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春山- 醒来

类别:科幻小说 作者:巢燕与游僧 书名:淡淡春山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大帝书阁)www.ddsk.org,最快更新!无广告!     是夜,四下静寂。

    孟庭柯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触手处是光滑的锦被。不知是床帷厚重还是夜色太浓,入眼处竟一丝光亮也没有,分辨不出什么时辰。她侧了侧头,思忱一会儿将更声听真切几分。不动还好,这一侧头,只觉得脑袋有千斤重,还伴随着一阵钝痛。

    是了,昨日她涎脸涎皮与二哥讨来两罐桂花酒,就着月色喝个干净。也不留人伺候,昏昏沉沉时热得难受就扯开衣襟伏在坐榻上。于一个闺阁女子而言,着实不雅。

    青禾进门看到这番景象,以为她被别人轻薄了去,只觉得魂飞魄散,怕惊动的人太多将这半真半假的传开,三人成虎,总是难说清的。强忍着尖叫和恐惧冲到榻前,一面小声呼唤一面仔细打量周身。

    桂花酒香气浓郁,青禾马上瞧出这只是醉态,又喜又怒。本想唤人一起将孟庭柯扶到寝床上,只是外头几个丫鬟都是老夫人和夫人赐的,传到她们耳里不免又生出许多波折老夫人尤其疼爱四小姐,只怕要好一通生气,罚抄女戒肯定是跑不脱的。按着四小姐的性子,哪里能安生抄完,到头来受罪的又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

    青禾叹气,扶起孟庭柯将一只手搭到自己肩头,环过腰咬咬牙正要发力,不想这么一折腾,四小姐却是醒了。

    孟庭柯睁眼看到青禾一张俏脸急得通红双眼带着一层水汽的样子,顺势摸摸她的下颚,忍不住失笑,撤开手重新跌回榻上,身后的木柱撞出重重的声响,烛台上的烛火也跟着跳了几下,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稳脚跟。酒后万象柔和,也没觉察到疼。

    她这一番行径像极登徒子,青禾无奈,正要说教。孟庭柯挥挥手阻止她张口,“无妨,你去煮醒酒茶来。”

    待青禾一步三回头走出屋门,孟庭柯倚着榻自己往寝床上挪,头沾到帛锦就沉沉睡去。

    再醒来,就是此刻,瞧着头疼劲,想来醒酒茶也是没喝成。孟庭柯抚着额头叹了口气,更声一直没响起,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她有些饿了。张口问道,“青禾,什么时辰了?”

    “四小姐醒了,奴婢青柳,今夜是我当值,现下卯时刚过一刻,小姐可要起身?”回话的是另一个丫鬟。

    孟庭柯记得她容色极好,尤其喜爱丁香色衣裙,身量纤纤,婷婷袅袅,制得一手好香。赵家表哥称赞是个妙人,又说他有个香料铺子制香师傅不讲究,向她借出去过几日。后来传到舅母耳里,以他不知分寸为由头关进祠堂半个月。

    “罢了”,孟庭柯回过神,翻身闭上眼睛,“过一刻钟再唤我。”

    青柳应下,揉揉眼睛重新在杌子上坐定,心想小姐最近真是愈来愈嗜睡了。

    孟庭柯不是嗜睡,她哪里还睡得着?

    这是第六次醒来了。自她四十七岁的棺椁中醒来,回到永平十四年,她的十二岁,一切尚未开始。她的认知里,人死如灯灭,将无知无觉,竟不知人死后也会做梦,将来路铺开,跳入其中一一重新经历。她却是不想再来走一遭的,便一次次入梦试图长睡不醒,但每一次都会复醒,在听雪阁那间小小的闺阁里,透着淡淡的梨花香。

    许是一个略显真实的长梦吧。孟庭柯闻着梨花和桂花酒混在一起的香味,心烦意乱重重掐自己的手腕一把,“嘶——”,会疼。那到底哪一边是梦?她曾听人说,人生前若是犯了大错,死后会下地狱受尽刑罚,而那讳莫如深的第十八层,便是将平生最痛苦处一遍遍的重复。莫非她前世辜负者众,便受这个责罚?却也不像,这心思恪纯的金钗之年,哪有半分难捱?

    “青柳,备水吧。”还是起身吧。

    青柳应下。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小丫头端着鱼洗和梨花胰子进来先伺候洗漱,后面跟着梳头的林妈妈。林妈妈是母亲给她的人,早经一番人情世故,瞧见孟庭柯沉着脸似在思索,便一改往日的热络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等候,也不因她年少轻待打断她的考量。

    孟庭柯从前未将与她身份年龄不对等的婆子们放在眼中,纵然在人世浸淫许久,眼界始终低了,也翻不起风浪。自然,大梦里出嫁之前她也被倚老卖老的管事婆子当做不谙世事的小娃娃对待过。两者间达成一种互相看轻的微妙平衡,面上却还是和颜悦色的四小姐和毕恭毕敬的管事婆子。

    如今看来,林妈妈确是的异数。

    孟庭柯对着铜镜出神许久,转头向林妈妈,“结分肖髻罢。”

    林妈妈手巧,片刻结好发髻,又从首饰匣里取出素玉簪和月白华胜装点,再无珠花点缀。看着镜中清丽的小脸暗叹,谁家小女儿不喜好颜色呢?只是老夫人尚俭,夫人主持中馈以身作则,前两日便稍提一句让自己唯一的嫡女也依着素净打扮,四小姐乖巧懂事,便依着做了,老夫人问起也只说自己不喜金玉。好在四小姐容色及出众,如此打扮不减清华。

    梳好发髻,孟庭柯便带着青柳去向老夫人请安。孙女辈原不是今日请安的,但她有事求老夫人,便想借着由头赶个早。老夫人住的颐志堂离听雪阁甚近,她心中又有事,脚程不免快些,果然是第一个到的。老夫人正用早膳,看到孟庭柯笑眯眯的让周妈妈加一副碗筷打趣道,“你瞧这庭姐儿,必是她六叔告诉她我这有盂城带回的鸭蛋就白粥吃,一早就赶过来讨吃的。”

    “六叔可说还有湖蟹和界头茶干,祖母定是怕孙女都惦记上,先说个鸭蛋打发我,祖母可小气。”孟庭柯按着分不清是前世还是大梦里小女儿家娇嗔活泼的作态说这一番话,她记得老夫人吃这一套。

    果不其然,老夫人被逗笑得止不住,伸手过来捏她的脸,“这伶俐的小嘴可不就是吃出来的。祖母怕小气被我们庭姐儿记恨上,若不是知你六叔定不会亏待你,是要多拾掇些玩意耽误给你送过去,可得巴巴将这些全给你。”

    一屋人都笑了起来。

    六叔孟乐乔是老太爷的幼子,比孟庭柯年长八岁,两人一起养在老夫人膝下,关系十分亲厚。孟乐乔十六岁搬到外院住,又过了两年考取了举人功名,也算少年得志。孟家簪缨世家,大伯和父亲目光长远,为他安排一个极小的差事,磨他的性子,孟乐乔却不愿意被日日拘着,放出话来只愿意当个富贵闲人。众人不允却也无计可施,最后让他经营起家族生意。他是个聪明人又极有主意,倒也做得有些声色。

    这时外间传话进来,六爷来了。

    老夫人喜上眉梢,“快请进来!”回头安排周妈妈填碗筷。又转向孟庭柯,“定是知晓你在这里。”

    孟乐乔看到孟庭柯的丫鬟也在门口守着,便知她也在,未跨进门就喊,“今日未逢五庭姐儿也来了,必是知晓我来,来讨东西的。”他没规矩惯了,老夫人也见怪不怪。

    话音未落人已经进门,先给老夫人规规矩矩的行礼。落座后,看孟庭柯似乎比上次见清减了些,两眼下都有乌青,径直开口问,“庭姐儿可是病了?”

    孟庭柯还没说话,老夫人的拐杖就落下来,“糊涂东西,这么咒你侄女。”又拉过孟庭柯的手放在手心拍着,微微叹气,“这几日来你侄女夜夜噩梦,请大夫来看,服了药也不见好。竟不知是什么缘由。她母亲还在佛堂跪着…。”

    之前孟庭柯第一二次醒来是有些惊吓,表现也不同寻常,传到老夫人耳里,问及时,她只道梦魇。她今日来便是想求了老夫人,去往灵台寺拜访智海高僧,解一解这眼前迷障。

    孟乐乔急得站起来,眉头紧皱,“这可如何是好?大哥可知晓?”

    “晓得。已经再去请城西那位孙大夫来瞧了,你莫急。”老夫人料到孟乐乔会着急,他待孟庭柯极重,便是要天上的星星也会摘来。不禁想起两人小时候,那年冬天孟明乐生一场大病,每日躺着喝一碗又一碗药,闻到味道就皱眉头。孟庭柯也病了几日,药太苦吃不下,就给她准备蜜饯蜜果,正逢换牙,也不给她多吃,就一次四五枚,小姑娘觉得蜜饯是天底下顶好的东西,手里牢牢攥着蜜饯一边哭一边喝。第二天去看她六叔,伸手从荷包里掏出皱巴巴的汗巾偷偷递给她六叔,里面包着十多枚蜜饯,还用小手握成拳头伏在耳边奶声奶气的说,“六叔,喝完药吃,可甜了,祖母不给你吃,庭姐儿给你,我多喝几日药,你就一直有得吃啦”。孟明乐哭笑不得,他是不喜蜜饯。转头眼眶却红了,自那以后,但凡得什么好的,总会给庭姐儿先留一份。

    怎么能不急呢?孟乐乔来回踱步,双手放身前,右手成拳一下下敲着左手手掌,思索着还有什么方法。

    孟庭柯看他汗都要出来,连忙拉他坐下。瞧向老夫人,“祖母我正是要说这事呢,我方想起,几个月前母亲带我去俞大人家赴宴,听俞姐姐和郭姐姐说起,出城往东石青山上有一灵台寺,寺虽小,却有高僧空海,能解虚妄明心志。孙女心向往之,想前去拜访解惑。”自然不是真的听人提及,空海佛法精深不假,声名远扬却是在晚年。

    老夫人还在犹疑,孟乐乔却一拍脑门,“母亲,可行。灵台寺我也有听闻。不如明日我就带庭姐儿前去,再问明柯景柯和几个姐儿还有没有一同去的,许庭姐儿是多虑多思,佛法奥妙,定受益无穷。”

    这么一说老夫人也点点头,“你三嫂近来也劳累,还要和你二嫂准备柔姐儿的亲事,不能再出门奔波,就由你这个闲人带去,多备些香油纸火,再者多带些护卫,让吴边跟去…。”

    “母亲”孟乐乔无奈的打断,“儿子省得。”

    老夫人一怔,忽而又笑,她这个小儿子,已是弱冠之年,却总觉着还是个大孩子,大孩子带着小孩子出门,忍不住多叮嘱几句,倒显得有些絮叨。“罢了。知道你有数,你且先去安排马车,你兄嫂侄儿那里我派人去说。”

    早膳早就用好撤下,三人说了会儿话,孟庭柯便跟着六叔告退。

    出了垂门,孟乐乔的四个小厮等在那儿,四担吃食玩意放在地上,似乎已经等许久。孟乐乔踢踢挨得近的那担,斜着眼看孟庭柯,“怎么样?六叔够意思吧。”

    孟庭柯作势捋胡须,点点头,“老身甚为满意。”

    “若是你是个小子,非把你揍一顿。”孟乐乔被她气到,又瞧着她只有两个小丫鬟跟着,这几担东西也是带不回去的,又道,“且走着,六叔给你送过去。你和我说说,你为何偏要去灵台寺,我方才想的也是先帮你说道,过后再问缘由…。”孟乐乔不信她那番说辞,他知自己的侄女是个有主意的,怎会几个梦就方寸大乱。

    “当真是刚刚所说那样,我被一场大梦缠身,又不尽然,实在是有些费解。听闻空海大师脱世之人,想必能解惑。”又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六叔莫非连我都不信了?”

    孟乐乔抚额,“也罢,待你解决不了自然会找我。”又指指最后一担物件,“昨个儿我听说你朝你二哥要桂花酒,他哪能有好酒,我给你带了两罐桃花酿和一罐青梅酒,口感极佳也不烈,你再别找别的酒了,我也跟他支会一声不能再给你,小女儿家这肆意法,未来的翁婆如何看你…。”

    孟庭柯不打断他,一路仔细听着他絮絮叨叨,竟有些泪目。她明明十二岁,却也的的确确,与十二岁阔别三十五年。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