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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宁真目光灼灼,带了一份义无返顾的孤勇,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骄骄把难听话甩出来。
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这道理她从前不懂,现在深为愧悔,早知今日,当初何必不对沈氏、骄骄更好一点儿?
沈轻罗目光如晴空般透亮澄澈,她端稳的坐着,像一股泓流,清冷中带着适中的凉意,并没有拿从前两人的龌龊说事,也毫无取笑不屑之意,听了朱宁真的话,也只简短的道:“你说。”
朱宁真不由感慨的笑了。这骄骄纵然有千般不好,可她有一样好:爽快。原本自己还想着她终于等到了替她替沈氏报仇的机会,骄骄怎么也要好好为难为难自己呢,不想自己才开口,她竟答应的这么痛快和坚决。
朱宁真难得好心情的笑了笑,道:“你就不怕我让你为难?”
沈轻罗神色不动,那五官精致的脸如同冬日的花朵一样美艳,却并不娇弱,宛如给这枯萎的世界带了一线勃勃生机。
她轻笑了笑,轻快的道:“我并没答应你。”
她不傻,还没有谁能够让她为了帮忙就全然不顾惜自己的份上。再说朱宁真也不蠢,她凭什么让自己牺牲就为了成全她?
朱宁真摇头自嘲的一笑,道:“是啊,你是没答应我,可是我信你会尽力。”
沈轻罗翘翘唇角:朱宁真也不是多无趣的人么。她这顶高帽子带的人心里确实舒服,不过她说的倒也是实情。
沈轻罗扬扬眉,微扬下巴道:“那不就得了。”
朱宁真呵呵笑了两声,抚了抚自己的鬓角,道:“客气话我也不说了,忏悔的话你也不耐烦听,从前的是是非非,说到底也没什么你死我活的深仇大恨,我现在落魄,你也未必有这份闲心看我笑话。我只想求你一件事:我想尽快怀上子嗣。”
沈轻罗没大惊小怪的失声低叫,更没有睁大圆溜溜的眼睛做出受惊吓状,也没有红了脸颊做羞涩状,反倒是上下将朱宁真打量了一番,道:“这话怎么说?”
朱宁真三年无出,心里着急是肯定的,就算没有朱家替她撑腰,可她是当家奶奶,想要请个把郎中调理身体那是分分钟能办成的事。
可三年都没调理好,就证明这问题有点棘手。
卫槐是生过虹姐儿的,想来他没问题,那问题就只能出在朱宁真身上。她在打什么主意?是替卫槐纳妾,生了孩子抱养过来,还是从府外狸猫换太子?
沈轻罗都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朱宁真应该还不会悖世逆俗到这种地步。
不过,她自己都办不成的事,凭什么以为自己就能办成?
沈轻罗不是不惊讶的,她原本以为朱宁真是要自己从中转寰,从而和姑母重修旧好。
按说这忙不好帮,却不是不能帮。
虽说姑母寒透了心,但也断断没有因着私心就和朱宁真老死不相往来的道理。时间长了,姑丈定然会有隔阂,对姑母,对七哥都不好。
只不想原来不是。看来朱宁真确实不蠢,和娘家重修旧好固然重要,但在卫家站稳脚跟也是当务之急,无疑尽快怀上卫家子嗣是最重中之重。
凡事都有轻重缓急之分,朱沈氏不吐口,朱家也不会对朱宁真闭门不纳,好说朱焕在京城中需要卫家庇护。况且卫槐不是才帮着朱家买了这座趁心的大宅子么?朱焕对这个姑爷的办事能力以及态度还是很满意的,就冲着卫槐这兵部侍郎的身份,朱焕也不会和卫家断绝关系。
朱宁真点点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她也不隐瞒,直接道:“不瞒你说,我几乎请遍了京中有名的妇科千金圣手,就差请宫中太医了,药也不知道熬了多少,可偏偏就是没有一点成效……”
所以呢?沈轻罗思维跳跃,想到了宁王头上。朱宁真消息如此灵通,这么快就知道朱家和宁王有来往,故此想请托宁王替她请个宫中太医诊治吗?
可这话也只该和朱焕这个当家人说,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孤女,朱宁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朱宁真似乎看出了沈轻罗的心不在焉,苦笑道:“我想请托七弟……”
沈轻罗抬眼,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眼底的苦涩。
沈轻罗自认不是多凉薄的人,只不过她不轻易付出感情,因为付出了,人就不免兴出想望,奢求得到回报。可感情最是个琢磨不透又古里古怪的玩意儿,不是谁付出了就能收回相应的回报。
但她不会自绝后路。
不付出感情,却可以互换利益,起码还算公平。
她从前不怕朱宁真,是因为她早晚要嫁出去,朱家终究是姑母当家,只要姑母愿意收留自己,谁说歪话怪话都没用。到现在,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为难招窄的事可求朱宁真的。但将来,她可就说不准了。
再说毕竟同在京城,她又注定叫朱宁真一声六表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罗神仙也不敢保证一辈子不求人。
沈轻罗还是愿意此刻帮朱宁真一帮的。
沈轻罗轻笑道:“六表姐是聪明人,只是这会儿怎么倒难得糊涂起来了?求七哥岂不是比求我更便宜?”或者去求朱焕也成,他更乐见朱宁真在卫家早些生儿育女、站稳脚跟。只要朱焕一发话,七哥不愿意也是愿意,绝对会任凭朱宁真驱使。
朱宁真呵笑了一声道:“我要是如骄骄所说,真是聪明人就好了。”也不至于走了这许多弯路。想着五姐要比自己艰难的多,可终究很快就在家立了脚,有夫人压着,几个姨娘盯着,到底还是生了个姐儿呢。如五姐所说,生个姐儿她倒更安全无虞,起码后半生有靠了。
她打起精神道:“我和七哥儿……说起话来终究不便,府里人一向知道七哥儿对你甚是疼宠,不管什么要求,无有不应的道理,所以我才腆颜求骄骄。我有自知之明,让你们为难的事,对朱家没好处的事,断断不会叫你们做,只要七哥儿有暇能替我诊诊脉就好。”
沈轻罗不是不怀疑的,朱宁真竟这么信七哥的医术。七哥虽然身负针灸绝学,可毕竟少替人扶脉,这技艺是需要千锤百炼的,但凡放下就会手生。再说七哥也从没给妇人诊过脉开过方子,她怎么倒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到了七哥身上?
其实以沈轻罗来看,朱宁真还不如以朱七为跳板,求着宁王更好些。
但那是朱宁真的事,沈轻罗不会多置喙,因此点点头,道:“我会和七哥说一声试试。”她不矫情,只说尽力一试,至于她现在和朱七闹别扭,外面传的朱七对她无有不应的谣言,她都不予理睬。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怎么说朱七和朱宁真是亲姐弟,连自己和弟弟的事,七哥也是一力主张劝和的,何况是他自己?
沈轻罗相信,只要是朱宁真有求到朱七的事,不管谁去说,朱七一定会答应。
朱七很快陪着两位卫姑娘回了前厅。
朱沈氏笑道:“咦,你原来在府里呢,我还说叫人去找你,也见见两位卫家水葱一样的姑娘,不想你们有缘,倒在园子里碰上了。”
沈轻罗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道:姑母的演技越发精湛了,说的和真的一样,难道在园子里遇上七哥,真的不是姑母的手笔?
朱七无耐,只淡笑不应。
朱沈氏又问碧娘和芸娘:“玩的可还开心吗?”
卫家两位姑娘自然浅红着脸答话,朱沈氏越瞧越欢喜。总算七哥儿没有极力推拒,瞧这情势,与两位姑娘相谈甚欢。只要他不排斥接触人家姑娘,早晚能有他中意的。
朱七走到一旁,与朱宁真见礼。
朱宁真忙起身,按住他道:“快别多礼,说着话也有三年没见,七哥儿都长成大人了呢。”到底是亲姐弟,此刻见着朱七,朱宁真就和有了主心骨一样,一边说一边眼里就带了泪意。
朱焕总归是要老的,以后朱家就都是朱七的天下,朱宁真的日子也还长,剩下的日子可不就要靠这个弟弟撑腰提气么?
朱七始终荣辱不惊的模样,站直了身子,和朱宁真面对面。从前朱宁真对他不好,他不忌恨,如今她一副好姐姐的架势,朱七也不觉得感动。
朱宁真拭了拭眼角,道:“是姐姐从前不懂事,这几年和家里音讯不通,我心里实着惦记,幸好知道一家人都进京了,心里这才了有着落。七哥儿,是姐姐不对,是姐姐错了,你可千万别记着姐姐的不是。”
朱七垂眸,看着不复从前芳华的朱宁真,低声道:“不会。”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而已,她也是为着朱家,为着他牺牲的,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他不会置她于不顾。她日子不好过,他懂。但凡能帮的,他定会尽力。
再说,长辈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他们做小辈的注定只能承受。
沈轻罗轻前两步,温声道:“六表姐不必挂怀,七哥是额头跑马,肚里撑船的大量人,至亲血脉,再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朱宁真噗嗤一笑道:“骄骄说的是,倒是我拘泥了。”
朱七却诧异的抬眸打量沈轻罗:她怎么倒为六姐说上话了?两人以前的感情很好吗?
沈轻罗被朱七试探的目光盯的浑身发毛,却不肯屈服示弱,抬起明净的眸子迎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
朱七也就笑笑,顺着她的话道:“姐姐也说是从前,既过去了,就别再提了。”
朱宁真不由的满心欢喜,这一高兴,眼泪反倒更止不住。
沈轻罗上前扶住她的手臂,道:“六表姐这边坐。”说着吩咐人上茶。只是两人才走了没几步,朱宁真却脸色惨白,身子踉跄了一下,拖的沈轻罗径直扑到她身上。
两人同时低叫,撞到了一旁的小几,上面摆着的零食、水果、点心碟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朱沈氏望过来,秀眉微挑,问:“怎么回事?”
沈轻罗不及回答,忙站定了扶住朱宁真,低叫道:“六表姐,你怎么了?姑母,七哥,六表姐晕倒了。”
朱沈氏也吓了一跳,腾一下起身:“还愣着做什么,来人,快把六姑奶奶扶到一旁的厢房去,再着人速速去请郎中。”
沈轻罗帮着丫鬟扶住朱宁真,对朱沈氏道:“姑母别慌,现下这不是有七哥在吗?由七哥先替六表姐扶个平安脉也就是了,您就别跟着忧心了,看别吓着卫家两位姑娘。”
碧娘和芸娘果然脸色青白,彼此手牵着手,颇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
朱沈氏笑道:“你这孩子说的是,也罢,就交给你吧。”她转过身抚慰碧娘和芸娘:“你二人别怕,不会有大问题的。”
朱七跟着沈轻罗进了偏厅,朱宁真已经揉着头醒了过来,只脸色蜡黄,确实一副病弱的模样。
沈轻罗一边吩咐人开了半扇窗,一边道:“六姑奶奶病着,屋里不宜多留人,只留两个随身侍候,其余人都出去吧。”她又吩咐朱宁真身边的丫鬟倒了一杯热水,服侍着朱宁真喝了一口,总算她缓过点劲儿来。
沈轻罗亲自搬了椅子,放到朱七跟前,道:“七哥替六表姐把脉吧,我去和姑母说一声儿。”
朱七似笑非笑的瞅了她一眼,道:“不必,你给我打下手。”她这是想避嫌?既然敢利用他,就别想置身事外。
沈轻罗垂眸道:“也好,七哥待会儿要开药方儿,我去准备笔墨纸砚。”
她是真不适合留在这儿,且不说朱宁真有私房话要和朱七说,自己终究是个外人,留在这,朱宁真尴尬,朱七也不方便。再说,朱宁真的病是妇人家的病,病不避医还有个说法,可她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娘家是无论如何也不合适在这听壁角的。
朱七也没为难沈轻罗,抬手叫她走了。
沈轻罗一出门,明珠便凑上来道:“姑娘,跟六姑奶奶来的那位小小姐正闹脾气呢,太太不好出面,要不您去瞧瞧?”
“虹姐儿?”倒把这碴忘了。沈轻罗想着那丫头性高气傲的模样,就和看见一只刚长牙的小狗似的,不分好歹,逮谁咬谁。
虹姐儿又不是朱宁真所出,也不是四五岁的小娃娃,朱沈氏压根没那份疼爱之意,要她哄虹姐儿,确实有点为难。
沈轻罗点点头,笑道:“在哪儿呢?我去哄哄她。”
看她笑的这么意味深长,明珠心上发寒,忙劝道:“姑娘您可留点分寸吧。”
虹姐儿正在发脾气,把端上来的吃食、茶水、点心都泼洒到了地上。她到底没敢真正撒泼,盘盏碟子都没动。
沈轻罗进门时她正跳脚骂:“一家子都是恶毒心思,统统都是坏心肠,我要回去告诉爹,叫他把她们全抓起来关进刑部大牢……”
猛一抬头,看沈轻罗笔直的站在门口,越发眼红,要不是有丫鬟拦腰拖着,一准就扑过来了:“你个乡下土包子,来这做什么?讨打是不是?”
沈轻罗啧啧摇头,长驱直入,毫不见外的扶起一把倒地的椅子,试了试是否稳当,大马金刀的就坐下了,她虽是坐着,却要比站着的虹姐儿有气势多了,也不见她眉眼有什么凌厉之色,可就是那么轻抬眼皮,就做出了虹姐儿怎么尖叫都喊不出来的威严。
沈轻罗长指轻舒,交叠着放在自己膝上,道:“我挺佩服你的,虹姐儿,你哪来的这么大的底气?”
虹姐儿最见不得的就是沈轻罗这般模样的人。什么都没说呢,可那份傲气是由内而外的,显而易见的,眼眸里自然而然的就带了轻鄙之色。
她怎么敢?她凭什么?她不过是个乡下来的丫头,给自己当丫鬟都不配。她怎么敢轻视自己?整个卫府,谁不是朝着自己做小伏低?就是朱氏又如何?说好听的是卫家三奶奶,可她在自己眼里什么都不是,自己想让她吃瘪她就得吃瘪,自己想让父亲冷落她,她就得独守空房。三年了,自己屡战屡胜,从来就没输过。
虹姐儿怒气勃发的站到沈轻罗跟前,质问道:“你说什么?”
沈轻罗全然没有惧色,只凉凉的道:“就因为你爹宠你?你就可以在卫家无法无天?在卫家关着大门倒称王也罢了,是谁给了你莫大的勇气,敢在朱家也放肆撒野!”
“你”虹姐儿恼羞成怒,想也不想的一巴掌朝着沈轻罗挥过去。
只是并没有打到沈轻罗那白嫩的脸颊上,虹姐的手腕就被人钳住了,沈轻罗哂笑道:“这巴掌如果真的抽下来,你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十一岁的小姑娘,名声已经相当重要,再过一二年就开始跟着当家主母出外做客,谈亲论嫁,可一旦有了泼辣的名声,谁敢娶?
虹姐儿不管不顾的道:“我的名声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放手!我今儿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乡下丫头不可。”
沈轻罗轻轻一推,松开虹姐儿的手腕,将她推后一步,道:“说你蠢都是抬举你,你既然自己作死,我也不拦着,你要是想让京城所有人都对你指手划脚,品头论足,恭喜你,你一定会称心如意。”
虹姐儿不太懂,怎么就说到自己名誉上头了。
她的乳娘可懂,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沈姑娘,您大人大量,别和我家姑娘计较,您是长辈,我家姑娘还望您悉心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