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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所有人都很兴奋,只除了沈轻罗,不过她并不担心朱七会对她如何。她也并不忧惧,不管如何,这次是阖家上京,如无意外,一家人总是要在一起的了。
一路行程艰辛自不必说,六月中旬,沈家人进了京城。
朱沈氏径直接到大门外,沈同谦刚刚下车。朱沈氏上前,兄妹相见,都有点伤感。几年不见,各自都露了老态。
朱沈氏笑道:“大哥一路辛苦。”
沈同谦还了礼,道:“妹妹辛苦。”
沈夫人、沈轻罗姐妹、安哥儿也都下了车,姑嫂相见,彼此又是一番契阔。朱沈氏拉着沈轻盈的手,笑道:“盈姐儿出落的和水葱似了的,瞧着都让人欢喜。”
沈轻盈虽记恨着从前白讨好姑母的事,可如今也不敢失了规矩,也知道自家以后仰仗姑母的时候多了,当下也就规规矩矩的给她行礼,甜甜的叫着“姑母”。
沈轻罗拉着安哥儿过来。朱沈氏一见她,就落下泪来:“你这丫头,着实是够狠的心肠,说走就走,竟然不顾姑母了么?”
沈轻罗笑道:“骄骄这不是又回来了么?”
安哥儿也上前行礼:“姑母,我是安哥儿,你还记得我吗?”
朱沈氏瞧见安哥儿生的白净可爱,和那年画上的胖娃娃似的,喜不自胜,忙揽了他在怀里,道:“记得,记得,这不是咱家安哥儿吗?都长这么大了,哟,可想死姑母了。”
说着亲自领了安哥儿,邀沈夫人上了轿,进了内院。
萧瑾扶着丫头的手,等在门外。
沈夫人一下轿,她便迎了过来,浅笑道:“早听说舅母要来,母亲欢喜的几夜都没睡好,总算把舅母盼来了。”
沈夫人是知道这位外甥媳妇是堂堂长吉公主,忙上前还礼:“这就是七哥儿媳妇吧?可当不起公主大礼,快起,快起。”不敢怠慢,仔细的褪下手腕上的和田玉的镯子,放到萧瑾手上,道:“舅母没什么好东西,公主只当留个念想儿吧。”
又叫了沈轻盈和安哥儿过来见礼,萧瑾自然也有见面礼。
和沈轻罗照面时,那神情就越发柔和:“骄骄可算是回来了呢,倒叫嫂子好生想念。”
晚宴上,朱沈氏说着话要留沈家人在朱家住下,照她的话就是:“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你们住进来,这府里还热闹些,再说你们一路奔波,辛苦自不必提,就是这会儿也没有现成的宅子,何必花那冤枉钱?”
沈夫人自是愿意的,却不好当面应承,只道:“听老爷的吧。”
沈同谦原是无可无不可的,见朱焕夫妻极力挽留,便也动心动意,顺水推舟的想要应下。沈轻罗却道:“姑母盛情,我们心领了,可姑丈要养病,七嫂要养胎,府里人多事杂,难免不清净。骄骄年前置办了一处宅子,虽说不比朱府精致,可一家人住也够了,还是搬出去吧。”
在场的人都怔住了。
沈夫人是惊讶于沈轻罗的财大气粗,可也从朱沈氏那惊诧的神情中猜出她买宅子的事,朱沈氏是不知情的,一时间倒不好应承,只怕惹恼了这位小姑子。
朱沈氏失望之极的看向沈轻罗:“骄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留她们一家子住在这里,是好心好意,怎么这个一向养在自己跟前的沈轻罗竟有了分离之心?她自认为从未亏待过骄骄,她怎么能这么捅自己的心窝子?
沈轻罗离了座席,执壶过来,替朱沈氏满上酒,道:“姑母,您的厚爱,骄骄一直记在心里,可这跟骄骄是否住在这没关系。就算骄骄搬出去住了,可隔三岔五,骄骄还是可以回来看姑母的呀。”
朱沈氏见她眼神坚定,不容置疑,也只好接过酒盅,感慨的道:“我是真的舍不得你,人老了,越发贪图热闹,就想让你们都在我跟前说说笑笑,我才高兴。”
沈轻罗道:“姑母一点儿都不老,再说等小侄子、小侄女出世,姑母何愁不热闹?”
朱沈氏还要说话,朱七开口道:“娘,骄骄说的有道理,您再喜欢她,可她终究是舅舅舅母的女儿,身为人女,在父母跟前尽孝,乃是合情合理之事,您又何必让骄骄为难?”
朱沈氏瞄一眼珠帘外席上的朱七,只得作罢。
沈家人在朱府到底歇息了一夜,第二天,便坐马车去了沈轻罗的宅院。
朱砂和红芍带人安置了沈家人,又自动自发的交了管家权,径自和白苏等人汇合到了一处。沈轻罗不及收拾,先将房契交给了沈夫人,道:“骄骄这么些年,所有盈余,也不过勉强置座宅院而已,如今尽数交给母亲,只当是弥补从前不曾在父母跟前尽孝的遗憾吧。”
沈夫人假意推辞:“这宅子是你买的,便是你的,爹娘腆着脸住,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还能再拿这房契?”
沈轻罗淡淡的道:“就当是给安哥儿的吧,我留她无用。”
沈夫人这才收了。
朱七亲自带人将沈轻罗从前在朱府的东西物什一并送了过来:“你虽搬了出来,你的院子、房子仍然给你留着,你随时可以回去小住。”
沈轻罗十分感激他昨日的出言相助,便郑重向他道谢。朱七摆手道:“不必,我总是为着你着想。”
她寄住朱府近十载,心里想什么,纵然她不说,朱七也深有体会。如今沈家人都在京城,没道理再让沈轻罗离家而居。
沈轻罗也就笑笑,不再多说。
兄妹俩难得的陷入了安静。
安哥儿咬着笔,在不远的书案后头眨着眼睛打量朱七,朱七朝他笑笑,道:“安哥儿在做什么?”
安哥儿跑过来,道:“我在学写字,你就是大表兄吗?”
朱七小字叫七哥儿,那是为了好养,故此以女儿的排行排在前面六位姐姐之后,他其实是当得起安哥儿这一声“大表兄”的。看他那澄澈清亮的眼睛,朱七不由的望向沈轻罗,忆起当年初见时,她也就与这安哥儿一般大小。
朱七笑笑,道:“你可以叫我七哥。”
安哥儿歪头:“为什么要叫七哥?你排行第七吗?像我,家里人都叫我五爷,那是因为我上头还有四个哥哥。”
朱七失笑,抚着他的头道:“很是,安哥儿真聪明。”
安哥儿却苦恼的皱起眉道:“我一点儿都不聪明,学了这么长时间了,可是字总也写不好,我怕姐姐嫌我笨,不知道多烦恼。”
都说为赋新词强说愁,看他这小大人模样,有板有眼的说着“烦恼”,朱七笑出来:“来,七哥替你瞧瞧。”
他果然抱了安哥儿去了书案后头,拢了他的手腕,一笔一划的教他。他教的专注,安哥儿学的认真,这身影无比的温馨,暖和的让人想要落泪。
看着这二人的身影,沈轻罗在一旁浅笑垂眸,想起了从前七哥教她时的情景。那时候,她连笔都不会拿,是七哥手把手的教。她一个字都不认识,是七哥抽空,诲人不倦。
七哥始终那么温和,仿佛从来不会不耐烦,仿佛从来不会生气。
因为有了七哥的存在,她在朱家从未受过冷待,因为七哥,她在朱家享受到了和在家一样,甚至是比在家里还多的快乐。
曾经她以为,如果七哥要求,她可以付出一切。可现在,她发现人生总是难两全。
沈轻罗眼前模糊,浅浅的笑意里带了咸涩的腥气:他是个好哥哥,将来也会是个好父亲。
正在发怔,听见身旁有人道:“时间过的真快,一晃,你都长大了,再也用不着七哥了。”
沈轻罗双肩一僵,随即低声道:“怎么会呢?没有七哥,就没有如今的骄骄。骄骄的本事,都是七哥手把手教的,所谓饮水思源,骄骄没有一时半刻敢忘。”
“记得是记得,可你终究把七哥当成了外人。”
沈轻罗不敢看他。他们已经许久不能心平气和的说话,他和她已经渐行渐远,可七哥还再想着按照他的心意让两个人勉强靠近,沈轻罗说不出来的悲哀。并不是她不伤心,而是因着七哥如此坚持和执着,沈轻罗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心伤。
她抿唇,忍了好久,才道:“七哥,我见过六王爷了。”
朱七平静的嗯了一声,毫无心虚之感。
沈轻罗便自顾自的说下去:“他问我,假若他再度当面向我求娶,我会如何?”
朱七轻呵一声:“他对你,并不是非你不可。”
是啊,谁都知道这个道理。
沈轻罗忽的抬头:“七哥,你说,是不是这个世上,谁都不是非谁不可?”
朱七一怔,道:“当然不是,我……”
他刚开口,沈轻罗却又笑了:“对,当然不是,比如妻子离不开丈夫,儿女离不开爹娘,我……呵呵,我也离不开七哥。七哥,只要你在,我就觉得安心。”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是七哥,最近我好害怕,如果连你都离开骄骄了,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
朱七怔然良久,才道:“不会,七哥永远是你最后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