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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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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弋钧的心早就冷硬如铁,听闻朱七转述沈轻罗的话,只有不屑一顾。但不可否认,他心底终究受到了一丝触动。
被人关心,这于他来说是新奇的感受。就像温暖春风,拂在他冰凉的脸上,让他心底酸涩。
做为镇国公家的四子,平日何等尊贵,可说起来真是可怜,他从亲人那得到的关心少之又少。那些阳奉阴违,当面拍马逢迎,背后想尽一切办法从他这得到好处的人,他腻味。那些正值芳龄,每日只想着攀附罗家的姑娘们,只看得到他面上的繁华,谁知道他心底的疮,浅薄。至于只顾得讨好他的底下人,呵呵,他只有嫌弃。
沈轻罗,骄骄,他记住了。
朱七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竟带了些渺茫:“对于我们最爱的人,我们都没有特别多的奢求,不过是求她健康、平安、快乐而已,四公子也一样,想来令慈即使不能亲眼看你平安长大、功成名就,可她一定也盼着你这一辈子喜乐平安……我疼骄骄,便是这般,还是那句,爱她的,我愿意百倍酬之,害她的,我亦百倍偿之。”
所以,他只是感激自己当日相救的恩情而已?
罗弋钧半晌没吭声,眼睛盯着水面,竟觉得那波光粼粼中似乎沉淀着幽深而不可探测的风景,他竟一时难以分清,比如他此刻的心情,是感动,还是鄙薄?
他很想扒开来好好了解了解,怎耐却毫无头绪。
罗弋钧很久,很久,久到他从父亲的皮鞭中伤痕累累,再也爬不起来,以为自己会死,油然生出恐惧的那天晚上开始,到如今长到十四岁,他都没再想过娘亲。
毕竟太过遥远,遥远到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娘亲到底什么样?是温柔的,还是忧伤的,是孱弱的,还是丰满的?亦或是喜笑的,泼辣的?
不管她是什么样的,都和他没关系,她从不曾照顾过他一天,也不曾抱过他一刻,更不曾亲手为自己做过衣衫,不曾教过自己读书识字明理,更不曾对自己百般溺有,替自己向父亲求过情。
娘这个字眼,于他来说是那样陌生,以至于小时候听见同龄小童脆生生叫娘,他都会愣怔许久。
都说娘最疼爱儿子,都说慈母多败儿,那些关于娘亲的许多俚语俗语,他听过很多,可只有一种感受:陌生。
他从不曾感受过娘的滋味。
小时候他会想,她怎么就能那样狠啊,生下自己就撒手而去,都不能见自己长大,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开心,更不管自己能不能平安的活下去。
假如她真的爱他,怎么会舍得把他一个幼小的婴儿抛在这冰冷残酷的尘世间?
可见是不爱的,也所以,他不值得爱,父亲不喜欢,兄长们对他也多有微词,至于旁人,更是看他都像看着刺猬,嫌恶,又恐惧。
可他有时候也会想,娘走时是什么心情?会不会有不舍,有不甘,有不愿?哪怕有一点点对自己的牵念,他也能有稍许安慰。
刚才朱七说,娘定然也是盼着自己喜乐平安的。
他父母双全,不管朱焕为人品性如何,起码他和朱沈氏夫妻感情不错,一家子在外人看来也是和和美美的,那么想来朱七定然爹疼娘爱。提及母亲对儿子的感情,他最深有感受才是,既然他说天下每个母亲都是这么念着自己儿女的,想来是心得,应该是有道理的。
也就是说,自己的娘亲也一定如此。
那就好,那就好。
罗弋钧定了定神,回朱七道:“就当尊兄妹是真心吧,替我谢过令妹。”
朱七也不挑他话里的瑕疵,默默的点点头,专注的钓鱼,再没一句废话。
从宁王府出来,朱七自己上马回家,米嘉容和罗弋钧并辔而行,道:“唉,我说罗老四,你和那朱七在那嘀嘀咕咕,都说什么了?”
罗弋钧嫌弃的看他一眼:“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这么多的好奇心呢?”他倒不是非要瞒着米嘉容不可,只是都不是什么要紧的话,再说又事关沈家小丫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米嘉容被噎的一滞,气的一甩马鞭:“你这人不识好歹,我是关心你。”
“谢谢了,不需要。”罗弋钧答的冷心冷肠,说完话拨马就走。
米嘉容气的直跺脚,可也知道罗弋钧就是这么个臭脾气,也不和他计较,匆忙赶上,语重心长的道:“我跟你说,朱七那小子看上去一副好皮相,可那心里花花肠子多着呢,你这人一副心肠通到底,直来直去的,可别上了他的当。”
难得他倒会看人了。
罗弋钧失笑,放慢速度,侧头笑道:“这你都能瞧得出来?”
米嘉容呸他:“你骂谁呢?”明明自己比他还大着两岁,怎么倒像他才是大哥的模样,自己有那么不懂事吗?
罗弋钧见米嘉容乍毛,忙呵呵笑着安抚他,道:“行了,你只管放心吧,他再能算计又如何,和我无关,横竖我在京城也待不长久。”也就再算计不着他了。
米嘉容又轻易被罗弋钧把话题拐偏了,犹不自觉,他疑惑的问:“你又打算去哪儿?”
罗弋钧在马背上理了理马鞭,道:“我和你不一样,总不能就一直这么文不成武不就的厮混下去。”家里他是不指望的,说不得只好自己想办法:“读书我是没兴趣,不如出去挣点军功。”
他说的倒容易,挣军功是那么好挣的?米嘉容瞪大眼:“你要去从军?你家里人能同意吗?”说完才想到,他家和别人家不一样,说不定还真不反对。
罗弋钧长吁一口气道:“或许吧。”
应该是求之不得才对。
兄长各有各的出息,只有自己一直混日子,何必总处处讨人嫌?不如自己寻个自在痛快的地儿。
罗弋钧甚至故意打起精神道:“说着话我也快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总不能委屈人家姑娘不对?没有像样的彩礼,总得拿出点东西来当聘礼。”
“笑话,罗家什么样的彩礼拿不出来,就算你娶公主……”米嘉容顺嘴就接,说的正热闹,忽然瞪大眼睛道:“啥,啥,你说啥?你要娶亲了,谁呀,哪家的姑娘?”
罗弋钧哈哈大笑,用马鞭点点他,道:“我是说快到娶妻生子的年纪了。”可没说马上就娶。
米嘉容恨恨的白罗弋钧一眼,悻悻的道:“罗老四,你不厚道啊。”
他又把话头绕回到了罗弋钧要出京上头:“这个吧,我觉得,你还是得从长计议。这满京城好姑娘有的是,总会有你中意的,别说什么聘礼丰厚不丰厚的话,假如她真的喜欢你这个人,也不会在乎这些。再说了,你既真想对人家姑娘好,也不能干这么危险的事。干脆让国公爷出面,给你捐个官,以后慢慢熬,总有出头之日。”
罗弋钧没有米嘉容想的那么长远,他不过随便把亲事拿出来当借口而已。他的继母倒是很早就开始筹谋他的亲事,一直打发她的内侄女在他眼前晃,罗弋钧连正眼都没打量过那位段三姑娘。
凭她如何,就她姓段这一条,他绝对不可能娶她。
不管他将来会娶谁,总之不会由着这段氏随心所欲的摆布。
他并不赞同米嘉容的话,却也并不反驳,只无喜无怒的道:“我意已决,你要是兄弟,就别再拦着我了。”
米嘉容一肚子的话都给噎了回去,他苦恼的挠了挠头,长叹一声。罗弋钧就是个拧的,他决定了的事,谁能劝得动?可不劝他,就由着他去,自己又是舍不得的。这拦着他,又没有说得出去的理由,可怎生是好?
米嘉容为难了。
想着想着,他眼睛忽然一亮,在马背上一拍自己的大腿:“不行,你去哪儿我也要去。咱哥俩当初可说好了,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我跟你在一起,多少彼此还能有个照应,是吧?”
他越想越得意,京城虽好,家虽可恋,可整天憋在家里读书有什么意思?不如跟了罗老四去,天高皇帝远,也没人整天在他耳朵边唠叨来唠叨去的了,多自在。
罗弋钧斜他一眼,道:“得了吧,你可别害我。”米嘉容是米家嫡长子,米家怎么会轻易的放他走?
米嘉容咳一声道:“我是我,你是你,我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总之就这么说定了,你什么时候走,务必得和我说一声儿,否则我跟你没完。”
说一声儿没问题,可要带上他,那是休想。
罗弋钧轻笑:“也不谁刚才和我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会儿就你是你,我是我,和我没关系了。”
米嘉容开始耍赖:“总之我不管,你要走就得带上我。”
罗弋钧便敷衍道:“横竖还早,你操那闲心做甚?”
米嘉容过后才想起来,又被罗弋钧给耍了。不过好在对于朱家和宁王那点儿事,他心里有数就成。这一走,朱家便是再想拿他作筏,也束手无策,宁王对他那点小小的猜忌,终将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