我娘说了,她气得打了我一顿,每次出去跳舞,就把我锁起来。”

    金铃想了一会,道:“锁得好。”

    不花喇没想到金铃和娘是一边的,撅嘴道:“你功课写好了吗?”

    金铃白了她一眼,道:“没写好,就怪你。”

    不花喇做了个鬼脸,缩到被子里 ,不一会儿又睡得口涎横流。

    金铃却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来,轻轻唤了一声“啊”,又把不花喇摇醒,道:“我师父最是讨厌胡人,你虽然是个小孩,怕他也是不高兴。”

    不花喇本来睡得迷迷糊糊,一听这句话,忽然全身冰冷,失望道:“是么?你要把我赶出去了么?”

    说着便要起身。金铃一急之下,把她压在床上。不花喇到底是有些脾气的,越挣扎便越是生气,最后忍不住推搡起金铃。金铃乃习武之人,岂是不花喇瘦瘦弱弱一根能推动的。她压住不花喇四肢,不花喇见挣脱不得,又羞又气,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了,豆大的泪珠滚啊滚啊滚到了枕头上,沾得枕巾一片深色。

    金铃摇摇头,道:“我只是跟你说,我师父讨厌胡人,我要替你取个汉人名字。”

    不花喇兀自哭个不停:“你骗我……你骗我……大坏蛋,你吓唬我……那我汉人名字叫甚?”

    “你不哭了,我便告诉你。”

    不花喇抽了几下,梨花带泪,鼻音浓重,道:“我不哭了,你快告诉我。”

    金铃道:“便叫龙三吧。”

    不花喇皱眉道:“何以叫龙三这么随便?”

    金铃道:“三三之数得九,乃是大衍之数。我道宗有三清三境,三这个数可随便不得。”

    不花喇嘟嘴道:“三太小了,真这么好吗?”

    金铃道:“好的很,比龙百万还好。”

    不花喇想了一下,似乎龙三比龙百万听起来真的好上许多,不由得点了点头,道:“那我叫龙三吧。”

    金铃粲然一笑,替她擦干净鼻涕眼泪,道:“你睡吧,我不吵你了。”

    不花喇见她笑了,也笑道:“你须得叫我一声龙三,我才答你。”

    “龙三龙三,快睡。”

    “小铃铛小铃铛,我睡了。”她美滋滋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不花喇得的不过是常见的小儿病,山下的大夫怕她给不起诊金,方才托辞“神仙才能救得了你”,没想到不花喇真的寻到了“神仙”。

    小神医金铃妙手回春,不过一旬,不花喇就已痊愈。但她自小流浪在外,居无定所,食不定点,身上落下些奇奇怪怪的毛病。金铃首次出诊,不免万分小心,尽善尽美,硬是将不花喇留到了开春。不花喇吃得好睡得好,小孩子又最是精力旺盛。她整日吃饱喝足,就爬高上低,闹得方圆五里之内不得片刻安宁。

    向碎玉最近常由操琴推下山,三五日也不会来,回来也只是检查金铃的功课作业,又匆匆下山去,留两个加起来都没有及笄的孩子在山上。

    连操琴都不由得有些担心,问道:“行主,山上颇多猛兽,现下刚刚开春,只留小铃铛一人在山上,不会有事吗?”

    向碎玉道:“小铃铛堪当大任。年纪小小,不输男丁。”

    操琴笑道:“行主只怕骗我吧?她就只到我腰这么高啊。”

    向碎玉浅笑道:“她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我刚刚收她为徒的时候,她经脉中空荡荡地什么也没有。常人修习内功,前几年都需勤练不辍,功力都消耗在与自身对抗上,到一定程度之后,方能伐髓洗脉,脱胎换骨。她天生不用这一步,功力练一分便多一分。”

    “……行主真是……”

    向碎玉扭头道:“瞎猫碰上死耗子?”

    “行主说到小铃铛,想必十分自豪,都来取笑操琴了。”

    向碎玉笑着摇摇头。

    操琴又问:“家中另一个小的呢?”

    “你说龙三吗?她是小铃铛的病人,小铃铛自然要上心。”

    “不会耽误小铃铛的功课吗?”

    闻言,向碎玉皱起了眉头,“小铃铛到底只是个小孩子,还是需要一个小伙伴。整日对着我,只怕她闷坏了。”他顿了顿,“龙三确实太活泼了些。”

    “行主有什么法子吗?”

    “人之天性,岂是说改就改……”向碎玉摇了摇头,轻叹道:“我以后就不是行主啦……”

    “小铃铛!小铃铛救我!”

    金铃一里之外就能听见不花喇的惊呼。

    因向碎玉讨厌胡人,金铃生怕他把不花喇赶出去,就给她起了个毫不打眼的汉人名字,唤作龙三。

    她一听便知她又闯了天大的祸,只得搁下笔,叹息一声,推门循声而去。

    “龙三,你又惹了什么了?”她声音刚落,便听到“喀拉”一声闷响,紧接着吱吱呀呀响个不停,林中似有一棵小树倒伏。不花喇从林中跑出来,见了金铃,喜上眉梢,直直扑到她身上,“小铃铛,快快带我飞起来,不然就被它追上了!”

    “被谁?”金铃一手托了她一下,她三两下就蹿上了树桠,又回头一把把金铃拉上来。忽然后面哗啦啦一阵响,金铃低头一瞧,一头雄鹿顶着漂亮的鹿角,正在树下盯着她们。

    “你怎么又惹上这等畜生了?”

    不花喇做了个鬼脸,往上爬了一格,道:“你瞧它的角多威风啊!我听说神仙都得骑些仙物,不能是马啊什么的,太过平常普通了,与你不相衬。鹿怎么样?”她见金铃皱起眉头,忙道:“你别挑啊,咱们这没有湖,不长仙鹤,你将就骑鹿吧。”

    “胡闹!你蹲着作甚?怎地不坐着?”

    不花喇眼珠一转,嘿嘿笑道:“没啥,我喜欢站着。”

    金铃伸手往她屁股上一抽,她嗷地一声弹起来,差点掉下树去,金铃道:“你要不是吃了苦头,会叫我吗?”

    不花喇涎皮赖脸,“嗯嗯嗯,小神仙料事如神,我叫你家孽畜顶了一下,幸亏我躲得快,才没戳出个窟窿来。”

    金铃失声笑道:“什么我家孽畜,我又不出远门,骑鹿做什么?”

    蓦地一阵摇晃,两人抱紧树枝,才没掉下去。金铃道:“你的屁股怎么样了?”

    不花喇道:“皮外伤罢了。”

    “幸好只是皮外伤,下次惹到熊瞎子怎么办?”

    又是一阵摇晃,不花喇没抓住,差点掉下去,金铃揽过她的腰,道:“让你作死。”

    不花喇一阵呲牙咧嘴,金铃心知有异,一把扒下她的裤子,见她白白嫩嫩的大腿上已经泛起一片片黄色,中间渗出点点紫色,皱眉道:“让你皮?”

    不花喇脸色大变,撅嘴道:“说好不看不摸的!!”

    金铃冷脸道:“还没听说过这世上有不准大夫看的,你还要命吗?”

    不花喇刚要耍赖,被她一吼,连忙指着鹿道:“怎地这畜生还不走?你的功课做完了吗?”

    金铃摇头道:“还没。它撞得消了气,自然就走了,不然你下去给它撞几下,它撞了你,心愿了了,当然也会走。”

    不花喇连忙摇头:“我可不去!”

    金铃笑而不语。

    不花喇又道:“我还道你能像上次那样,一把提起我就跑呢。”

    “你上次惹到的可是吃荤的,我若不提着你跑,你不就被吃了?我也不是时时都能跑那么快,也不是次次能拎着你跳那么高。”

    “你再试试?”

    “不试。”

    “那不回去,你的功课怎么办?”

    金铃道:“那我先做晚课,你不要来吵我,也别掉下去了,也不许一无聊就去招惹它。”

    晚课便是要打坐练功,需经脉畅行两周天,不花喇听她这么说,乖乖让到一边,生怕打扰她“成仙”。

    那头鹿撞了十几次树之后,大约是觉得这棵树太牢靠,撼动不得,最终悻悻归去。

    山中天黑得早,天色已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