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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述桐再一次见到了苏云枝,却没有说太多话。
他只是匆匆告辞道:
“……打扰了。”
而後默默转身。
那张脸庞不再是那张熟悉的脸,他在门外看到的人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女,与记忆中毫无相似之处,那不是苏云枝,或者说,苏云枝不是她。
她真的消失了。
就像张述桐本该迎来的结局一样,世界遗忘了她,便没有再留下任何痕迹,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自己为什麽没有死一一他虽然回到了这个世界,可在他消失之前,就已经将愤怒狐狸塞入了小腹,按理说等其他人找到他的时候,发现的本该是一具屍体。
同样想不明白的还有最初的时间线上遇到的那位少女,那时候她究竞有没有狐狸的记忆?她为什麽会选择了自己作为眷族?她又为什麽变成了少女的模样进入了高中?
还是想不明白。
但也有让人心情好点的消息。
老宋升职的速度和坐火箭似的,一回到从前市里的学校就成了某某副主任,之所以是个“副职”还是为了服众,再过不久就要变为主任。男人还不到三十岁,当然可以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从前那段窘迫的日子、为了筹备一场不远不近的的婚礼,答应了去学校里的补习班上课。
宋南山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就连去医院看望张述桐也只是待上半个小时就走,现在想要见他居然还有预约,张述桐就静静地站在一辆车子旁,新买的二手车,红色,当了主任的人自然要有辆车。“您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他们坐在车厢里,看着烟雾从眼前弥漫。
“不是“打算’,而是“习惯’。所以说不定哪天习惯就变了。”
“如果明确地知道以後再也见不到了呢?”
“话别说得这麽死,小子,”老宋不忿道,“为师还这麽年轻,也算个青年才俊了,说不定哪天也被一个神给看中了。”
张述桐转过脸,看到了中控台上的妙蛙种子一一是他曾经去游乐园时买的,最近收拾家里才翻出来。宋南山也看到了,笑嗬嗬的:
“蒜头王八神就很不错。”
“下午还要忙?”
“是啊,吃饭的时间都没了。”
男人之间的对话就是这麽简洁干练。
只是当张述桐关上车门的时候,听男人在背後喊:
“喂,小子!既然这一次用力抓住了,就千万不要松手了,”宋南山笑笑,“老师真的很为你高兴。”那辆红色的小车扬长而去。
回溯的能力也跟着扬长而去了。
狐狸的力量不是无限的,无论是顾秋绵还是张述桐自己,如今都失去了那个能力。
张述桐有时候会想,如果未来的人生中,他再度遭遇了不可挽回的遗憾该怎麽办?
答案是没有办法,只有认真地、谨慎地对待今後的生活。
一先从那场未看完的电影补起吧。
只是如今想找到一个上映《罗马假日》的影院有些困难,而他们的学校一一那栋建在防空洞上的教学楼还是坍塌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间教室。
张述桐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别墅的影音厅,一个是去电影院包场。
又或者说,其实只有第二个了,因为那段时间他还在省城。
可让他改变主意的是日历上的提醒。
两天後便是2013年2月14日,情人节。
那一天发生了什麽,每每张述桐想要提起的时候,都会被顾秋绵捂住嘴,只剩出一段唔唔唔的声音。所以姑且不能放在2月14日,还要再往後一些。
这段时间他的日常大概可以分为三段,一段是在医院,一段是在省城,最後一段是在小岛上。等回到岛上时,不曾想家中多了个有着洁癖、冷冰冰又眼神危险的女人,路青怜暂时搬进了他家里。在一个天气还算晴朗的日子,他约她出了门,没有骑车,没有坐车,只是散步。
张述桐腿长,步子比较大,如果照常行走,很少有人能跟上他的脚步,路青怜恰巧是其中一个。这麽久过去了,他们还是像从前上学时那样,并肩行走着,眼角的余光里是彼此晃动的发丝。张述桐买好了渡轮的船票。
尽管路青怜身上的诅咒早已消失了,可她还是没有离开这座岛,不知道在等待什麽,管他呢,他们一起走上甲板,一起靠在护栏边,用耳机一起听着同一首歌。
张述桐看着她无瑕的侧脸浮现的浅笑,每当这个时候过往的事情总会浮现在他的脑海。
一这几天路青怜会做噩梦,有时候张述桐会在床边陪她一会儿。
睡梦里她眉毛微蹙,轻咬着嘴唇,她梦到了什麽?是她的父亲,母亲,还是奶奶?又或者自己?一切好像结束了,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段经历依然在影响着他们每一个人,而且清晰可见的是,这份影响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也不会消除。
他看着路青怜半埋在被子中的侧颜,有时候浮现出的是她二十四岁的样子,有时候是十六岁,有时候是被封在黑白照片中的女子,有时候是织女线上那个侧着耳朵辨认他人口型的庙祝。
有的时候是无名线上那个满脸鲜血的女人,有时候是梦境中那个骑着摩托的软妹,总会在甲板上望着对岸的风景,不过很快她就变成黑蛇的庙祝了,他们既是敌人,也是两条吐着水泡的鱼。
巨大的汽笛声在耳边响起,张述桐回过神来做出一个女士优先的手势。
“路青怜同学,”他指着对面的陆地,笑道,“外面的世界,过去看看吧。”
路青怜却淡淡地说:
“麻烦让一下,不要倚在栏杆上,会挡住後面的游客。”
张述桐只好侧过身子,路青怜从他的背後走过,轻飘飘地绕了一圈,才径直朝陆地走去。她清冽的嗓音随着湖风远远飘了过来:
“张述桐同学,我已经仔细看过了。”
张述桐不明所以。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发现了路青怜一个小小的秘密。
她的大腿上居然留下了一道狭长的疤痕,足有一指长,嫣红的刻痕和雪白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可她救下张述桐时明明是那个拦下摩托车的路青怜,大腿上还没有受伤,张述桐问了她,她只说是走出这座小岛的纪念。
至於走出小岛为什麽要划破大腿,这一向是个口中没有几句实话的女人,随她便喽。
这段同居生活实在没有一个明确的节点,看来也不能当作结尾,後来的日子就是一段纯粹的假期了,不过他最近不怎麽去钓鱼,被几个死党拉着也不去,也许是黑蛇的话给他留下了一点小小的心理阴影。“有重要的事要和我说?”
张述桐转过头,看着握着鱼竿的清逸。
“你们之前在找的那个,从宿舍顶楼跳下来的男人,最近有了点头绪。”
“可能是路青怜的父亲吧,”张述桐想了想,“不过也只是个猜测,去追溯源头的话,我们接触狐狸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否则根本不会知道下面有间密室。”
“这麽说是很有可能,他不能贸然接近自己的女儿,就只好用这种方式透露线索。”清逸又说,“那你觉得还有其他人选吗?”
“不会是你吧。”张述桐笑道。
清逸也笑笑:
“我的意思是,说不定是个女人,当时你真的看清了吗?”
“呃………”这点张述桐倒真的不确定,“你是说苏云枝?”
“的确有这个可能。”
“算了,反正都过去了。”张述桐耸耸肩,“其实搞不明白的事有不少不是吗,比如你为什麽会拥有上条时间线的记忆,比如你当初为什麽会给我托过一个,梦,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你知道麽,述桐,”清逸悠悠地说,“每一个路家人都会以“青”这个字作为辈分,路青川,路青岚,路青怜,再比如………”
清逸转过脸:
“青逸。”
“额……”
张述桐愣住了。
“开个玩笑,别当真,我可是男生,还要再钓会儿鱼吗?”
“最近先不钓了,拜。”
张述桐站起身子,拎着小马紮朝自行车走去。
他走了以後,岸边的少年才肃穆地低吟道:
“那一千年完了,撒旦必从监牢里被释放,出来要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国,就是歌革和玛各,叫他们上来聚集争战。
“他们人数多如海沙。他们上来遍满了全地,围住圣徒的营与蒙爱的城,就有火从天降下,烧灭了他们。那迷惑他们的魔鬼被扔在硫磺的火湖里,就是兽和假先知所在的地方。
“他们必昼夜受痛苦,直到永永远远……”
“你到底在说什麽?”
张述桐探过脑袋。
清逸淡定地戴上了厚厚的耳罩。
这个故事到底该从哪里结束呢?
毕业合影的日子?
他们还没有真的毕业,却还是被叫去了学校照相,大家好不容易找出一片完整的土地,就是毕业照的背景了。
“站好了,站好了,”老宋这个大忙人也来了,“小子们姑娘们,都给为师过来,说
他把所有人揽在怀里,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茄子!”
张述桐也笑笑。
他们冲上去看照片了,从左到右依次是杜康、若萍、清逸、张述桐、顾秋绵,他们五个被老宋狠狠地揽在一起,脸都有些歪了,路青怜则站在张述桐身前,不习惯别人身体接触的人就这点不好,拍照都不太合群,张述桐视线下移
找到了他悄悄比在路青怜头顶的兔耳。
路青怜面无表情地转过脸。
只是下一刻张述桐的手背一痒,顾秋绵不露痕迹地收回手,撅起了红润的小嘴:
“我也要嘛。”
“额………”张述桐看了看自己的手,“兔耳?”
“嗯!”她兴致勃勃地掏出口红,“我给你化妆,去外面拍……”
“张述桐同学。”
张述桐下意识汗毛乍起一
但其实并没有,路青怜莞尔一笑:
“晚上想吃什麽,我去买菜?”
“要不去市里吃吧,”顾秋绵也笑着问,“我请客,现在去定餐厅还来得及。”
她们之间的温度忽然降低了,一个双眸一凛,一个眯了眯眼,明明都在询问张述桐的意见,却根本不看他。
“顾秋绵同学,”路青怜缓缓问,“你应该还记得之前约好的事情?”
顾秋绵扬起下巴,笑靥如花:
“路同学,我请同学吃饭,和哪条约定沾边了?”
一张述桐悄悄钻出了人群。
看吧,她们的关系真的急剧升温,从前可不会这样说话。
所以就让她们自己聊好了,虽然他以後会在这件事上吃一个大亏,但现在的张述桐总归是成功脱身了。他松了口气,拆开一条口香糖放在嘴里。
“再过几天就开学了吧?”
“是啊,还有三天。”杜康说,“总是觉得反应不过来,很仓促的样子,好像学校还在,放学铃刚刚打响,我们现在走在回家的路上。”
“还在寒假还在寒假,”若萍叹道,“笨蛋,路边都长出小草了,冬天已经快要过去啦!”“还真是啊。”杜康蹲下身子,折断了一根草茎,自言自语,“不知不觉春天就要来了。”“述桐”
“嗯?”
“还有没有口香糖?”
“喏。”
“谢了哥们。”
杜康大嚼着口香糖,很是得瑟地朝若萍吹了个泡泡。
啪地一声,口香糖飞到少女脸上。
“杜!康!”
若萍立即就疯了,狞笑着追杀过去。
“大姐,我本来想吐出那根草的……”
杜康拔腿就跑。
张述桐看着两人飞快地跑过自己身前,身影消失在夕阳里,他回过头,自己的影子正长长地拖在身後。其实平时这个时间是看不到夕阳的,冬天的天色黑得很早,五六点锺就是一片朦胧了,可眼下的天空仍让人眯起眼睛,远处的操场上人影聚集着,碎石与橡胶的建筑垃圾被清扫出来,堆在从前的校门旁,远远看上去像一座小山。
夕阳隐在了这座小山後面,照得湖面赤澄如金。
到底,该从哪里结束这个故事呢?
张述桐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神,本想找到一个明确的节点,可他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事写下来还是找不到。
人的记忆并不一定多麽可靠,很多东西你以为是记得的,其实是忘记了;很多东西忘记了,某一刻却又突然记起来,它始终待在你的脑海里没跑。
如果要为这段故事找一个起点,那应该是2013年的夏天,中考後的暑假,他和死党们去青蛇庙参加了祭典,现场人山人海,他没能挤进去,独自绕去庙後面翻墙,却一个不小心踩到了碎石,直接滚下山去,失去了意识。
一如今想来他应该是摔在了那个与顾秋绵相遇的山洞里,所以不是他获得了回溯的能力,而是那个能力“复苏”了。
至於当年捡走自己的老人,也许是路青怜的奶奶,她一直在帮黑蛇寻找“老鼠”,那条蛇能够看到外面的世界,怪不得会有那个想要说出回溯就会呼吸困难的毛病,原来是一种保护。
又是她吗?
张述桐不知道。
2020年12月12日,他回到岛上参加初中同学的葬礼。
然後在禁区旁被杀。
时间由此跳跃到2012年12月5日,再到2013年2月8日。
三个月的时间,他却始终未能为这段故事找到终点。
“桐桐!再不走就迟到了!”老妈喊道。
“来了!”
这是天色阴暗的早晨,也是正式开学的日子,此後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会在市里生活,直到中考。张述桐提起笔,迅速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逗号,管他呢,就当还没结束好了。
汽车行驶在微微裂开的马路上,张述桐看着周围的街景,顾家人的效率真够高的,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清理与重建工作就在稳步推进着。
“拿雨伞了吗?”
“後座有一个。”
“我要不直接送你去学校吧?”
“没事,”张述桐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肯定要堵车的。”
“开学快乐。”
“哪有快乐…………”
“可惜今天天气不太好啊,”老妈叹气道,“本来还算个蛮重要的日子。”
“重要的日子?”张述桐不解道。
老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叮嘱道:
“桐桐,去了市里可不要经常受伤了。”
张述桐不由失笑:
“哪有这麽多的意外啊……”
汽车很快驶到了港口,今天真的不是一个多好的天气,大清早就乌云满天,车窗很快挂上了雨水,变得模糊不清了,斜斜的雨水落入湖面,湖面也是铁青色,乌云低垂,如果不打开窗户会感觉胸口微微发闷,若萍前几天还说春天就要来了,可这样阴沉的天气往往是寒冬独有的。
“店……”
母子俩顿时睁大了眼。
港口的一侧竞被围栏封锁了,俨然变成了施工现场,工人们在雨中指挥着,吊车缓缓移动着一个巨大的石像,对准了入岛口的位置,作为未来的地标。
张述桐心说搞没搞错,虽然他知道顾父财大气粗效率又高,可这效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这座岛的新名字最终也被定下来了,是张述桐自己取的一
狐狸岛。
所以那座石雕也是一个巨大的狐狸雕像。
虽然不太好听,但胜在通俗易懂,虽然正式更名还要走好长一段时间的程序,可随着那座巨大的石雕缓缓落地,新的记忆也将在人们的心中树立起来。
张述桐回过神来,推开车门:
“走了,妈。”
“雨伞在後座没拿!”
张述桐刚转过身子费劲地勾到了雨伞,谁知老妈忽然说:
“桐桐,好像不用拿了……你看,雨突然停……”
张述桐回过头,又是一怔,前一刻还阴沉无比的天空忽然晴朗起来,等不及乌云彻底散去,明媚的阳光照射下来,普照万物。
“怎麽突然就晴天了?我记得刚刚听电台还说今天一整天阴天…”
老妈说着拧开了收音机:
“你看·……”
“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天气!就像神迹降临了一样!”
播音员小姐有着温柔大方的嗓音,这一刻好像笑得眯起了眼睛:
“这麽好的天气,看起来很适合作为迎接全新人生开端的一天呢,加油!”
张述桐如遭雷击。
他随即将旋钮拧到最大,想要听清那道女声,可下一刻收音机里就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一个字正腔圆的男声响起了:
“本台为您播报,今日晨间……局部地区伴有雷雨阵风……请注意防范。”
“怎麽回事?”老妈疑惑地拍拍收音机,“刚才是串到哪个台上去了?桐桐,桐桐,你在看什麽呢?”张述桐愣愣地盯着头顶的天空,晴朗的天色倒影在他的瞳孔中,一朵洁白的云彩正缓缓变换着形状。“天上有什麽?”老妈说着就要掏手机。
“走了。”
张述桐忽然收回目光。
“不拿伞了吗?万一坐船的时候又阴天了怎麽……”
“放心,”他笑笑说,“这次绝对不会的。”
他朝老妈挥挥手,转过头去,甲板上正站着几个身影,也在朝他用力地挥手,他的朋友们就在前方的甲板上等他一
既然约好了要当永远的好朋友,上学当然也要走在一起。张述桐本想跟他们打个招呼,谁知巨大的汽笛声忽然从耳边响起,震耳欲聋。
张述桐暗道一声糟糕,原来登舰梯已经缓缓收起了,渡轮早就发出了起航的信号,只是恰好被施工的围栏挡住,他迟迟没有看到。
“喂!述桐!”这时远处有人大喊,“船马上就要开啦,快要赶不上啦!”
张述桐深吸一口气,随即迈开脚步,越来越快,然後由走变跑,雨已经停了,初升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各种各样的声音随着他的奔跑响起,又被他转眼甩在身後。
转眼间张述桐跑到了港口的边缘,而後脚尖点地,用力一跃
下一刻,张述桐稳稳落在了甲板上。
这是2013年的某一天,冬春交迭之际,也是开学的日子,他的日记始终没能找到结尾,只好匆匆画了一个逗号。
汽笛声再一次响起,滚滚白烟升腾上天空,预示着渡轮的起航。
今天原本下了一场阴郁的雨,却又忽然间变得晴朗,湖面上映着澄澈的天空,像颗湛蓝的宝石,风吹过来,云层也跟着荡漾,缓缓凝成一只狐狸的模样。
时隔八年之久,张述桐再一次离开了他长大的小岛。
一从这个冬日里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