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盛开之塔- 第44章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黄连苦寒 书名:西风盛开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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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塞隆眼中,**师就是如此无所不能的,她的知识渊博,似乎世界上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不过刚刚她才承认过对于人体生理的知识她掌握得少得可怜……

    塞隆突然想起来:“老师!”

    “怎么了?”光泽奇异的灰色眼睛注视着她,“你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塞隆摇摇头,“您换衣服了吗?刚才您几乎都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身体……”她忍不住握住希珀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袖口,发现那里是干燥的,才小小地松了口气。

    “别着急,我换过衣服了,谢谢你的关心。在这里我想我要告诉你一个常识。在温度计被湿润的纤维包裹的时候,它所指示的温度是比直接暴露在空气中的温度计要低的。这就是说……”她看着自己的学生。

    “这就是说,人穿着湿的衣服容易变冷,对吗?”

    “没错,就是这样,所以如果下次你再使用寒冰屏障这样的法术,记得马上弄干衣服。”

    “我记住了。”

    “很好,聪明的孩子。我在这里看书,如果有事,请叫我。”

    “好的,老师。”

    希珀摸了摸她的脸,把她按进了被子里,“再躺一会儿吧,躺到吃饭再起来。”

    她自己把椅子转了过去,但并没有像她说的一样开始看书,而是从身旁的笔记架里抽出了一本外皮精美的大笔记本,开始写着什么。希珀的笔记是她的私人物品,除非有她的特别允许,否则塞隆是不能动它们的,因此这一本连名字都没有的笔记,看起来就格外地神秘。

    希珀的手很好看,纤细修长,苍白得几乎透明,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就隐隐从皮肤下层浮现出来。捏笔的时候,联结指骨的韧带有规律地起伏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塞隆盯着她的手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小声地问:“老师……你真的喜欢我今天在风中乱飘的把戏吗?”

    “噢,当然,我很欣赏你这一点,希望你继续保持。”

    “我觉得我还是差点闯了祸……”

    “别太放在心上,我觉得自己的教学成果很不错,而且就你在风中的表现,有许多值得做的工作,我希望下周二你能向我提出一个相关的研究计划。”

    她的意思不像是责怪,这些额外的作业也不像是惩罚,但小孩子哪有喜欢写作业的?塞隆有气无力地答应了,希珀却低低笑了一声。

    “我的小野兽,观察一切,理解一切。别想着逃避。是时候让你试着完整地完成一个研究了。”

    她好像写完了什么让她自己颇为满意的东西,开心地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放回架子的角落里,拿出了另一本,这本颜色差不多,但塞隆十分熟悉,这是她的教案。

    塞隆本能地惧怕——小孩子哪有不怕学习的?只不过奖励太丰厚,才让她一直追逐着更好的表现和更高的学识——整个头都缩进了被子里。

    第二天她准备起床的时候终于明白了希珀说的“全身酸痛”,仅仅是起床她就疼得够呛了,仿佛肌肉被拉断了一样,她觉得自己瘸了,惊慌地去找希珀,但她的老师笑着说就是这样。

    “法师及法师学徒的工作大部分需要在桌案前完成,久坐让你缺乏锻炼,忽然间运动起来就会这样,这只是肌肉的酸痛,而不是拉伤,没什么可担心的,一两天就会好了,不过这一两天里你会很痛苦的。”

    “天哪……就没有什么办法消除吗?”

    希珀笑了笑,走到图书馆书记的身边拿起笔写了几个字,书记飞进书架深处,过了一会儿赶着两本书出来。

    “这就是我说的书,你一定想知道答案,就在里面找一找吧。”

    塞隆叹了口气,塌着肩膀抱着这两本书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快速浏览起来。

    希珀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前,为今天也把塞隆扣在图书馆里而小小地高兴了一下,接着又生出一些诸如扼杀了儿童天性的忏悔情绪。

    周二的时候,塞隆提出了一个初步的研究计划,列出了在这场大冒险中以风元素为主的几个法术的不同形态,最后问希珀:“老师,我想了解单个风元素在这场试验里是什么样的运动轨迹,你觉得可行吗?”

    希珀想了想,说:“那你可能要跟某个风元素打好招呼,让它告诉你才行。你打算用什么方法追踪它?”

    塞隆想了一会儿:“我觉得我可以用染了色的水雾。这会有效吗?”

    “我觉得你可以尝试一下。如果不行,我们就去问问枯叶城里的工匠有什么办法。你觉得这样是可行的吗?”

    原来研究工作远不如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尽管希珀看上去那么得心应手,但塞隆在对她的模仿之中感受到了巨大的差距——她连第一步都没有走出去。染色的水没有办法很好地散播到空中,谁——是指那些水元素——也不愿意携带固体,她后来试着用墨水,却弄得自己满身黑。

    因为这个,试验拖了一整个星期,周末的时候希珀带她去找了枯叶城里帮希珀做家具的工人们,工人们正在往刚裁好的圆木上弹墨线。

    这是一种用石墨粉粘在固定好的线绳上,并将石墨的颜色弹在木板上以快速平直地划线的古老技术,塞隆目不转睛地盯着墨线,最后拉着希珀的手说:“老师,最普通的墨水叫碳素墨水对吗?”

    “是的。”

    “它们能分散在风中吗?”

    “我想是可以的。”希珀说,她注视着一个正把多余的墨粉吹掉年轻的木工,转过头笑着对她年轻的学生说:“我肯定也说过喜欢你的敏锐。”

    塞隆决定用石墨粉试试,希珀赞扬了她的探索精神,并十分细心地为她定制了一打口罩。

    实验日时,海克特拉在塔底为她把石墨小心地散入风中,希珀在露台上保护她,聚集成一束的灰黑色粉末像意料中一样沿着微风上升,塞隆从露台上跳入风中,风盾与承托她的空气炮飞快地在咒语中形成,石墨粉像是溶进清水里的黑色墨水,最初被看不见的手搅动,和周围的风混合,形成某种具象的形状。

    “老师!原来风盾随时在动!”塞隆惊喜地跳了两下,然而差点失去了平衡,她赶紧稳住身形,希珀也紧张地从露台边缘伸出手去扶她。

    好在塞隆的身体协调能力比一般的小法师们要强不少,很快她就站稳了,十分好奇地看着脚下的黑色粉末混在风中缓缓流动。

    但她不能总是保持在静止状态,在风中就要随着它漂泊。在显像剂的作用下,两位元素使者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看到风的流动方向:它们自己飘着飘着就会突然出现涡流,在法术的影响下迫不及待地形成新的形状,旧的元素玩腻了就离开,新的则立刻加入进来。它们从风盾的秩序中剥落出来,有的很快加入了空气炮的行列,有的则随着风流走,甚至在风盾这样相对来说静止的法术序列里也不是安安静静呆着,塞隆脚下的风盾就像混进了深色溶液,黑色的形状不停地在里面变换流动,形成一些意想不到的神秘图案。

    希珀远远望着塞隆往天上飞升,过了一会儿又大声呼叫着滑下来,忍不住和旁边探出一个头的海克特拉说:“我觉得她可能只是借做实验的机会出来玩的。”

    “您还记得您觉得十分有道理的那篇讲述幼年野兽是如何通过玩耍来练习捕猎技巧等生存技能的文章吗?”

    “我当然记得了,每次看到她我都要想起一遍。”

    水领主稍稍咳嗽了一下,以暗示它接下来要说一些重要的事情,“那您是否注意到,在人类社会中某些必备的社交技能与合作技能她几乎没有机会练习呢?”

    希珀一下陷入了沉默,“也许她一辈子都不需要使用呢?”

    “很遗憾,您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您独居在艾梅科特斯,在荒漠的深处,您也有许多朋友和敌人,他们都时不时地和您发生联系。小女士并不真的是野兽,她总还是属于人类社会。”

    希珀沉默了,她的视线捕捉着塞隆,看着她从塔顶滑行到露台附近。

    小少女浑然未觉她们的谈话,兴奋地招呼道:“老师!您也来吗!”

    大部分时间里,希珀都是个相当稳重的人,走路既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坐着的时候脊背挺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端正。会扰乱这种秩序感的事情她多半是不会做的,如果能走,她绝不会跑。

    塞隆并没有指望过她能答应,然而她只是简短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一脚踩上露台的边缘,腾空而起抓住了塞隆伸过来的手。

    塞隆似乎略有惊讶,但她早有准备,低声呼唤着风,它们逆着希珀跳过来的方向突然冲刺,恰好地抵消了冲击力,风盾平稳地飞着,希珀俯下身,抓在塞隆的腰上。

    小少女看她过来,兴奋极了,对她说:“老师,请您尽可能地搂紧我,我要开始加速了。”

    只一会儿,林中便有一团团的灰雾涌出,经过李莫愁身旁时,还能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仔细一看,竟是一团一团的蜂子,那蜂子经过她身边时,不知惧怕什么味道,都绕过半个圈,后面的跟着前面的,倒让她身侧形成一个空空的球形,她从蜜蜂来处逆流而上,宛然逆水而行。

    只听小龙女又道:“师姐呢?这些人都走了,她不敢出来了吗?”

    洪凌波不答,微微摇头,只饶有兴趣地盯着她手中的瓷瓶。

    小龙女还待再问,洪凌波忽地手腕一翻,一柄长剑当胸扫来,小龙女倏尔后退,却叫洪凌波抢了先,一剑扫落了她手中的瓷瓶子,霎时间空中甜腻腻的香味大作,像是几百斤花蜜都撒在了地上。

    小龙女手中忽地铃铃作响,一颗小巧的金铃铛倏尔从她袖中钻出,绕过洪凌波手中急刺的铁剑,绕了个弯打在她手腕上,铃铛叮铃一响,随即弹了回来,洪凌波却像是被什么巨力打中,手臂一歪,铁剑脱手飞出,胸前空门大露,叫小龙女一掌打了回来。

    李莫愁此时忽地冲出来,飘飘摇摇地到了小龙女面前,拂尘一挥,卷住洪凌波腰身,将她扔到一旁,又将拂尘插回背后,伸手接了小龙女一掌。

    师姐妹二人甫一见面,便双掌相交,李莫愁只觉小龙女的手掌滑腻,结结实实按在自己手上,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借着她一推之力往后退出她掌风所及范围,笑吟吟地负手而立,“师妹,好久不见。”

    小龙女不慌不乱,只点点头,摸了摸自己的掌心,道:“师姐,你终于来了。”

    李莫愁负手而立,冲她点点头,笑得面似桃花,微风和煦。小龙女却惨然变色,捂着心口道:“师姐,你方才……”

    李莫愁笑道:“我自创的五毒神掌,滋味如何?”

    小龙女不答,身形一晃,转眼已到了三丈外。李莫愁虽竭力做出潇洒的模样,实则暗中戒备,是以小龙女身形甫动,她便也跟着动起来。

    师姐妹二人的轻功同出一门,李莫愁胜在多了十年功力,小龙女胜在日日勤练不辍,两人一时间不相伯仲,李莫愁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两人片刻间就进了墓门。

    李莫愁自己幼年生活在古墓之中,师父并未将所有机关的开法都告诉她,是以前几次来,总是被小龙女耍得团团转。这一次她则打定了主意,跟在小龙女身后,想来石造机关笨拙,总不能将她和师妹硬生生切开来。

    只苦了洪凌波小小年纪,轻功只练得个半吊子,气喘吁吁跟在两人身后,若不是小龙女一直无法摆脱李莫愁而没有放下墓门,她连古墓也进不来。

    纵然如此,这阴森森黑洞洞的墓道,她也是犹豫了好久,生怕师父秋后算账才咬咬牙钻进来的。

    小龙女今年只得十八岁,便是没有中李莫愁那一掌,真刀真枪地打下来,也绝不是她的对手,现如今被李莫愁先声夺人地伤了,如今两人在墓道之中奔跑,更觉得气短,不一会儿,她的速度慢了下来,只得站定了回过身来,道:“师姐,你若想学□□,便不能再下山,你若是没打算留在山上,那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将□□给你。”

    李莫愁微微一笑,道:“你若是死了,这偌大的古墓都归我所有,□□不也是我的吗?”

    小龙女一怔,伸手晃开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道:“师姐,你瞧瞧可看见出口在何处?”

    李莫愁亦是一怔,狐疑地看着小龙女,然后环顾四周,见周围石壁光滑,门也没有一个,心里霎时间凉下来,暗道:她是何时学了这等妖法?我们明明是从后面进来的,怎地那里现在没有门?

    小龙女却已施施然走到了床边,慢慢爬上去盘腿坐好,道:“我要运功疗伤了,师姐若不想打,就陪我一会儿罢。”

    李莫愁走过来,一只手扼在她雪白的颈子上,怒道:“你是何居心?!”

    小龙女淡淡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将□□给你。”

    “你要我陪你死在这?”

    小龙女缓缓点头,李莫愁气极反笑,探出手来,一把抓住她的领子,凑到她耳边道:“你不怕我盛怒之下,一掌打死你?”

    小龙女又缓缓摇头,道:“师姐,你该知道不知机关开法,一辈子也出不去的。”

    “你——你——你这简直是泼皮无赖——”她颓然丢开小龙女,趴到门边去,一点一点地寻找机关。

    江湖中人刀头舔血,或死于敌手,或胜利终老,要这么憋死在一间石室里,她可从未想过自己会是这样的下场。小龙女不肯开门,她自然只能自己想办法。

    小龙女看了她一眼,闭上眼睛,五心向天,倒真的敢在她面前运功疗伤。

    李莫愁道她只是个小孩儿,又从未见她耍什么阴谋诡计,也放心地丢她在那里疗伤。

    并非是她有意轻敌,只不过她对自己的武功颇为自负,五毒神掌之毒与古墓派冰魄银针乃是同种同属,冰魄银针之毒无法以寻常内功逼出,而小龙女常用暗器乃是玉蜂针而非冰魄银针,身上自然不会带着冰魄银针的解药,这地方四壁空空,想来也并没有冰魄银针的解药藏匿其中,故而李莫愁并不担心她坐一会儿就有能耐解了自己掌上剧毒。

    她一边摸着石壁,一边道:“小师妹,古墓派左右只得你我二人,不若你将□□给我,我放你一条生路,你也下山闯一番名头,凭你的武功,想要和天下英雄一较高下也非难事……”

    “我不想下山。”

    “你……”李莫愁当下便要发难,只得生生忍住,“你一个女娇娘,关在这不见天日之处,难道就这样白白浪费青春?”

    小龙女默然,李莫愁当她心动,续道:“须知花开有期,莫待花落空折枝。师妹,你这样的相貌是上上乘的,难道你就从未想过,下山觅得一个如意郎君,幸福地过上一辈子?”

    小龙女欲言又止,李莫愁道是有戏,正欲再说,却听寂静的空处轧轧作响,她心道不妙,立刻飞身扑到床边,五指成爪,抓向床上的小龙女。只见床上白衣闪动,她整个人竟然向下陷去,李莫愁一抓即中,喝道:“起!”

    不料小龙女素手一扬,一股淡淡的甜香当先袭来,李莫愁心知不妙,低头避过,果然听见极轻微的“叮叮”声自身后石壁上传来,,而就在她一偏头的间隙里,方才床上的那一道机关又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她恨恨砸在石床上,初时心中懊丧非常,只觉自己要困死在此,后想古墓之中机关开法有其套路,必无绝人之理。忆小龙女方才的姿势动作,就在床边慢慢摸索起来,果真在床边摸到一处突起,她寻着记忆中的法门用力一扳,手上传来隐隐震动,床板陡然下沉,她轻轻一翻,翻进黑沉沉的洞口之中。

    她才一落下便在心中责怪自己托大,若是师妹埋伏在下面守株待兔,这样可是送到她手里。不过转念一想,这小女孩若有这等计谋,李莫愁早已交代在她手上,便蜷缩起身躯,静待下落。

    她所落之处又是一间石室,这回她一眼就看见墙上机关,伸手触摸则石门洞开,她走出去细细聆听,知墓中机关重重,不由得分外小心。

    岂知一路走过来,机关没半点动静,这让她心中更是不安,惟恐小龙女躲在石壁后面要送自己一份大礼。

    她暗运内功,小心翼翼,终于叫她捕捉到了一丝声响,但却不是机关的声音。凝神细听,像是兵器相交之声,这多半是洪凌波与小龙女狭路相逢斗在一处,没闲暇去操纵墓中机关,才给了她可乘之机。

    循着声音,她已知道了自己现下身在何处----十年前她日日在这条墓道上行走,不曾想再踩上来时早已物是人非。

    前方金铁交鸣之声渐盛,李莫愁略觉奇怪,凌波的武功比不上小龙女,两人还能斗这么久,莫非她现在还没发现五毒神掌与冰魄银针毒性类同吗?

    她在楼梯尽头狭窄的墓道口摸了一下,镇墓兽无声无息地张开了嘴,她探身进去,拂尘为真气所激,根根银丝竖起似铁扫,朝着那一片白色扫过去。

    本是狠辣阴毒的扫击,眼看一击必中,不料小龙女就如空中柳絮,借着银丝挥舞的风力飘了开来,李莫愁似是早早料到她有此一招,不知怎地脚下一晃,晃到了小龙女背后,李莫愁无声无息探出一只手,正正要印上小龙女背心,只是触手一片冰凉,抬头却看见小龙女一张秀美绝俗的脸。

    她不知何时转过身来,手上带着一片冰绡似的白手套,此时正与李莫愁双掌相抵,但只一瞬,两人又各自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