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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了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我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包袱，还在还在。我娘说了，要看好自己的包袱，没了就麻烦了。/p
我伸个懒腰，提起包袱要走，一回身看到五狗睡在昨天晚上他垫草的地方，张着嘴留着口水。/p
我倒替他着急了，一脚踢在他肚子上，他“哎哟”一声滚了下来，趴在地上。/p
我忽然想到我的腿好了，不疼了。/p
五狗跪在地上捂着肚子，一只手指着我：死傻子，等我起来的。/p
我说：五狗，你这傻子，还不快去看你的包袱！/p
五狗忽然明白了，也不捂着肚子了，站起来看看周围：啊！我怎么在这！/p
我又抡起一脚扫在他屁股上：快去啊！/p
五狗一溜烟跑了，我背起我的几个包袱，也顺着他去的方向过去。/p
问了一个长相厚道的伙计，找到了五狗的房，进去一看，那个傻子在那哈哈笑。/p
我说：你这个杀才，短命的傻子，有房不住，不怕丢了包袱？/p
五狗说：还在还在，哈哈哈，还在还在。/p
我看他没事，算是放心了，转身要走。五狗过来拉住我肩膀：傻子，你在门口等我，我算了账就来。/p
我说：谁稀罕和你这傻子一道！/p
我说完就大步走开，走出店门太阳光有点亮，我这一觉睡得有点长，从包袱里掏了块干粮吃着走着。一边走一边想：五狗这傻子，能配跟老爷一起走？靠着这杀才，晦气！/p
走到晌午光景，我找了棵大树，坐在阴凉里歇脚，喝水。路上也有行人，三三两两结伴，有说有笑，我就这么直直的盯着他们过去一伙又一伙。/p
盯久了也没意思，我一摸怀里，把那块小花布掏出来了，顺着一块逃出来的还有一个小葫芦。这个小葫芦是我爹给我的，走之前他把这个葫芦亲手挂在我脖子上，神秘兮兮的给我讲这个小葫芦有什么用，还讲了我那年喝酒的故事。他不讲还好，一讲我觉得他跟白老爹讲的差远了，他说了好多，我都听不明白，要不是听过白老爹讲了一次，我真不知道他说了点什么。总之他就是要我记得，遇到歹人就打开喝一口，里边是酒。/p
我把小葫芦攥在手里，我的巴掌不打，这小葫芦在我的巴掌里显得更小。我轻轻的晃了晃，里边哗啷哗啷的响，我在想我爹现在干啥呢，我娘现在干啥呢。/p
我把小葫芦藏到衣服里，躺在地上举着小花布看小鸟，我忽然想数数有多少？一个，两个，三个……十九个……七十个……六十三个，不对，是不是数错了，太乱了，这些鸟不是整齐的，我从右边的顶上开始吧，一个，两个……四十五个……九十七个……不对，这个红的是不是数过？我又乱了，那我按照颜色数吧，就数红的，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蓝的，一个，两个，三个……这个是灰的还是蓝的？灰的吧，但是又像是蓝的，我再看看，蓝的，不对，灰，哦，不对，蓝，管它的，就是蓝的，刚才蓝的有多少来着？/p
算了算了，数不明白，数不完，我把小花布折好，揣起来。心里乱糟糟的，我开始想平时我这时候都在干什么。晌午吃过饭，我能歇一会，我这时候可能搂着小杠子逗它玩。/p
我想起了我的狗，四五年前村里的孩子在路上哄闹，围着一个小东西叫啊跳啊，还不停的用手里的棍子戳啊打啊。我想上千去看，但是不敢，他们会赶我走。我只能悄悄地凑近一点，躲在大树后边看。/p
是只小狗，好小的狗，它不停地被那些孩子戏弄倒，又不停的站起来。每次被棍子打到，它都可怜的叫一声，那声音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p
后来又加入几个孩子，有的问道这狗是哪来的。有的答是佟家的老狗生了一窝，看这个长不大就让佟家的孩子拿着玩。/p
佟家那孩子平日也不受待见，但是比我好点，有三四个孩子乐意理他。这回他拿出这狗来，立马被村里的孩子接纳了。他在孩子群中叫得最响，喊的最欢。/p
六狗拿着一个球跑来，喊了一声：踢圆了！/p
五狗跟在六狗的后边呼哧呼哧的跑，别的孩子们一听六狗招呼，一下子都围了过去，佟家的孩子被簇拥着进了里边的圈子。/p
我还躲在树后，焦急的看着小狗，它头歪在一边，伸着舌头，一条后腿无力地晃着。别死呀，我汗都出来了。/p
踢圆的孩子们在一旁尽情的喊，我心里去菩萨和土地爷爷，千万别踢到小狗这里来，我吓得用手紧紧抓着树皮，使劲的抠，使劲的抠。/p
突然，六狗一下原地翻身，跳起来，跳到比所有人都高，一脚踢中了球。球像箭一样往远处飞去，五狗第一个看见，闷着头就追，其余的孩子也跟着跑过去。六狗等他们跑过去，仿佛累了一样，懒懒的坐在地上，看着他们追，不一会球又飞到他身边，他又像掉到地上的鱼一样弹起来，又是一脚踢远了，然后又坐着看他们追。来回好几次，他每次都像是有意的。/p
我死死地看着六狗，每一次他踢远了球，我都犹豫要不要去把小狗救回来，但是又怕来不及，又怕他下一次不踢了。看着小狗在地上越来越虚，心里着急，但是腿就迈不出去步子。/p
后来六狗又踢了一脚，这一脚踢得比前边几脚都远都高。我一下子有了底气，一猛劲冲了过去，抱起小狗就往家跑。/p
这一路仿佛变得无比长，我不敢回头，生怕他们追我。一直到了家我才回头看，没人。/p
我找到我娘，给她看。我娘吓了一跳：这些活物你怎么随意往家里弄？/p
我听见自己用要哭了似的嗓子说：娘，我求你了，救救它吧。/p
我娘可能是心软了，在天井里找了块阴凉地方，铺上干草，把小狗放下，喂了它些温水，又用水泡了些干粮一点一点的送到它嘴里。/p
当天晚上，我基本是睁着眼没睡。我想把它拿到我屋里，我娘不让，她说畜生怎么能进房？/p
我睁着眼，使劲听着外边的声，担心的要命。/p
天一亮我就跑出去看，小狗能抬头了，趴在草上，两条前腿都不能动。我用手量了量，三拃长，身上有黑毛也有白毛，尤其眼上一个黑一个白。这么丑，难怪被人嫌，可我不嫌你。/p
过了五六天，小狗好了，能下地跑了，可把我欢喜坏了，我一天到晚在家里逗它玩，但是我怕它出去被别人看见，用树枝把它围起来。/p
我叫它小杠子，这狗也是灵，我一唤小杠子，它就知道是它，立马就来到我眼前坐下。/p
我娘说我出门的时候它在家一声不吭，我一回来它就嗷嗷不停。/p
我听了当然得意，但是我娘又说：送它走吧，该是谁的送它去。/p
我说：不行，送回去它就死了！/p
我娘看我这个样子，没说什么，摇摇头。/p
又过了十来天，我实在忍不住，领着它上了街，我去哪它就跟我去哪。不巧，正好碰到村里的孩子们。佟家的孩子一眼就看见了它，大喊：傻子，你偷我的狗。/p
我吓得一激灵，慌忙抱起狗来，可腿不听使唤，不一会跟佟家孩子要好的那几个把我围了起来，佟家孩子凶凶的朝我过来。/p
我抱紧了小杠子，心想：完了完了。/p
小杠子也吓得呜呜不停，我们这一人一狗今天不挂彩不行了。/p
可这时六狗手下一个孩子叫住了佟家孩子，说：值什么！跟个傻子争条烂狗？/p
六狗给了佟家孩子一个眼神，领着他们那一帮子走了，佟家孩子慌忙跟着跑了。围着我的那几个原先和他要好的孩子怔怔的站在原地，我抱着狗瞪眼瞧他们，一声不敢吭，小杠子也静静地看他们。/p
不知那个孩子先叹了一口气，呸了一声，然后带着他们走了。/p
从那以后，这狗完全是我的了，再也没人因为这个找我麻烦。/p
佟家的孩子也换了玩伴，原先的几个人也在没跟他玩过。/p
我想我的狗，我的狗可能是我长这么大最好的玩伴，也是唯一的玩伴。只有它不说我傻，只有它能听我说话，只有它对我不离不弃。也许它一辈子都听不懂我说什么，但是它就是瞪着两个黑豆子看着我，我对它说话它都用心的听。/p
我想起了昨天我走的时候，一早起来它好像就明白了，不停地围着我摇尾巴。我在村口走的时候，它就追我，我就往家哄它，平时那么听话，说走就走，说坐就坐，这天一点也不。/p
我爹娘家里人都在看我和狗，我娘好像要说什么，我四姐拽住了她。/p
最后我有点恼了，蹲下按住小杠子，它很顺的坐下了，仰着头看我，眼睛一眨也不眨。我悄悄的说：昨天和你说了，在家看好我爹娘，你忘了？等我回来。/p
我看到我的狗留下了眼泪，它肯定听懂了，一定是。它不在追我，就坐在那里一直看着我，一直到我回头看不见它。/p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到，爹娘，白妹，小杠子，我最牵挂谁？/p
肯定是爹娘啊，但是白妹又是要托付给我终生的人，他们算一块的吧。但是我怎么也觉得小杠子也很重呢？它就是个畜生啊，我爹说狗活不过十年，它还有几年？我算不出，我忽然想到我得趁小杠子活着的时候先回去，一定要混好了回去，一定要混好了娶了白妹，一定要让我爹我娘吃好的穿好的。我得快点去洛阳，我不能坐着了，赶紧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