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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罗并不奢望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说动虹姐儿,让她痛改前非;她也没真想过真把虹姐儿的所作所为向朱宁真和盘托出,毕竟虹姐儿还小,真要这么做,那等于是把她送上死路。
她言尽于此,改不改,都是虹姐儿自己的事了。
不改,早晚会露出马脚,知错不改,错上加错,便是死有余辜。可万一她改了呢,就当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了。
沈轻罗回到偏厅,朱七已经替朱宁真诊完脉,正在开药。朱宁真不慌不忙的整理好袖口,颇有点忌惮,又有些紧张,还有些害怕的盯着朱七,却不敢问。
沈轻罗道:“六表姐最是信七哥的。”
这话说的朱宁真表情讪讪,笑了两声附和着“当然”,借着喝了口温茶做掩饰。朱七却抬眸朝沈轻罗望了一眼,见她眸光如水,沉静宛然,竟愣怔了一瞬,这才低下头去开好了方子。
朱宁真走时是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要不是沈轻罗淡淡的拒了她热情的拉手,她恨不得一双手都粘在沈轻罗手腕上。
沈轻罗并不多说,只道:“六表姐也明白,时也、运也、命也,缺一不可,凡事尽力就好。六表姐是个有福气的人,定能心想事成。”
这是婉转的劝谏她,就算朱七出手诊治,也未必手到病除,她别心事不成,落了个空欢喜,回头就拿朱家人撒气。
朱宁真道:“我明白,福气也是修来的,要珍惜才是。”
沈轻罗轻轻颔首:“六表姐说的极是,福气是修来的。”
朱宁真盯着沈轻罗那清澈却幽深的眸子,不可自抑的叹了口气。
沈轻罗最后这句话是意在提醒她,做人要厚道。佛家不都说做了好事,有了功德,来世才会有福报么?虹姐儿和她是不对头,可到底是个孩子。也许就是上辈子两人互相欠下了的债呢,她当然不会苛待虹姐儿,就算不会多疼爱,起码善待是可以做到的。
朱宁真走后,三天后着人送了一副蓝宝石的头面给沈轻罗,随行的丫鬟笑盈盈的说着道谢的话:“我家奶奶说了,表姑娘就是她命中的大贵人,遇着表姑娘,凡事都能逢凶华吉。奶奶无以感激,些微表礼,不成敬意,还请表姑娘别嫌弃。”
沈轻罗着明珠收了,浅浅一笑道:“六表姐太客气了,终其竟我也没做什么,要谢也该谢姑母和七哥才是。”
那丫鬟知道沈轻罗这是好话,忙感激的道:“不劳表姑娘嘱咐,我家奶奶都备了的,太太那和七爷那已经着人都送过去了。”
到底嫁了人,朱宁真成熟了许多,又能低声下气、审时度势,可见和姑母修复旧好指日可待。
沈轻罗点点头,并不多话。
那丫鬟又道:“我家奶奶还说了,我家五姑娘自打从府里回去,就像变了个人,不但没吵没闹,也没背着奶奶和姑爷告状,特叫奴婢跟表姑娘提两句,也免得表姑娘悬心。”
沈轻罗听了不禁莞尔。虹姐儿的破坏力实在是太大,朱宁真已经到了谈虎色变的地变,当日那苦笑完全是坐以待毙的认命,生怕她回家闹出大动静来。真要卫槐追究,自己也不是全无错处。虹姐儿这么安生,倒也算是皆大欢喜。
“听乳娘提起是表姑娘劝了几句,我家奶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表姑娘的功劳,直念叨着合该亲自来谢,可家里事忙,实在抽不开身,只想着表姑娘若得闲,不妨过府小住些时日……”
沈轻罗婉拒,终是道:“你家五姑娘年纪还小,性子不定,以后六表姐还是要多用心教导才成。”
朱宁真怎么说也担着虹姐儿嫡母的名分,虹姐儿长歪了,对朱宁真的名声没什么好处。再说虹姐儿不是心狠手辣、十恶不赦的恶人,能有一分机会,沈轻罗还是希望她能好好的。
丫鬟点头不迭:“奴婢一定一字不落的转述给我家奶奶。”
等朱宁真的丫鬟走了,明珠撤换茶碗时,笑着道:“难得姑娘这么热心,奴婢瞧着卫家五姑娘倒也是个知说合的人,能够知错就改,倒也不枉费姑娘这番心思。”
沈轻罗倒是沉默了一瞬,才轻声嗯了一声。
明珠见她不欲多说,也就没再絮叨,沈轻罗正坐着看书,忽听的门外有个声音带笑的问:“表姑娘可在屋里么?”
明珠就是一愣:“她怎么来了?”听着这话,是外院朱焕身边的陈妈妈。
陈妈妈只管外院的事,很少往内院来,除非是朱焕有什么事要当面交待沈轻罗。
因此听着是她,不只明珠意外,连沈轻罗都很诧异。自打她从三年多前见过姑丈那么一面,两人很少有单独说话的时候,不管沈轻罗做什么事,都是朱沈氏出面:对她,两夫妻几乎是如出一辙的选择了纵容的态度。
沈轻罗抛头露面,朱焕从不曾有过什么非议,她敢冒风险开铺子,朱焕也不曾说过什么。这会儿是有什么事吗?
沈轻罗放下书,示意明珠:“请陈妈妈进来。”
明珠忙急步出门,赶在陈妈进门踏上台阶之前掀起了帘子:“怪道一大早院外的喜鹊就一直叫,原来是贵客到。陈妈这一向可好?”
陈妈抬眼打量明珠,笑道:“你这丫头长高了,也长大了,生就一副巧嘴,可真是伶俐。”
明珠听这话,不仅感觉不到高兴,反倒悚然一惊。陈妈不似太太身边的任何一个管事妈妈,她只听命于老爷一个人,虽说对太太也是毕恭毕敬,可那种微妙的关系,明珠还是能察觉到的。
她虽说也是这府里的人,可到底表姑娘的身份尴尬,算不得正经主子,她对陈妈无形之中就多了几分畏惧。
也不知道她这句“伶俐”是真心夸自己会说话,还是在敲打自己别光顾着会说嘴,却服侍的不够尽心。要知道她一句话,无需添油加醋,说给老爷听,就能决定自己这一刻的命运。
明珠忙道:“妈妈谬赞,明珠愧不敢当。”她不敢再多说,规规矩矩的立到一旁。
陈妈并不急着进门,反倒慢条斯理的问明珠:“姑娘进了府,一切可还都好?京城风大,天冷,干燥,不比在建平府的时候,屋里生着炭火,要多注意通风。通风可是通风,却不能闪着了姑娘。屋里放盆水,也就没那么干躁……你们可要好生服侍着。”
沈轻罗听见了她和明珠的一对一答,不耐烦她倚老卖老的为难明珠,此时便起身迎出来答道:“都好着呢,劳陈妈妈惦记。”
“唉哟,怎么表姑娘倒出来了,老奴可当不起,您快进去,门口风大。”一听见沈轻罗的声音,陈妈脸上的笑就像盛开的菊花一般都舒展开来。她不及抬头去打量沈轻罗,先蹲身行礼:“是奴婢失礼,没的打扰了姑娘。”
沈轻罗轻笑道:“说不上打扰,妈妈请进来说话。”
陈妈妈在沈轻罗的对面小杌子上坐了,半抬头道:“自打姑娘进府,奴婢一直想来给姑娘请安,可年下事实在多,不免耽搁了,还请姑娘恕罪。”
沈轻罗和外院的管事妈妈们来往不多,因为朱焕毕竟只是姑丈,不是亲生父亲,这太过殷勤了,难免让人生出猜忌之心来。
就是朱沈氏身边的管事妈妈,沈轻罗也很少主动示好。
听陈妈妈这么说,沈轻罗便道:“骄骄可不敢当妈妈这番好意,姑丈最近可好?”
“好,好,就是太忙了些。”陈妈妈偷眼打量沈轻罗,不由的暗自咋舌,这位表姑娘生的实在是好,相较于三年前,越发清丽脱俗,再衬着那霜雪一般的颜色,越发让人不敢轻视和小觑。
沈轻罗并不和她多寒暄,径直开门见山的道:“陈妈妈来,可是姑丈有事要交待?”
“呃,是,瞧奴婢这记性。”不是她记性不好,实是在眼前的表姑娘直来直去,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要讨好她的意思,她在旁人面前长袖擅舞,在沈轻罗跟前都派不上用场:“是老爷叫奴婢过来瞧瞧表姑娘这里一切可都齐备?有没有缺少的东西,太太或是一时想不到,表姑娘别客气,只管去前院和奴婢说……”
沈轻罗微微颔首,却并不说话。
陈妈妈这话是客套,放在三年前,沈轻罗不会信以为真,但起码还会有一点感激,可现在,她知道这些不过是场面话而已。姑母对自己怎么样,不管旁人说什么,她自己心里很清楚,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姑母对自己,只有自己想不到的,没有姑母想不到的。
陈妈妈见沈轻罗不接话,只好道:“老爷说,若姑娘得暇,想请姑娘写几幅字。”
明珠在一旁听了不免有些激动。老爷都要姑娘去写几幅字,可见姑娘的字着实不错。
沈轻罗却只是神色淡淡的道:“不知道姑丈是要做什么用?”
陈妈妈笑道:“这不搬进来仓促,老爷书房、待客用的澄元厅都还空着呢嘛。奴婢原先说挂几幅名人字画,老爷却说不必了,现下有表姑娘呢,不如就请您写几幅字……”
明珠激动的差点晕倒,老爷这是多看重姑娘啊,就是七爷的字,老爷都还没说拿出来摆在书房呢。
沈轻罗却只是秀眉微微上挑,露了一个惊讶的神色,陈妈妈还待要解释老爷的心思她并不是特别明了,沈轻罗已经道:“我知道了,等我写好了,叫明珠给妈妈送过去。”
陈妈妈慌忙摆手:“不劳姑娘费心,老爷说了,若是姑娘不嫌多走几步路委屈,不妨就去老爷的书房写。”
朱焕的书房只能说是附庸风雅。他早年只读过几年私塾,终其大半生,都一直在商场游走,他的书房一直都只是接见各地掌柜、管事的地方,尤其月末、年下盘帐的时候,算盘珠子和急雨一般,响成一片,离他院外老远都能听见。
可朱焕自有他的聪慧过人之处,这几年又有了闲暇,接触各形各色的人,他对于书画虽说没有多高的鉴赏能力,可他却独具慧眼,知道什么样的字画最富收藏价值。
在建平府时,他的书房摆设就简洁、阔朗、大方,这会儿就更显精致、贵气,却并不俗气。沈轻罗才不信没人给他写匾额、条幅,可他的书房里果然空荡荡的。
陈妈妈陪笑道:“老爷说了,表姑娘跟着安生先读了许多书,是咱这府里最有才气的人,这书房是风雅之地,不如就都交给表姑娘来布置。”
沈轻罗果然就在朱焕的外书房待了一天。
说是由她布置,其实她不过是动动脑子,只要她指指点点,自有底下人按照她的要求做到尽善尽美。
午饭也是摆在外书房吃的,虽然和她平日所用差别不大,可她还是能觉察出细微的差别来。看来,这是按照朱焕的待遇来的。
沈轻罗话少,心思转的却多,一顿饭的功夫,她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十数个念头。到最后也不过是化成一缕若有似无的笑。
沈轻罗在朱焕的书房待了三天,最后把朱焕要的字都写好了,瞧着天色不早,便打算先回去。
陈妈妈进来道:“老爷已经回府了,听说表姑娘在这,叫人通知奴婢,先请表姑娘暂留一会儿,老爷马上就到。”
朱焕比三年前老了许多。他神色还是那样好,可鬓间白发是瞒不了人的,身上的气质越发简练,一点儿也瞧不出满腹算计和蝇营狗苟来。
沈轻罗对他一直都很尊敬,行了礼,亲自接过丫头手上的茶,端到他面前。
朱焕笑容平和,挥手道:“你坐,这几天辛苦你了。”
沈轻罗轻笑道:“还请姑丈检查检查,看骄骄可能过关?”
朱焕抿了口茶,轻舒了口气道:“你这孩子,我把先生给你请到家来,便已经尽了我的本份,至于你学的如何,那可都是你自己的事了。”
他还是那样犀利,只一句话,就堵住了沈轻罗的小人之心。
朱焕无视沈轻罗的脸色,放下茶碗,道:“骄骄,不管你是不是我的侄女,这话我都会对你说。不要怕被人算计和利用,那是你存在的价值。尤其是一个女孩子家,如果你毫无价值,那么你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沈轻罗当然明白。如果一个女孩子一无所长,那唯一的价值也就剩下了联姻。
朱焕这话不算危言悚听,要知道,朱宁真姐妹几个都是这般,无一例外。
当然这不能说是她们姐妹几个不求上进,只能说时移世易,当年朱焕不过是个小生意人,他没有那么多的财力、精力去培养他的女儿们。
随着他家大业大,他看事、看人的眼光、角度都发生了变化,这也是为什么朱家姐妹越嫁越好的原因。
沈轻罗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出路在哪儿,可朱焕的话让她明白一个道理,她不断的努力,或许仍然逃不过要被朱焕利用的命运,可她得到的也会越多。但假如她不努力,朱焕顶多陪上一副不菲的嫁妆而已。
沈轻罗坐的笔直,眼观鼻,鼻问心,很是坦然的答了一个字:“是。”
朱焕翻看着沈轻罗的字,不住的颔首:“不错,确实是不错。”他并没多说,叫人拿下去装裱,这才重新坐下,叫了陈妈进来。
陈妈手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紫檀木小盒子。
这盒子似是十分贵重,饶是陈妈,也极其谨慎小心,她双臂紧绷,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眼角都绷的不敢轻动。
她把紫檀木小盒子放下,躬身退出去,随手阖上门。朱焕示意沈轻罗打开:“辛苦就要有所回报,这是给你的。”
沈轻罗接过,打过盒子,发现里面金装玉裹,只有一个鹌鹑蛋大小的红色药丸。一开盒盖,屋里立时药香四溢。
沈轻罗不解,却也没问,只抬着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望着朱焕。
朱焕微微一扬下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七哥儿上蹿下跳,到底是为着什么?”
这话一出,沈轻罗不由的心头突突乱跳,可眉眼间俱是茫然之色。
确实,自从她进了京,就发现七哥行事处处都透着诡异。尤其是和福寺之行,似乎就是从那一天起,他二人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冷战,到了现在都还没能化解。
当日除了他们兄妹,便只有罗弋钧,可他不是个多事的人,不可能告天姑丈跟前。那么,到底姑丈都知道了些什么?
连她这个当事人都一知半解,怎么姑丈就手眼通天,无所不知了呢?
朱焕冷笑:“别让我小看了你们兄妹。在你们眼里,宁王或许算不上好人,可人的好坏,岂是这么简单分的。”
沈轻罗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端霓,可她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轻响,碎了。连朱焕都惊讶的想,宁王给她下毒这件事,她究竟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心境超脱,竟然丝毫不为所动?
若是前者,只能说七哥儿把她护的太好了。若是后者,此女不容小觑。
他并不多说,只简单嘱咐“这药丸你拿回去,叫人用陈年老酒化了,分三顿饭前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