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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怜,之前的事真的没问题了吗?”冯若萍担忧道,“那几天你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已经没事了,”名叫路青怜的少女柔声说,“让大家担心了。”
“真的,可你总是爱说自己没事?”若萍狐疑地打量了片刻,又担忧道,“没有吃什麽药物吧,安眠药之类的,我听说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吃了就很难断掉了。”
“其实……”路青怜犹豫了一下,“是一种催眠。”
“催眠?就是拿一块怀表在你眼前乱晃的那种?”若萍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然後你就失去意识任人指挥了,怎麽听上去更可怕?”
“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路青怜轻笑着解释道,“开始我也有些抗拒,实际上只是一种心理暗示的手段,也不会任人指挥,就像小憩时有人在耳边说话,其实效果不算太强,只不过正好契合我的症状。”“哦,你是说……那个谘询师怀疑你体内有另一个人格?”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
“将那个人格剔除出去就好了。”
若萍眼中又浮现出一抹忧色,从前在小岛上别说精神医院了,连个精神科都没有,精神上的问题往往被视作洪水猛兽,是要和疯子画上等号的,直到路青怜又耐心解释道:
“打个比方,假如你今天心情不好,是因为出门时衣服没有晾干,可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所谓的心理谘询,其实就是帮你理解潜意识的方法,何况就算真的是精神病也没什麽,”她轻轻一笑,“我问了大夫,药不算贵,坚持吃的话不会影响正常生活的。”
“快别乌鸦嘴了,你倒是心大!”
若萍不由埋怨道。
“我真的没有事。”每当这种时候路青怜就会无奈地笑笑。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觉得没事就行。”
话虽是这麽说,但必须要承认那些治疗立竿见影,只是几天下来,她便不再是从前那副偏执的样子了。回想起那段时间,若萍简直觉得是一段噩梦,比如路青怜失眠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双眸布满了血丝,那张清冷漂亮的脸也满是憔悴一一又或者说,她那时的症状根本不叫失眠了,而是不眠不休。她似乎得了某种强迫症,坚决不去睡觉,宋老师有句话说得很对,那就是路青怜这种人骨子里很自负,一旦她认定的事情,哪怕再过不合理,都可以在潜意识中将其合理化,并坚定地告诉你:
“我很正常。”
再比如有一天上学,她刚走进校门就看到艺术楼下围了一堆学生,嚷嚷着有人要跳楼自杀,若萍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路青怜正静静地坐在楼体边缘,微微摇晃着双腿。
後来在现场发现的是一串灰尘中的脚印,和一把被破坏的门锁。
若萍倒是知道她从前有去天台吃午饭的习惯,可那只是因为嫌班里太吵,如果天气太冷也会去图书馆,和如今这种偏执的行为不可同日而论。
可事後问起她来,她只说自己很喜欢在天台上发呆的感觉。
这便是最棘手的地方一一路青怜本人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
那段时间可把大家愁坏了,有一次杜康若有所思地说,你们有没有想到护崽的母猫?
这个比喻实在粗俗得可以,若萍狠狠瞪了他一眼,最後却不得不承认有些像一一就像是在保护什麽东西。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路青怜终於沉沉睡去,她被发现的时候正倚在楼梯道里,蜷缩着身体。“那……”若萍想了想,“心理谘询师有说要持续多久吗,那种催眠的治疗?”
“只剩今晚一次了,医生说这次过後会彻底忘掉。”
“那就好。”
若萍松了口气。
虽然还是觉得“人格剔除”这种东西听起来就很可怕,但那个“冷冰冰”、“生人勿进”、“神秘”的路青怜确实不见了,变得好相处了不少,原本她还在发愁怎麽拉近大家的关系,没想到事情就是这麽水到渠成。
若萍又想起昨天在学校发生的事,她和两个男生挤在公交车上,回头一看两人正吡溜吡溜地喝着一盒学生奶。
“渴死我了,快给我一盒。”
“没了。”
“没了?”若萍怒道,“就不给我留?”
两个男生无辜地对视一眼:
“路青怜同学给我们的。”
若萍搭眼一瞧,还真是,托杜康那段暗恋的福,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路青怜喜欢喝草莓味的牛奶。他们四个也比从前走得近了一些,虽然回家不算顺路,但也会在校门口告别,有时也会聊聊课余时间的活动。
不过路青怜一般是在旁边听,并不说话。
总之,自地震以後的一系列余波,到了今天总算可以画上一个不太完美的句号。
“走吧,”她微微雀跃起来,“今天就把这些糟心事彻底忘了!”
周末的商场人来人往,市里的课程比想象中还要紧凑,难得有空出来转转,她们一路上碰到几个眼熟的面孔,都是在市里新交的朋友,若萍自然地招招手:
“哈喽!”
对面的女生们也嬉笑着说:
“哈喽,这位同学是谁,第一次见,好漂亮!”
“路青怜,”若萍又介绍道,“这是三班的朋友,以後大家就认识了。”
路青怜便也学着若萍挥了挥手:
“你们好。”
对面的女生立马笑成一团。
等告别以後,若萍才捧腹道:
“她们倒是没有恶意,就是……就是青怜你好呆啊。”
路青怜不解地投来视线。
“是啊,现在谁还一本正经地说“你好’啊,”若萍又笑,“其实你点点下巴就可以,真要说点什麽的话,就说“嗨’吧。”
………嗨?
路青怜有些生涩地说出一个音节。
“嗯哼,就是这样。”
她们走进商场了,若萍刚要兴奋地迈开步子,才记起路青怜从没有来过一一一进门就先仰起脸寻找标识牌就是最好的证明,她一拍额头:
“走了,我带你逛,有想去的地方吗?”
“嗯……超市?”
“没问题,出发!”
一路上也碰到了不少像她们这样的女生,手挽着手,蹦蹦跳跳地走着,俨然是好闺蜜。
若萍就笑着说:
“咱们要不要再走得更有气势一些?”
“气势?”
“是啊,很飞扬很有青春气息的感觉,你还记得秋绵从前怎麽走路的?每一步都恨不得踩得地板哒哒响路青怜便按照若萍说的迈出一步。
“哎,慢点,还是正常走吧,我跟不上了……”
两个少女穿梭在货架间,购物车很快被填满,路青怜将两箱保健品放在车子里。
“你现在已经开始吃阿胶了吗?”若萍傻眼道。
“有助於睡眠。”
“可我总觉得这是上年龄的人吃的东西……”
这时路青怜才轻笑道:
“是给徐老师买的,补气血。”
若萍撇了撇嘴,心说你哪懂什麽补气血,不过是看这个最贵,要是旁边的燕窝贵就买它了。可她刚想到这里,只见路青怜又提了一盒燕窝进去。
“额,这是?”
“给那位阿姨买的。”
“阿姨……你是说医院里碰到的那个?”
“嗯。”
说来也巧,那位阿姨是路青怜去医院换药时认识的,对方从前也是小岛上的居民,在那场地震中受了不轻的伤,刚转醒不久。
两人不知怎麽就认识了,可谓一见如故,女人一口一个“青怜青怜”的喊,路青怜也将对方当成了长辈一样亲近,後来她不在夜里出门散步了,就改为每天放学後去医院看看那个女人。
若萍也见过一次,印象里是个很开朗的女人,哪怕受了伤也不愁眉苦脸,可有一次她看到女人抱着路青怜呜呜哭起来:
“我原来一直觉得……一直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是看到青怜你之後才觉得,我可能就是想要一个你这样的女儿……”
後来听青怜说,女人年轻时受过伤,一直没能怀孕。
“也是一个可怜人,”若萍摇摇头,“怪不得先来超市,徐芷若和小满也要买吧?”
“那个孩子想要一部福尔摩斯探案集,我还没有想给徐芷若同学买什麽。”
“这个好说,手套、围巾、帽子、随便你买。”
她们推着车来到了服装区,若萍指着一个厚厚的战术手套促狭道:
“你信不信,清逸和杜康要在这里站三分锺,然後一人一双。”
路青怜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套看,半晌问道:
“我们四个一人一双?”
若萍扶额叹息。
一这也是那位“神医”束手无策的事,哪怕让路青怜变了个性子,可钓鱼这个爱好还是无法剔除,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就像上个星期四,她居然真的买了一根鱼竿拿来学校,不过大家看她其他方面没什麽异常,也就不再干涉了。
倒是杜康和清逸真的打算教她钓鱼,兴致勃勃的,被她骂了一顿才打消这个念头。
“还是选帽子吧,蓝色和米色,你觉得哪个合适?”
“天蓝色吧,”路青怜不假思索道,“看起来很清爽的颜色。”
“水果呢?买个果篮有点夸张,挑些散的就好了?我记得你从前喜欢吃苹果?”
“我说过吗?”
“没有麽,应该说过吧,有次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
“我应该没有太喜欢的水果。”
“俗话说买啥吃啥?”
“可以这麽理解?”路青怜好笑道。
“谜语人,打死!”
最後她们坐在休息区,手里各捧着一杯奶茶。
若萍不由看了路青怜一眼,她好像是那种很容易就会满足的性子,对自己来说,逛街逛累了喝杯奶茶再平常不过,有时候囫囵吞枣连喝了什麽都忘记了,路青怜却微微弯起眼,像是仔细品嚐着奶茶的味道。“感觉很软的样子。”若萍莫名发表了一句感想。
路青怜闻言嚼了嚼珍珠,洁白的腮帮微微鼓起。
“更软了。”
“有吗?”路青怜疑惑道,“我这杯好像口感比较硬。”
若萍大笑:
“我是说你的脸,能不能捏一下?”
腮帮的鼓起处立即消失了:
“小心被奶茶籽噎到。”
若萍笑得弯下了腰。
“这件裙子怎麽样?”
若萍在落地镜前转了个圈。
商场二楼的一家时装店,店内装潢是浅绿色,真有些鸟语花香的感觉。
“很漂亮。”
“再详细点呢?”若萍有气无力地说,“那两个男生的回答都比你具体。”
路青怜迟疑道:
“我……不知道该怎麽形容,但真的很漂亮。”
“那我问你好了,点头或摇头,颜色?”
点头。
“款式?”
点头。
“长短?”
点头。
“是吗,就是说你总体觉得很顺眼?”
路青怜刚点了点下巴,那条青色的过膝裙就被递到了面前。
“来,试试。”
路青怜愣了一下,少见地表现出不知所措。
“别愣了,当然是给你挑!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若萍振振有词,“你根本没有穿过裙子!一个女生没穿过裙子该是多麽的罪大恶极!快试试快试试!”
“可现在的天气也穿不到它………”
“你一定没和女生逛过街吧,谁说一定要买了,就像我爸总喜欢去汽车城一样,穿在身上试试就是最大的乐趣……”
路青怜几乎是被推进了试衣间。
“喂,青怜,你一只手可以换吗?我进去帮忙了?”
试衣间的布帘一下子被拉紧了。
若萍又将一件上衣丢了进去,得意地哼了一声。
明明就是想试。
一如果路青怜不愿意,又有谁能推得动她?
十分锺过去,当试衣间的布帘再度拉开的时候,冯若萍立即睁大眼睛,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自言自语道:
“真的假的……”若萍惊叹道,“喂喂喂,美女你是哪位,怎麽把我家青怜换走了?”
天知道那个冷冰冰的路青怜是怎麽消失不见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柔弱的少女。
如今才发现她有一双修长得令人赞叹的腿,路青怜的身材本就高挑,只不过从前被青袍遮挡住了。所以若萍不光找了上衣,还找了一双高跟鞋放在门前。想来她还不怎麽适应高跟鞋,走得缓慢极了,每一步都腰肢款摆。
“软妹子啊!”
路青怜颊边染着淡淡的红晕,并不理会若萍的揶揄,可她望着镜子的时候,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淡淡的欣喜,仿佛有一头小鹿跳了出来。
“小鹿……小路,别说,还真挺像的。”
若萍在一旁参谋道:
“再笑一笑就好了,对,可以露出牙齿哦。”
路青怜露出一个不算自然的微笑,依然笑不露齿。
若萍叹了口气:
“还是放不开啊,说起来你知道你和小鹿最大的区别是哪里吗?是头上没有角。”若萍严肃地说,“路青怜同学,以後就称呼你为鹿青……”
路青怜果然被这个称呼逗笑了。这大概是第一次从少女脸上看到这样的笑,一个浅浅的、恬静的笑脸。原来她的笑容很美,那双桃花眼也随之一弯。
若萍掏出手机,最终定格在屏幕上的,是路青怜微微赧然的神情。
“买下来吧?正好打折。”
“穿不到吧?”
“女生,或者说女人总要有一条裙子,今天不买以後也要买。从这个角度讲不如今天买,以後就不买了。”若萍使劲忽悠。
路青怜应该是心动了一下,点了点下巴,朝着试衣室走去。
“直接穿身上怎麽样,反正是坐车?”若萍大手一挥,“结账!”
不过最後路青怜还是只买了裙子,可能是因为她的手臂还打着石膏,也可能是不舍得,上身的白色毛衣搭配青色裙子倒也好看。趁路青怜走进试衣间的时候,若萍悄悄掏出钱包,接过了装着上衣的手提袋。“接下来去哪呢……”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她本想买两张电影票在商场里吃晚餐,可谁让心理谘询师的预约是固定的,若萍忽然眼睛一亮:
“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