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盛开之塔- 第75章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黄连苦寒 书名:西风盛开之塔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大帝书阁)www.ddsk.org,最快更新!无广告!     向碎玉手中把玩着那块盘龙佩,心中却在思量:师父行事出人意表,他叫此人来找我,却是何意?

    “请让我替令嫒把脉。”

    南平王解开怀中布巾,露出小铃铛一只小手来,凑到向碎玉面前。他搭上这只小小的手,却立刻一震。南平王忙问:“居士,如何?”

    向碎玉道:“十分凶险。她周身经脉坍缩,此事本不应见诸幼儿。想来是水气不净,她又体质特殊之故。”

    “您那位旧识说,小铃铛是仙门洞开之时出生,她沾染了仙气,本该清心寡欲,却受红尘浊流侵蚀,自然会衰弱而死。”

    向碎玉皱眉道:“他竟与你说了这些?”

    南平王却道这是什么不该吐露的天机,心中过意不去,怕是要累得白袍狂士受甚牵连。

    向碎玉却想:为何师父要这么和他们说?她天生比人弱气,经脉中无物支撑,自然塌陷萎缩,只要修习内功,当然会好,师父若是愿意,自然一教便好,何必要我这个残废来照顾一个小姑娘?他为何要说断绝七情六欲……啊哟!师父难道知道了我与二师弟的赌约,特地给我送徒弟吗?这……这……师父何以不责罚我二人?

    南平王见他若有所思,便小心翼翼问道:“辋川居士……小女……小女有救吗?”

    向碎玉面容肃穆,看着他,缓缓点点头,道:“有救。但需她拜我为师,在山中修行,更需斩断七情六欲,从此与我一样,无喜无怒。天下父母大约都不愿子女如此,请萧公斟酌。”

    南平王塌下肩膀,低声道:“……我希望她长命百岁。”

    向碎玉续道:“既然要斩断七情六欲……阁下爱女心切,我以为不可多见她。”

    “那……那……”

    向碎玉道:“我与阁下初次见面,便要你将女儿寄养在我这,你自是不放心的。你每年可以偷偷来看她一两次,只是勿要叫她发觉。”他见南平王动容,心似有所不忍,仍道:“你瞧见了,我这里吃的差,穿的差,你真的要这孩子放弃锦衣玉食?”

    南平王两眉下垂,低声道:“不瞒居士,朝廷中不太平,我们这些姓萧的,大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如若她能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就再好不过啦……”

    向碎玉叹了口气,道:“若是阁下同意她留下来,我定不会叫她饿着冻着。阁下放心吧。”

    南平王点点头,从怀中抱出小铃铛,轻声道:“小铃铛,小铃铛?”

    小铃铛明显是在装睡,这会儿睁开眼睛,哀声道:“爹爹不要我了吗?”

    南平王道:“小铃铛这么可爱,爹爹怎么会不要小铃铛呢?爹爹求居士治你的病,他已经答应了,你来给他磕头,拜他为师吧。”

    小铃铛看了一眼向碎玉,向碎玉难得微微笑了一下,小铃铛也对他笑一笑,然后问南平王:“我的病好了,就可以和大家玩了吗?”

    南平王点点头,笑道:“嗯!等小铃铛的病好了,你想找谁玩,就找谁玩。”

    见她并不反对,便拉着她走到向碎玉面前,道:“跪下磕头。”

    小铃铛依言磕头,向碎玉道:“还需磕八个。”

    小铃铛便又磕了八个头。向碎玉一把将她拉起来,站在自己身边。他仰起头来,叹息一声,呼出一口白气,一片雪花正落在他额头上,久久不化。

    卦中少女

    小铃铛大名萧靖陵。南平王曾拜托向碎玉,要小铃铛平平安安地长大,因此向碎玉便将她姓氏瞒下,起名金铃,但见她小小一个,还是忍不住唤她一声“小铃铛”。

    当日南平王上山拜见,向碎玉替金铃把脉,便诊断她天生经脉中无气,致使经脉萎缩。金铃拜他为师,随他修习他自创的冰心静气法。山上便只有他师徒二人,山下的操琴偶尔替他们送米送盐,金铃镇日对着不苟言笑的向碎玉,便如滚水入冰,本来活泼的性格也被逼得冰冰凉凉了。

    向碎玉这门内功既然叫做冰心静气,其中便有许多镇心理气的法门,而越是少欲少念,这门内功的威力就越是强大。内功越强,反而越能约束欲念。此内功与心法两两相生,一旦开始,便生生不息,越练越强,因此金铃虽然只拜入他门下一年,身体却好了许多。加之金铃天资聪颖,向碎玉十分欢喜,一身武功医术,早已打算倾囊相授。

    向碎玉的腿当日受陆亢龙重创,这两年来只能靠轮椅行走,颇为不便,家务只得由两人分摊。一年下来,小郡主竟很精通家务,也算奇事一桩。

    又是一年冬天,向碎玉旧时友人邀他下山,只留金铃一人在山中。向碎玉防她无聊,布置下许多功课,才由人推下山去。

    这一年实在是很冷,一入冬便不时有流浪汉在路边冻死,时局离乱,人人自顾不暇,实在没有余力去救别人。

    王氏娘子早上起床,觉得天气颇冷,忍不住哈了口气在手中。她推门便看见门口蜷缩着一个幼童,天这么冷,眼看是活不成的。王氏娘子心中暗道一声晦气,就要招呼巡丁来抬尸体。不料那幼童忽然□□了一声,抬起头来。

    王氏娘子见他嘴唇都冻青了,一双眼睛却晶亮亮的,终究是没能狠下心肠叫他走远些。

    不想那小童却先开口道: “大娘子,有残羹冷炙赏一口吗?我两天没吃饭了,不吃饱我就不能上山找神仙,找不到神仙我就活不成了。”

    王氏娘子听他说得荒诞,不禁问:“为甚找不到神仙你就活不成了?”

    小童认真道:“大夫说我病了,他治不了,只有神仙才能治,叫我去山里找。”

    王氏娘子一听,便道:“大夫敷衍你呢!‘神仙难治’,原是托词。”

    小童急道:“怎么会!大夫怎么骗我!”

    王氏娘子问道:“我问你,你知道山里的神仙住在什么地方吗?”

    小童摇摇头,道:“上山只有一条路,我顺着走便是。”

    王氏娘子道:“大夫不给你治病,定是因为你没钱。”

    小童低头道:“我确实没钱,他不肯治我,倒也不能怪他。不过我也不能等死啊,我要去山里碰碰运气。”

    王氏娘子道:“那我煮些东西给你吃,你进来烤个火吧。”

    小童高兴极了,忙不迭点头道:“谢谢!谢谢大娘子!”

    王氏娘子给他煮了一碗汤饼,他呼啦呼啦就着咸菜吃了一大碗,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看他吃得差不多,王氏娘子忽然低声问道:“你真想去找神仙?”

    小童点头道:“真想去。”

    “我指一条路给你,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一定一定!我就说我福缘深厚,命不该绝,方才找到此地。”

    “那是最好……你从我家门前那条路往西走,看见一个有三棵柏树守门的路口,你就上去。那柏树,左手两棵,右手一棵。从此凡是见到这样的路口你就进去。过了一片破烂房子,再往上走小半个时辰,有一片竹林,竹林里就是神仙住的地方了。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柏树左手两棵,右手一棵,过了一片烂房子,看到竹林就是了。”

    “很好,吃饱了吗?”

    小童拍拍肚皮道:“饱了饱了,我该出发了!谢谢大娘子!大娘子高姓大名?日后小叫花翻身了,定来报恩!”

    王氏娘子赧颜扭身,道:“说什么谢不谢的呢?你找到神仙,治好病再说吧。”她手中抖出来一件旧衣服,慈爱地看着他,道:“这是我儿子的旧衣服,我本盼着生个女儿,因此一直留了一件想拿来改,谁知女儿迟迟生不出来……这件衣服,你拿去穿吧……”

    小童接过衣服,脱掉外衣,笑道:“大娘子,我不是男儿。你与我有活命之恩,我叫你一声娘,这衣服也算穿对地方啦……”她说得动听,王氏娘子十分受用,竟大大地不好意思起来,小童把这一件夹袄裹在旧衣服里面,谢过王氏娘子,出门而去。

    不出几步,王氏娘子奔出来拉住她,塞来一个冷馒头,又跑回去,趴在门边,只露出半张脸,大声道:“我姓张,我夫家姓王,叫操琴。你若记得我,就抽空来看看我!”

    “你放心吧!我一定记得!我姓龙!叫不花喇!”

    王氏娘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声道:“你可千万别说你是胡人!”不花喇却走的远了,不知听到了没有。

    金铃一人在山中,奉师命采挖几种草药。向碎玉虽然腿有残疾,整日坐在轮椅上养伤,无法亲身示范,但终究轻功曾经好过,金铃得名师指点,爬高上低的本事已练得十分不错。是以年纪虽小,向碎玉却并不很担心她,只是隔三四日回来看看她,检查她平日要做的功课。

    向碎玉的衣服非黑即白,给金铃的衣服也是这两种颜色,她在山中采药,身着白衣,在山崖上飘来飘去,颇似仙人乘风。

    忽听有个童声喊道:“小神仙,小神仙救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  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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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珀哂笑说:“现在觉得维吉尔不是坏人了? 当初可是他把你抓回来的呢!”

    塞隆说:“可我后来遇到了您呀。”

    她的声音很轻,白色羽毛一样轻飘飘落在希珀心间。

    反而是她在哄自己一样,希珀霎时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恢复了冷漠,“狡猾的小野兽,坐回去吧,维吉尔是我的朋友,他只要不越过我的底线,我当然不会杀他。”

    “那就好!您也说过,朋友应当珍惜呀。”

    希珀手中的叉子顿时插偏了,她意识到必须马上掐灭这个话题,“……吃饭。”

    **师有意带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和她的水领主招摇过市,收获了成吨的羡慕与惊讶,然后满载而归。

    下午照常上课,晚上也照常上课,除了旁边多出来的和海克特拉挤眉弄眼的蓝色大水球,生活几乎和以前没有区别。到了塞隆睡觉的时间,她从图书馆出来走回自己的房间,洗完澡之后,发现希珀靠在门旁边,双手抱胸,似乎正在发呆。

    她还是白天的装束,没有穿宽大的袍子,塞隆往脸上擦了点东西,用一阵微风吹干了头发,问:“老师,怎么了?”

    希珀忽然抬起头来,“塞隆。”

    **师朝着她走过来,一种微妙的情绪引着塞隆注视着她的老师,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

    她不解地看着希珀,后者定定地注视着她,忽然伸出双手,把她轻轻勾进自己怀里。

    “我……”希珀欲言又止。

    “老师?”塞隆只穿了一件睡衣,属于希珀的热力很容易就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到她身上,她微凉的身体被一阵暖意包围,很舒服,曾经让人向往,它消失之后,一定会让人眷恋。

    “我……”她中音提琴一样悠扬的声线在塞隆耳边响起,“我曾经觉得语言能描述所有的事情,但我今天发现我心中的喜悦无法……无法用语言来抒发,我写了很多……很多字来表达我对你的喜爱,但仍然不能让心情平静下来……”

    她的声音这一次丰富极了,诚挚地展示着自己的困惑和喜悦。

    “我想我只能用一些非理性、非语言的东西。”

    比如说这样一个拥抱。

    塞隆早就被巨大的喜悦震得不知作何反应了,双手无意识地搂紧了希珀的腰,等她觉得这纤细又柔软的手感真好的时候,她已经抱了好一会儿了。

    新的、掺杂了一些描述不清的情绪的喜悦冲淡了旧的,一下又取代了它的位置。想永远都这么抱着她,感受承载那些美丽的实体。她恍若进入了一个梦境,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真实的美好整个包围着她,她眼皮有点发沉,头枕着希珀的肩膀,轻轻倚在她怀中。

    “……塞隆?”希珀先感受到了塞隆的身躯渐渐沉重,

    “……嗯?”塞隆惊醒过来,身子一下子站直了,她抬头看着**师,接着在希珀怀中羞涩地笑了,“我差点睡着了。太暖和了。”

    希珀也笑了,“睡吧,明天按时上课。”

    艾梅科特斯坐落在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里,周围全是白沙,不知有多大体积的巨石被沙子埋住,偶尔会在地表上冒出头来。**师说艾梅科特斯的地基打在地下二十码深的岩床上。

    法师塔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元素生物,这里的血肉生物只有塞隆和希珀还有提乌斯三个。有很长一段时间塞隆都这么认为。

    但就在她召唤出伦宁因而引起沙漠中的洪水之后第二天,艾梅科特斯周围开出了连绵不绝白色花朵。

    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是塞隆,她倚在门边喝自己的牛奶,但发现艾梅科特斯周围的沙地和远处的银色沙砾不一样。

    她惊喜地叫来希珀,问她那到底是什么,**师则解释说:“是一种传说中的无根之花,种子十分坚韧,在沙漠上据说可以睡一百年之久,只有落雨足够的时候会长出来。但是元素之门已经很久没有足够的雨落下来了。”

    她说的是事实,连水在这里都异常活跃,经常会自己跑去别的地方,就更不要说在一直狂躁的风元素帮助下逃逸的水了,只有沙子是最稳定的,但也常常被风吹走。

    这场从无尽水域来的洪水浸透了这里二十码深的沙丘,种子从长久的蛰伏中苏醒,吸饱水之后迅速生根发芽,抓紧时间在水蒸发之前开出花朵,生出下一批可以蛰伏的种子。

    希珀罕见地拉着塞隆走出了白色巨塔。走进了一片白花中,塞隆欢叫着扑了进去,当然扑了一身的沙子,还有花瓣在她的重压下断裂,飞了起来。希珀用微风把她抓了回来,低声说:“它们太脆弱了,不要打扰它们。”

    塞隆看了一眼白色的花海,遗憾地应了一声。

    白花三天后凋零了,白色的花朵在骄阳下以近乎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塞隆伤心了一阵子,然而又过了大约三天的时间,地上长出了点点绿色。

    早上站在窗边塞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沙漠里不是什么都不长吗?希珀又把她带出了风结界的范围,她这次小心翼翼地在一片绿色的边缘行走,这些小家伙都蔓延到法师塔里面了,仿佛不存在风结界一样。和那些脆弱单薄仿佛无根之萍一样的白花不同,所有绿色的小芽都是翠绿的,每一个都肉肉的一块,结实得像一颗绿色的石英一样。

    这些绿色的结晶慢慢地长大了一些,为此塞隆还专门挖了一棵回去带给枯叶城的园丁看,并问是否需要多浇水。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它们只有在风沙、烈日、和干旱中才能活下去,一周最多浇透一次水,否则根部会因为不透气而腐烂。”

    因此塞隆每天都跃跃欲试地下去浇水,希珀只好把她拦下来,并在休息日才放她出去。

    要和水领主合作,塞隆还是磨合了一段时间,她总不记得自己有个水领主,事实上也不太知道要让它做什么,为了这件事情她还专门问过希珀“一个有契约的水领主和一个没有契约的水之子到底有什么区别”。

    希珀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权限交给了两位水领主。

    “能聊天。”两位蓝色的大水球不约而同地说。事实上水领主回到元素界面之后还是有不少机会和别的回来休息的水领主碰面,大家凑在一起讲着各自了解到的人间界的事情,给后辈很多有用的建议。但水领主们默契地遵守着契约:不讲主人不为人知之事,不讲前任主人任何事。

    除去在战争消亡,元素生物的生命是无穷的,一个水领主的主人故去后,它就会回到元素界面,直到下一个法师把它召唤出去。观察人类和人间界并参与其中,是一种对元素生物来说相当有吸引力的脑力游戏,几乎所有的水领主都沉迷其中,这也是它们会乐于与法师们达成契约的原因。

    水领主有常人难比的知识,它们的记性也不错,智力也和人类差不多,因此对法师来说,确实是很好的聊天对象,从前塞隆总觉得海克特拉和她的老师更加熟稔,也更有话题,要不是海克特拉对她倾注了许多的耐心和温情,她肯定会把海克特拉当做一个认真嫉妒的对象,一个足以记仇的仇人。

    现在她自己也有一个可以用来记录书看到哪一页、记录希珀布置了什么作业甚至记录她口述内容的水领主了,她一下课就忍不住拉着她的水领主到图书馆一隅问这问那。

    希珀倒没有什么表示,她一直都很忙,上次的会议之后她带回来了许多笔记和论文,这段时间都在消化那些东西,塞隆偶尔去找她,她也是匆匆答过两句就住口,塞隆只好默默走开。

    两下错开,两人几乎有差不多整个夏天的时间都没有在课堂之外讲过什么了。

    塞隆已经熟悉了和水领主如何相处,最初的新鲜劲过去之后,她还是越来越想要和希珀讲话。从前她总有一种模糊的认知:她和她身边的元素是同类,因为她几乎与和元素之外的生物沟通毫无兴趣——那些跟她模式相同的生物是那么危险和无趣。

    现在她则忽然有了另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看法:只有希珀是她的同类,元素君王说她听得懂的话,说她感兴趣的所有事,也引诱她不停地靠近,引诱她忍不住深入地探索与了解。

    只是除开她召唤出水领主的那天,希珀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喜悦和激动之后,她们的关系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希珀尽心尽力教导她,夸奖她,鼓励她,但也就是这样。

    没有再像那个舒服得让她快要睡过去的拥抱,也再没见到那些破冰而出的笑意。

    塔中的时间流逝得毫无章法,有时候感觉时间过得很快,有时候一个沙漏却像是过了一年。她的朋友有时候会来信,而维吉尔也时不时地造访,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但总体来说,这个世界上仿佛只有希珀和她两个人,从她的座位上抬起头向左看,希珀就在那里,精致的侧脸,尖削的下巴,睿智和冷冽的灰色眼睛,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有时候也看着她。

    塞隆又长高了一些,但希珀的容颜仿佛从来不曾改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