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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赏颁下数月,渐有郡县献上来一些药方,然而传至南征军,经过检验,却毫无效果。中原之地医学发达,却连瘴疠是什么都不知道,又何谈解毒,而南方之民又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此一拖,渐至夏至时节。
夏至一到,朝堂又开始忙碌起来,既要督导各郡县夏粮的征收,同时还要准备一件大事,这就是论政大典。这论政大典,乃是六国统一之后,秦始皇仿当年齐国稷下学宫而办,三年一举,一来可以从论政中简拔民间士子之优秀者,二来又能集全国士子之智,评点律令优劣。这论政大典,也是民间士子唯一能堂堂正正批点朝堂功过的地方,平日里如果批点朝政,是要受刑罚的。所以这论政大典一到,便有无数六国士子纷纷赶来咸阳,涵盖了法儒道墨兵农等各家各派,当然其中有寄望于论政扬名,朝堂为官者,也不乏一些六国遗民,来这里一抒心中块垒的。
眉县的公孙阳,此时却面临着来秦朝后的第一个不适应,那就是热,习惯了现代空调,陡然来了这个朝代,面对三四十度的高温,怎么也适应不了。身为公孙家五公子,当然也有丫鬟伺候,但是看着才十来岁的丫鬟洛儿满头大汗的为自己摇着蒲扇,又觉得太过罪恶。这洛儿本是公孙家人奴产子,人奴产子,乃是变法之后,一些犯法较轻者,被官府处以没收田地,贬身为奴,然后豪族之家,买回做家奴,这家奴,是没有任何地位的,连杂役都不如,换句话说,那就是生是主家的人,死都是主家的鬼,其子女后代,也要在主家为奴为婢,永世不能离开。去年冬日间,见这小丫头敝衣枵腹,雪天洗衣,冻得边洗边哭,心生恻隐之心,便要来身边做小丫鬟,又没名没姓,公孙阳前世又喜爱曹子建的洛神赋,便取名为洛儿。洛儿自从服侍公孙阳后,冬日添炉,夏日摇扇,晨起素手更衣,暮时亲执烛盏,把个公孙阳伺候得不知天地岁月。
“停!看你热的,歇歇吧,我自己有手。”一把将洛儿手上的扇子拿过,自个儿摇了起来,又移了下位置,让扇过的风,也能吹在小丫头身上。洛儿与公孙阳相处得久了,也知这五公子随和,也不去争执,起身去将院里深井中镇着的凉开水提了来给公孙阳倒上才坐了下来。
公孙阳放下手中的山海经,接过洛儿递上的湿巾擦了把汗,觉得甚是无聊,来秦一年多来,除了农时帮公孙乙打理下封地外,闲下来就只有看书,幸好公孙家藏书甚多,但都多是兵家一类,公孙阳看了数次,却提不起兴趣,后来找到穆天子传及山海经这些神鬼类小说,才算找到了一点点乐趣。又放下扇子,起身到屋外,看着烈日当空,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口问道:“这么热,皇帝是怎么过的?”陡然想起后世看过的一本小说,说的好像就是蒙恬曾经做过一面冰屏风献给秦始皇。‘冰屏风,对啊,蒙恬做得,我怎么就做不得’。简直太对不起这穿越者这身份了。敲了敲脑子,问洛儿道:“府里有木匠么?”
“我爹就是啊,少爷要做什么?我去把我爹唤来。”答过话,洛儿便急急忙忙下去。
稍待了一时,洛儿便领来了一粗汉,该是洛儿亲爹了。“五少爷要打制什么?”这汉子腰低低的弯下,拱手问道。
公孙阳见不得一大汉面对晚辈却腰弯得像鸵鸟,起手扶过,请进屋中,又让洛儿倒上碗冰镇凉开水,给大汉饮过,才一边比划一边说道:“想做个木架子,中空,高嘛,有个八九尺就行,跟这门差不多宽,厚度做个一尺多点,只要个架子,两侧封严,正面后面做成窗格子样。”又比划了一阵,这汉子才懂了,虽然不解做何用途,但是这是主家吩咐,又是自己女儿恩人,哪敢多问,自下去做了。思咐制冰离不开硝石,而硝石,大概也只有那些方士才见过,又唤过洛儿问道:“县里可有方士?”
“方士是什么啊?”
“就是那种炼丹做药,求取长生的吧。”
洛儿不懂炼丹什么的,但是做药却听懂了,忙问道:“少爷可是病了?”
“没病,没病,我去找样东西。”
听得没病,洛儿才答道:“少爷要找的这方士,南山上就有一个,奴小时候生了病,差点就死了,还是这方士治好的哩,娘说这是恩人,跟少爷一样的恩人。”
“那好,我们这就去找他。”思咐要出城,又叫洛儿传话,让府中套了辆牛车方才前去。
出了府门,牛车一路往南,出了城,便是南山,后世终南山是也。层峦耸翠,秀不可言,及至山下,牛车便不能再往前了。公孙阳只得下了车,跟着洛儿往深山行去。一路走走歇歇,约么半个时辰,便听得山泉淙淙之声,公孙阳热得紧,顾不得洛儿,三步并作两步行。转过山,便见山崖之上,垂落一股清泉,于半山之上汇成小潭,清潭之旁,又见茅亭数座,竹屋数间,错落有致,雅不可言,直若入了桃源。公孙阳喜不自胜,于潭边喝起了水,但觉清甜不可方物,环顾美景在前,忍不住歌道:“余家本住在天台,云路烟深绝客来。千仞岩峦深可遁,万重溪涧石楼台。桦巾木屐沿流步,布裘藜杖绕山回。自觉浮生幻化事,逍遥快乐实善哉。”
歌声刚落,竹屋之中蓦然传来一声彩,旋即走出一老者,麻衣葛衫,长髯白须,近了前来,又见面色红润,大约是这里主人了,躬身揖礼道:“晚生唐突,打扰仙府。”
“足下之歌,与当下之诗赋大不相同,却又朗朗上口,听来别有滋味……”话还未说完,后面洛儿就跟了上来,却在这老者跟前跪了下来。问过才知面前这老者正是救过洛儿性命之人,也正是公孙阳欲寻之人。
老者邀几人进了竹屋,又道出自己来历,老人姓卢,师从战国阳阳派名家邹衍子,乃故燕国人,燕亡后就遁入此山修行。公孙阳也将来历姓名一一说出,道明来意,却不知此时硝石应该叫什么,只得将硝石的特性说了,这卢老听了之后大奇,“足下所说,莫不是石霜?”
“石霜?”
老者进里屋取了包石霜,交给公孙阳一看,公孙阳也不识,却取了少许投于碗中,不一时,碗中寒气渐起,凝结成冰,喜道:“正是此物。”
老人大奇,一奇这石霜乃采至大河之北,就连这石霜之名,也是自己所取,这少年人却从何处得知,二奇这石霜投水成冰,连自己都闻所未闻,何况面前这少年。遂将心中疑问问了出来。
公孙阳早已准备好了理由,推说曾于游学之时,遇一方士,知有此物,至于融水成冰,也是偶然所得。老人听得是方士,神情颇为不屑,又见公孙阳求取此物,以为也是方士一派,有心劝导,便说道:“长生之说不可信,当年故燕国宋无忌、正伯侨以方士之说显于公侯,然终不得。足下年纪轻轻,还是不要相信这些怪诞之说。”
公孙阳听了这话,才知方士一说,类似后世的丹鼎一派,以炼丹求取长生。心知老人误会了,便解释道:“学生只是用这石霜制冰,以解暑热。至于服丹药至长生之说,学生也以为不可信,那些丹砂金石,风雪雨露尚不得化,何况肉体凡胎。”想起后世那些服丹中毒致死的皇帝,继续道:“老子曾说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庄子也说死生,命也,可见道家所崇者,无非自然无为,即风霜雨雪,生老病死,春夏秋冬。所谓人法圣贤,圣贤法天地,天地法道,道法自然。”
说道这里,老人来了兴趣,插言道:“老子不是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么?”
公孙阳心说反正我们谁也不认识谁,就姑妄一回,接话道:“学生却认为不然。天主威,故而有雷霆万钧,地主仁,故有生养万物。天主威,却亦有阳春甘露,譬如上之于下,威中带仁,在下者才能信服。而地主仁,亦有山崩地裂,譬如下之于上,仁中有威,在上者才知畏惧。故而天地本不同,又何来地法天之说。”
“人法圣贤,圣贤法天地,天地法道,道法自然。”老人反复念叨了几句,越念越觉有趣,又思及那句在上者威中有仁,在下者仁中有威之时,又隐合君臣之道,看向公孙阳的目光也变得不凡。又将公孙阳请于席上,做而相论,却坚持不以尊卑之位论坐,而是左右宾主相持。公孙阳推脱不得,只得惶惶然坐了下来,老人的话匣子一开,直若天马行空,从医卜星象,到墨兵儒法,简直就是一部当代百科全书。公孙阳才知自己贸贸然所言之人,却是当代大家,心生惧意,不敢再胡乱搭话,只是时不时面对老人相问,才稍稍一答,仗着穿越几千年的见识,再加上身子原主人也不是纨绔之才,还是有些学问的,勉强也能对过八九不离十。
日中又移,渐已西斜,老人仿佛意犹未尽,邀请公孙阳住下,明日继续。公孙阳却怕了,对了一天,对这老人早已千服万服,无奈自己所学有限。今日之对,好些也只是勉强相答,真要明天再对下去,非得露出原形不可。忙寻了个借口,推说改日再来拜访。
老人留不住无奈何,想起公孙阳的来意,将所有石霜都包好送了出去。公孙阳本想老人亦道亦医,想留下些以备药用,老人却答道:“老夫在此地住了近二十年,近来想下山走走。今年恰逢论政,以足下之学,足下之身,必是要去的,老夫就在咸阳一观足下大放光明。”
“论政之年?”公孙阳不解,忙问道。
公孙阳本想问什么是论政之年,老者却以为公孙阳忘了今年是论政之年,笑道:“足下勤于诗书,莫非连今年论政都忘了?”
老人送走公孙阳后,回屋之后却思道:近几年来帝星东移,黄气东出,秦尚黑为水德,而黄气为土,克水之象,当是天下易主之兆。然而天下一统,黎庶安生,骤起烽火,只怕又是苍生之难。哎!是时候下山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