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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金丹,大圆满。
傅灵佩的笑意还未达嘴角,便被眼前一幕弄得神思迟钝起来。
“师,师兄,这是……”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锯子拉过木板,声音涩得刺耳。随手一剑,将冲上前来的妖兽当即斩落,愣愣地往前走。
没人回答她。
莫语阑怜悯地瞥了她一眼,飞回自己的管辖区。此事已不是他能参与了。
“师兄,这是怎么了?”
她又问了一遍。
鲜红色的血像是开了闸似的,将朱玉白的雪袍浸润出了艳红,与她脑海最害怕的梦魇如出一辙。那一地浓稠的鲜血似乎与记忆重合……
朱玉白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人能描摹得出来那一眼,像是人世最深沉最复杂的情感都蕴含在了期间。怨怼与理解,仇恨与宽恕……
傅灵佩如坠冰窖,浑身冷得几乎要打起颤来。
眼前潮涌而来的妖兽让她恼怒不已,随手几剑就清空了大半。傅灵佩金丹圆满的威力,在这一瞬间,真正展现了出来。
强横的实力,让她在这个战场所向披靡。
妖兽即便是任凭本能行事,但还是有远离危险的直觉的。
眼前这个女修,便让它们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冲了几次,都灭了一地的同类尸体,让它们开始自觉远离这一块。
奇迹般竟然在他们所站之处,出现了一圈净土。
朱玉白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去。紧紧地搂着怀中尸身,茫然四顾。他不知道该怨谁,却又无法不怨。
“回答我!”
傅灵佩失控地尖叫。
她已经站到了朱玉白的身前,待看到秦绵的惨状,一个趔趄,膝盖不稳,竟跌了下去,一手撑在血泊里,另一手摸到了秦绵鹅黄的衣角。
此时,她才看得真切。
秦绵的身子像是被什么从中间绞过一般,腰骨断裂,两截身子勉勉强强地连在一处,被朱玉白小心地搂在怀中。胸腹间的血肉脾脏都溢了出来。
已经死透了。
“师,师姐……”她手颤着抬起来,想要抚上眼前人的脸。
明明早上还灿烂地笑着,叫她醒来的。
明明之前还欢喜地说着,要她参加她的双修大典的。
秦绵往日里灵透的眼蒙上了一层灰败,直直地看着天空,像是有许多未尽之憾。
朱玉白猛地打落了她的手,头也没抬。
“是为了我,对么?”
朱玉白闷着头,没吭声。
泪一滴滴地往下落,落在身下的血泊里,溅起一点细波。他双肩颤着,只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哭音,死命咬着牙将悲恸狠狠地闷在喉咙里,咽了下去。
“是为了我,对么?”
傅灵佩执意要一个答案。
朱玉白忍无可忍,直起脖子看她,脸上是一道又一道的泪痕,眼睁着,泪还在簌簌往下落,往日绵软的性子偏生在此刻显出冰冷和残酷。
“是,就是你!若不是你,绵儿不会死!”
“她是代你而死,你给我记住了!”
“……我们还未曾一起看过极北之川,还未曾一起去过极南之渊,我们还未曾结篱双修,我们明明约好了的……”
一个大男人竟像个孩子一般坐地哇哇哭泣起来。
他一手捂着脸,一手托着秦绵的身子,呜呜道:“……我最恨的,是我自己……若是我争气些,争气些……”
楚兰阔在远处看着,手悄悄地握紧了。
这是他的三个徒弟!他视若亲生般珍贵的孩子!一人身死,另外两人的余生怎么过?一个活在无尽的愧疚里,一个活在无尽的回忆里?
他解不开这个结。
平阳真君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沈清畴在一旁站了良久,一卷拂尘,也轻轻拍了拍朱玉白的肩,手不小心拂过鹅黄的衫子,沾了点血。
他眉头蹙着擦了擦指尖,直到一点都看不见血渍,才停了下来。
“节哀。”
这一声惊醒了傅灵佩。
她猛地站了起来,从一剑拄着地,快速地远离朱玉白和秦绵。她没脸再面对这两人。她要远离这一切。
离得远远的。
不,这不对!
一切都乱套了。
傅灵佩心想。
她今世重生,本是为逆天改命而来,她改了师尊的命,师尊活了下来,结成了元婴。她还要一步一步地改变傅家人的命,事情才开始了一半呢……
她胡乱地在战场上走。
遇见挡路的妖兽,便一剑挥过去。
晋升的余力还在她的经脉里,让她沸腾不已,让她的灵力绵延不绝。
解决完眼前的妖兽,她又接着想。
明明一切都往好的地方去了,怎么师姐出事了?还是为了救她而死?
不,这不对。
这一切不该发生的。
这一切,不是真实的,都是梦!
对,是梦!
既然是梦,那就杀吧!
将眼前这些碍眼的一切都杀了,杀光了,梦就醒了!
她就可以回到现实里去了。
对,杀!杀!杀!
原本还安静的女子,突然驭使从一剑,落到妖兽群最密集之处,从一化七,如电转游龙,只见盈盈的红光经过,妖兽瞬间倒了一地。
剑光煞是好看。
人修瞬间有人拍掌叫好。
莫语阑时不时地关注着,见此却一惊。
只见傅灵佩原本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被一层红血丝细细密密地缠绕着,眼球突出,显得有些可怖。浑身的灵力暴涨,带着股莫名的煞气,在周身吞吐。
所过之处,倒伏一片,所向披靡。
他不假思索地传音:“诸位同门,若遇静疏真人,请退避三尺!”
灵力加持下,声音传遍了整个胶着阵线。
一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听罢哪还有不明白的,在傅灵佩靠近之时,就躲得远远的。
于是傅灵佩杀了半天,倒的都是一群妖兽。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糟了!这女娃娃!”
平阳真君一直留意着傅灵佩的动静,见她四处乱走,敌我不分地乱砍一气,不由惊道。
“刚刚晋阶,本就不稳。又受到了刺激,心魔趁隙入侵,合该如此。”媚魇瞥了一眼楚兰阔,懒懒地靠在身后的树上。
死的人海了去了,没什么稀奇。
平阳真君本是爱才之人,见此来来回回地磨了好几遍地,哀叹连连。
……这女娃娃,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境界跌落,还是小事!若是堕入魔道,那便回天乏力了。
楚兰阔的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了。
再一刻钟,再一刻钟便无力回天。
他凝神望向远方,神情突地一松。
——妖兽退了!
傅灵佩杀神般的样子惊动了八风不动的元婴妖兽。
人修有神智,懂得避退。但三阶以下妖兽毕竟是蠢物,不会判断情势。傅灵佩一剑下去,便如砍瓜切菜般轻易,而且一切就是一大片,跟个人形绞肉机一般,走到哪哪便哀鸿遍野,尸身满地。
低阶妖兽就算再不值钱他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去送菜。
这女修刚刚升阶,灵力有余,就算是发泄完也还有一段时间,不论其下场如何,再继续下去妖兽损失惨重。
于是,在几声急促的尖啸声中,妖兽跟退潮一般哗啦啦迅速退去了。
人修还未反应过来,不由面面相觑,
……今日怎退地这般早?
还未够半日。
唯独傅灵佩还有些懵懂,看周围拼杀的妖兽都不见了,握了握剑柄,盯着最近的一个青灰色身影,一剑便凌空砍了过去。
呼呼的风声穿过耳边。
苏青睁着眼,愣愣地看着已经刺到眼前的长剑,剑光轻红环绕,这么美,可蕴含着的杀机却让他躲不过去。他反射性地给自己套了几个盾。
剑还在三丈之远,凌厉的剑气已经刺破了苏青的灵力罩。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浑厚的灵力将那一剑拍偏了!一道温和的微风拂过,将他推得老远。苏青刚刚站定,就发现身前立着一道青色身影。不由感激地拂身道:“多谢真君搭救!”
“晤。”
楚兰阔应了一声,挥手让他自去。
傅灵佩睁着一双蕴满血丝的双眼,迷茫地看了半天。
一股气流在她体内上蹿下跳,激得她停不下来。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转身重新找个东西杀一杀。
“咄——!”一道清喝传来,和着一股温和的水灵力将傅灵佩从上到下包在了里面:“还不醒来!”
楚兰阔的一指轻轻点在她的额心,一道温润的水灵力从百汇穴慢慢地往下注入。
许是之前曾经有过交集,傅灵佩竟然没有丝毫反抗就任那水灵力在体内行了一个大周天。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地回了营地。不是没有人想留下来看后续,却都被楚兰阔冰冷的眼神给逼退了。
只有两人还顶着压力站着。
莫语阑和沈清畴。
朱玉白仍然痴痴地抱着秦绵的尸身不放。
“还不醒来?!”
又一声。
红色渐退。
傅灵佩的双眸重新恢复了清澈,她眨了眨眼,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师尊。”
“师尊。”
说到第二声,她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从一没了灵力支撑,黯淡无光地落在地上。
“师尊!秦师姐,为了我,为了我……”傅灵佩泣不成声。
“……徒儿不孝。”
傅灵佩含执念重生,原是带着改变前世遗恨的心愿而来,可她过得太顺了。她让傅灵飞退避,让楚兰阔结婴,即便她心里不说,却也志得意满。
现实此时却狠狠打了她一巴掌,这巴掌太重,以至于把她打懵了。
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破?
为什么偏偏,偏偏是秦绵代她而死?
她改变了一部分命运,改变了师尊,却牵连本不该死的秦绵死了。
好似天道张着嘴在头上看戏,看到乐呵处笑笑,再轻轻动一动指,她曾经拼尽努力的一切就又恢复了原样。命定的没死成,于是又补上去一个。
傅灵佩被一股悲哀笼罩住了。
她万念俱灰。
……还奋斗什么呢?也许,她前面刚刚将傅家救起,后面傅家就被灭了。
“呔——!”
一道清音响起,傅灵佩一怔,才又重新清醒了过来。
心魔潜行,竟然在此刻钻了她的一点道心缝隙,若不是师尊,今日,便是她命陨之日。
“痴儿!”楚兰阔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顶,走过她,来到了朱玉白面前。
朱玉白还坐在地上,紧紧怀着秦绵的尸身。
他矮下身子,眼神里的悲意浓重得都要喷出来,一手施过涤尘诀,秦绵又恢复成原来干干净净的模样。若不是脸上一层死气,还跟平日似的。
朱玉白痴痴地看着她。
楚兰阔顿了很久,才重新站了起来:“你且回门去吧,还需入土为安才是。”
朱玉白呆呆地点点头,轻轻地将秦绵的尸身搂在怀中,站起身来。站起时还踉跄了下,见秦绵完好地躺着,便小心翼翼地捧着,往营地走去。
身影无端端地萧瑟了十分。
傅灵佩悲哀地看着,只觉得,她此生都无法再开颜了。
“若是我有一法,可以救秦道友呢?”
沈清畴的声音如清澈溪泉,在傅灵佩耳边响起。
再没有比这更悦耳的声音了。
她蓦地转头,攥住沈清畴纤尘不染的袍袖:“当真?”眼里是不容错辨的期望。
于绝望中生就的那一抹期望让人觉得若是辜负,也是种莫大的罪过。
沈清畴神情莫辨地看了眼袖口,忍住想要拂开的**,缓缓展开了左手。十指修长,每个指甲都修得圆润光洁,一般无二。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掌中一只玉白盈润的球。中间一点空心,有一物若隐若现。
傅灵佩蓦地睁眼:“缚魂珠?”
此物邪门,可以把将死未死之人的魂魄在弥留之际拘禁在内,配合魔道的招魂幡使用,让人死了还要物尽其用,为正道修士所不齿。
早在千年前,此物便销声匿了迹。
沈清畴手中的,却是这么一个缚魂珠。
“看来你知晓此物的功用,那就好办了。”沈清畴的脸上露出一抹可亲的笑:“你看看,这空心处,是谁?”
莫非……
傅灵佩精神一振,神识探去。其内一个娇柔的女子若隐若现,此时正闭眼安睡,那脸……竟然是秦绵。
“竖子敢尔!”楚兰阔剑眉一竖,猛地喝了一声。
灵力一卷,就要将沈清畴手中的缚魂珠卷去。
傅灵佩神色一凛,蓦地提气几步,便挡在了沈清畴面前,转过身急切地望着楚兰阔:“师尊!”
楚兰阔蹙眉,袍袖一挥,灵力往旁散去,三千水蓦地消散,化作虚无。
“静疏!”他不赞成地皱了皱眉。
“师尊,且听一听再说,好么?”傅灵佩抹了把脸,将从一重新握在手中,神情里有小心翼翼的哀求。
楚兰阔从未见过这个倔强的丫头这般模样,心一软,便转过身去。
在这对话期间,沈清畴早就将定魂珠收回了储物袋,扬起了一抹笑:“多谢真君。”
莫语阑在一旁环胸看着,只觉情形有些……不妙。只是他毕竟是局外人,看看还好,若是要插手,实在不妥。
傅灵佩不知这莫语阑心里转着什么,她急切地只想证实自己的猜想。
何况她与沈清畴前世相处多年,见他笑便知他有话未尽,此人向来不会无的放矢,在此时说出这番话,想来是有办法的。
她一双眼亮得惊人:“你有何话要说?”
沈清畴似是被她眼睛所晃,略略移开眼睛才道:“还是静疏知我。”语气极为满足。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傅灵佩毫不客气。
“这缚魂珠,还有一个别名,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定魂珠。”沈清畴卖了个乖子:“定魂珠可将魂魄未散之人重新定魂,若是能找到养魂木,配合口诀将魂魄导入养魂木以养魂。”
“千年养魂木,需百年。万年养魂木,只需一年。”
“而后,再找一有灵根之女童将魂魄导入,你的秦师姐就回来了。”沈清畴一摊手:“你觉得我这主意如何?”
好到不能再好。
“徒儿!不可!”楚兰阔惊怒的声音传来,他一个提跃,便落入两人中间,挥手一拂,沈清畴便似风筝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而后重重坠落在地。
索性楚兰阔顾忌到他身后化神师傅的身份,未下重手。
沈清畴吐了口淤血,重新站了起来,嘴角的笑很晃眼:“真君未免多管闲事了些。”转头朝傅灵佩问道:“静疏以为如何?”
“甚好。”傅灵佩半点不带停顿。
夺舍一事,在修真界乃大忌,若是要将秦绵的魂魄导入,那原身的魂魄必然会被吞噬,实乃残忍邪恶之事。
可此时,便是要她的命,她都肯。
傅灵佩的眼角慢慢地淌下一滴泪,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抑或是,她自己的良知。
她狠狠地抹去这滴泪。
总会有办法的,她想。
她冷冷地盯着沈清畴:“你有什么条件?”
“兽潮结束之时,便是你我结篱之时。”沈清畴露出志在必得的笑。
他的脑中有什么在烧,潜意识告诉他,非得将眼前女子据为所有,才能甘心。
“好。”
傅灵佩连一分的犹豫都没有,眼前滑过一抹艳红身影,她眼神黯了黯,才重新抬起头来:“先将定魂珠给我。”
“若是给了你,你反悔我可是拿你没办法。”沈清畴一摊手。
“今日,我傅氏静疏在此发誓,兽潮终结之日,便是与沈氏慕远结篱之时,除非沈慕远临时反悔,不得违誓。若有违此誓,必将天雷轰顶,永灭轮回。”
说着,指尖弹出一滴精血,凌空描绘,一道金光过,便往上空而去。
起的竟是心魔誓。有天道作证,没有人敢质疑誓言的真假。
这誓言不可谓不毒辣。
修真者陨落,与凡尘俗世之人一般,进入转世轮回。只是转世有无灵根,可否再踏仙路,便是谁也算不出来。一旦转世,便可算是另一人了。天资性情都可能不一样。
傅灵佩执念若此,自然不肯再接受秦绵不在。
起码,要将秦绵给的一命还了再说。
傅灵佩誓说不入轮回,这诚意沈清畴是感受到了。他笑笑,就将定魂珠抛了过来。
她灵力一卷,便将玉白的珠子小心翼翼地收入掌中,看了眼,越看越欢喜。心念一转,将其收入了玉戒中。至于须弥境,里面有只捣乱的狐狸,若是让娇娇当做皮球踢来踢去,也是不妥。
“口诀呢?”
沈清畴也不为难她,掏出一个空白玉简,神识刻录了会便递了过来。指尖触了触傅灵佩的手,耳尖便有些泛红。
傅灵佩见口诀无误,一脸平静地将其收了起来。
……大势已去。
莫语阑在一旁扶额,嘴里哀叹。
“还有一事,需告知于你。”傅灵佩露出了个几乎有些恶意的笑。
“我,不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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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语阑:大兄弟,你媳妇跟人跑了!
以下是乱章乱章乱章,不要看。
应有碣石一般的风骨,应有沧海一样的胸怀,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第一章钟楼街的□□
如果从太空里俯瞰东林,这是一颗美丽的星球。星球表面那些蓝色的海水和一望无尽的绿色原野,还有那些苍白的令人心悸的矿坑,被透过高空微粒洒下的恒星光芒照拂,会透露出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朦胧美感,就像是一张一放很多年的油画,蒙着历史的尘埃。
然而对于东林区的居民和孤儿们来说,这个星球有的只是石头,除了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哪怕是那些绿色的原野,在他们坚毅渐成麻木的眼光中,也只是一些覆在财富和光荣历史上的青色草皮,他们的目光只习惯于透过这些草皮,直视那些东林人最渴望的矿脉。
从行政规划来说,东林是二级行政大区,和首都星圈那三颗夺目的星球以及西林大区拥有完全一样的行政等级。但是在联邦人民们的心里,遥远的东林,实际上已经是被遗忘了的角落。除了在联邦政府成立六百年的庆典上还能看到东林的名字,很多时候,对于那些生活在富裕文明社会里的人们来说,东林已经不存在了。
东林大区只有一颗星球,东林星,这似乎是废话,其实又不是废话,因为东林大区名字的由来,便是因为东林星,由此可见,在极为遥远的过去,这颗孤单悬于三角星系最外方的星球,对于整个人类社会而言,拥有怎样重要的意义。
然而自从东林大区的各种品型的矿石被采掘完毕之后,东林星便成了一个渐渐荒芜的星球,这里只有石头,没有矿石,只有石头。
……
……
有能力离开东林的人们,早已经离开了这里。凭借着专业的技能和积蓄的财富,通过首都星圈或西林大区的亲人担保,他们成功地获取得了户籍转移证明,乘坐着因为能源短缺而越来越少的航班,离开了这个越来越没有生机的地方。
能够拿到户籍转移证明的人毕竟是少数,半废弃状态下的星球,依然要维持很多人的生活。在一个物质文明相对发达的社会里,温饱早已经不再是人类需要担心的问题,东林星上的人们依然安稳的活着,社会综援依旧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货币依然平稳的流通,这个世界里依然有公司,有机场,有食品加工厂,机甲维护站,电脑联络中心,甚至还有一个军备基地。
应该有的,可以有的,东林区全部都有,只是依然掩不住一股淡淡的老味儿,死味儿从每一条街道,每一幢建筑,每一个无所事事,端着咖啡,看着电视的人们脸上渗了出来。
数千年的矿石采掘,为联邦社会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支撑,就像是一条为平原输送养分的大河一样,然而当这条大河渐渐干涸,变成了一条充满了臭气的小溪沟时,联邦社会反哺回来的支援,却明显有些不够——因为人类从来都不仅仅是能够活着,便能感觉到幸福的。
东林的人们在数千年的历史中,培养出来了坚毅、吃苦耐劳的精神,远古时期连绵而至的矿难,也并没有让他们有丝毫的退缩。然而眼前的这一切,却让他们感到了浓郁的悲哀和无奈。无矿可挖,无事可做,从某一个角度讲,连矿难都没有的人生,绝对不是东林人想要的生活。
吃苦耐劳的东林人,在联邦社会里有东林石头的称号,如今的东林人,变成了愈发沉默,愈发冷漠的石头,把自己塑成了雕像,杵在自己习惯的圈椅和家中的沙发上,似乎永远不会再动。
……
……
“愚民的人生,有肥皂剧就够了。”河西州第二警察分局副局长鲍龙涛,沉着一张脸,走在钟楼街的凉风之中,看着那些表情麻木,在街角酒馆里喝酒的居民,在心里这般想着。
鲍副局长也是东林的石头之一,他的脸像石头一样不苟言笑,对于钟楼街一带出没于黑暗中的帮派势力,拥有无穷的震慑力。当他在钟楼街上巡示时,那些在黑市里出卖野牛肉的贩子们,只会以战舰的速度望风而逃,配合着他一身黑色制服煞人的风姿,以及身后七名下属,颇是拉风。
然而鲍龙涛忽然想到今天身边还跟着三位记者,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里系好了领扣,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转过身来,对着那名手执话筒的女记者,堆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像是一块石头忽然绽开了老皮。
“钟楼街的治安向来良好……”鲍龙涛不想给这位女记者留下轻浮的感觉,尽量平静地讲述。这是一次由河西州长办公室下发的任务,鲍副局长不敢怠慢。
感觉到了局长的不适应,那几位警务公共关系科的下属很自然地把话接了过去,开始与记者们进行交谈。鲍龙涛在心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在东林大区已经任职十三年了,距离联邦政府援东条例规定的年限还差七年,可是他实在已经无法忍受再在这个满是死寂味道的地方再呆七年,难道要自己和那些失业的矿工们一样,天天靠看电视打发时间?
然而联邦条例十分严格,虽然在东林区升职格外的快,但必须达到一定的年限才能调回首都星圈或是西林大区,虽然鲍龙涛也认识几个大家族的外围成员,可是要让那些行事谨慎的家族,替他这个小局长出手,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能性。
这便只有在政绩上下功夫,今天鲍副局长亲自领着记者来钟楼街,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
……
鲍副局长脸上的一丝惘然并没有保持多久,便被震惊的神情充满!
以至于那名女记者好奇的问话,他也没有听见,他那双想要杀人的目光,直接掠过了女记者的肩头,投向了钟楼街四条支道的出口处!
记者们也注意到了鲍副局长的失态,因为鲍副局长的脸色太过难看,一片铁青,就像是河里被青苔盖了数十年的石头,随时可能化身成为某种恐怖的怪物。
记者们顺着鲍龙涛的目光望去,顿时也发出了吃惊的吸气声音,尤其是那位女记者,更是失态地掩嘴轻呼了一声。
凉风吹拂在钟楼街平直安静的街面上,在这一刹那间,却响起了无数细碎的脚步声,这些脚步声并不整齐,也不像是鼓点响起,然而太过密麻,一时间竟不知有多少人出现。
下一刻,这些脚步声的主人出现在了钟楼街上,四个巷口里同时涌出来了一大堆人,迅即占据了人行道和街口的大部分地方,声势十分惊人,不止是街上的行人和几位警察记者变了面色,甚至连那些沉迷于咖啡和酒精里的东林居民们,也诧异的望向了窗外。
更准确的说,四个巷子里涌出来的是一群少年,这些少年最大的不过才十五六岁的模样,甚至有的少年脸上还脏一块净一块,也不知有没有十岁。
这些少年的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但却有一条特别统一,特别令人心惊胆颤,因为他们都穿着黑色,黑色的夹克,黑色的t恤,黑色的衬衣,有一小子看模样是家里实在没找着黑色的衣服,竟是寻了一件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满是黑黑矿灰的青色工作服!
一百多个不知来历的少年,穿着黑色衣服,看着滑稽却依然给人无穷压迫感的少年们,就这样走到了钟楼街的正中间,走到鲍副局长和那几名记者的身前。
鲍副局长下意识里踏前一步,恶狠狠地盯着少年当中最头前的那个人,因为他认识对方。
女记者下意识里退后几步,小心翼翼地偷窥着那些少年的脸色,不知道这些黑衣少年究竟是来做什么的,自己的人身安全能不能得到保障。
“大白天的,不上学,你们来这儿做什么!”鲍副局长十分严厉地吼了一声,往常他一声吼,钟楼街的帮派领袖都要屁滚尿流,谁知道今天这些少年们脸上竟同时露出轻蔑的神色,理也不理他。
领头的少年明显拥有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成熟,睁着那一双大大的眼睛,毫不退缩地看着鲍龙涛,说道:“我们有请愿的权力!”
“请愿?”听到这两个字,本来躲在鲍副局长身后的女记者顿时精神为之一振,伸出那张化妆的极为精致的脸,颤着声音问道:“什么目的?”
领头的少年没有马上回答记者的问题,而将手中的拳头一举,只见黑衣的少年群里面,顿时伸起了七八幅标语,上面用油漆写着一个个的大字,十分醒目。
“坚决反对地域保护主义!”
“坚决反对电视信号管制!”
“我们要看联邦二十三频道!”
“我们要看简水儿!”
最小的那个男孩儿擦了一把脸上的污垢,扯着嗓子,无比悲愤地喊了几句口号,只是声音太过清涩,面容太过正太,所以倒是充满了可爱和可笑的感觉。
……
……
女记者本以为自己抓到了一个极佳的新闻素材,然而当她看到那些标语上面的诉求之后,顿时傻了眼,有些莫名所以地看着鲍副局长问道:“这……这……这些孩子是些什么人?”
鲍副局长此时已经陷于发飙的临界状态,从那些荒唐的标语上收回目光,咬着牙低声狠狠咒骂道:“一群王八蛋孤儿!”
第二章一百个黑衣少年的背后
有人的地方不见得会有江湖,但一定会有聚居地,这便是城市。东林区最大的城市就是河西州首府。在这个城市里,除了那些时常可见的醉汉之外,最多的便是从事黑事贸易的小商人,在阴影中警惕注视巡警的黑暗人物,还有……孤儿。
东林曾是联邦社会最富庶最发达的矿星。不论是在怎样的文明中,从事采矿工作的人们总要承担更多的风险。虽然晶矿自动掘进机的发明,电脑无差漏覆盖控制,在很大程度上保证了采掘业的安全,然而星球内部复杂的矿脉变动,以及那些怎样也无法通过计算预知的地质变动,依然在这数千数万年的岁月里,葬送了不少矿工的性命,这些矿工的孩子,则成了流连于东林区城市街道上的异类。
无父无母,无父有母,不一样的人生造就了这些孤儿们不一样的心理,联邦政府全额负担了他们的生活及学习费用,却没有办法不让这些孩子们天天逃学。不到合法饮酒的年纪,在体内芯片的监视下,他们不能像矿工大叔们一样饮酒度日,他们也不可能去从事黑市的贸易,虽然政府有配给的食物,然而这像小猪罗一样毫无光明的生活,并不能完全消耗他们体内旺盛的荷尔蒙,所以暴力,模仿冷酷,争夺地盘,一切随之而来……
鲍副局长用阴沉的语气说出来的王八蛋孤儿,指的就是这样一群人,这样一群令州长办公室和警察系统无比头痛的人。
虽然在成功地进化成黑帮之前,这些少年孤儿们还有许多的路要走,单纯的模仿也不会让他们有太大的杀伤力,可是孤儿这个敏感的身份,实在是令人有些难办。尤其是当东林矿产渐渐枯竭之后,这一批孤儿基本上都是因为十年前最后一次矿难而形成,而那次矿难给东林区所带来的影响……
……
……
“我们要看简水儿!”
“简水儿!”
警笛声不停响起,负责钟楼街一带治安的河西州第二警察分局,接到了副局长愤怒的指令,用最快的速度前来支援,将超过一百名的孤儿们隔离在了街道的中心。
然而面对着手持警棍和盾牌的警察们,钟楼街黑衣少年孤儿们没有丝毫畏惧,叫嚣仍然在持续,只是那些被写在破油布上的标语被举的歪歪斜斜,或许是这些孩子们感觉到累了?
最可笑的是,那名年龄最小的孤儿似乎喊口号也喊累了,只是一味地重复着简水儿简水儿这三个字,似乎这三个字有什么魔力一般,偏生又有气无力……
“给我认真点儿喊!”孤儿的首领急了,瞪着那双清亮的眼睛,揪着小家伙的耳朵。当警察包围了钟楼街,他才感觉到了一丝后怕,只是……既然许乐已经说了,今天有记者在,那个姓鲍的肯定不敢做什么,那么他一定不敢做什么吧?许乐什么时候判断错了的呢?一想到那个名字,孤儿首领顿时将腰杆挺的更直了一些,把胆气放的更壮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更悲愤了一些,对着警察封锁线后方的摄像机镜头高声喊道:“我们要看二十三频道!”
一百个请愿的少年郎,同时悲愤起来,在街头与联邦政府对抗,却只是为了看电视,这是……何等样荒谬的场景啊。
……
……
然而鲍龙涛并不认为这是一出闹剧,也不认为这是何其荒谬的事情。因为从听到二十三频道和简水儿这个名字之后,他就知道,这群野孩子今天是玩真的了。
当州长办公室没有办法抵挡住河西电视台几位董事的哀号和暗中威胁之后,鲍龙涛就知道这一天必将到来。事实上,当州长办公室的命令下达到警局,通过电信安全条例,寻找到一个借口,暂时停止了联邦23频道在整个河西州的信号接收后,州长办公室以及警局相关部门已经收到了一千多封抗议信。
这些抗议信的内容和今天孤儿们的要求都是一样的,他们都要看二十三频道,要看那出在首都星圈刚刚播出两个月的电视剧,最主要的是,他们要看简水儿……
鲍龙涛看过那出叫做全金属狂潮的电视剧,也知道那个饰演战舰上校指挥官的简水儿是怎样能够撩动人心的人物,那张精致像画儿一样的可爱小脸庞,那头时而微乱时而柔顺的淡紫头发,那个娇小的身躯穿着标准的英武制服,那些眯眼偏首时的稚嫩神情,多像自己的女儿啊,只是比自己的女儿还要更可爱一些……
忽然一个寒颤,鲍龙涛从走神里醒了过来,这才注意到身旁的女记者正不停地对着摄像机在说些什么,摄像机的镜头越来她的肩膀,对准着那些义愤无比的孤儿们,女记者的眼角里流露着一丝幸宰乐祸的笑容。
新闻部和制作中心的关系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鲍龙涛在心里有些郁闷地叹息了一声,河西电视台的那些长官们为了保护自己电视台的收视率,不惜花了这么大的代价,用了这么荒唐的理由,暂时停止了联邦23频道的播出,谁想到同一个电视台,却直属大区委员会管理的新闻,却时刻想着从背后捅他们一刀。
不是东林人,不知道电视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联邦23频道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就如鲍龙涛先前那句恶毒的评语一样,愚民的人生,有肥皂剧就够了,渐趋死寂冷清的东林公民们,已经习惯了自己生活的无趣,却不妨碍他们有从电视里追寻美好,幻想美好的自由,而这种自由对于他们来说,是生活里的油盐酱醋,无法缺少的。
简水儿……一向冷酷的鲍副局长唇角忽然泛起了一丝温暖的笑容,便是街中心这些令他厌恶的孤儿竟也不是这么可恶了。只是转瞬间他的笑容就凝结了起来。
这些可恶的孤儿今天让自己的颜面大为受损,今天这一幕如果真的上了新闻,新闻部与制作部之间的矛盾,肯定会闹到州长办公室甚至是委员会,那自己会不会被当作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