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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从天香楼出来, 心里沉吟：倒不是完全的莽撞不知所谓，不过胆子确实太大。他搓着手指沉吟, 听赵无垢的意思倒是想帮她。嗯……他在心底沉吟。
初春的晚上寒意阵阵，虽然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着灯笼，但是客人寥寥。陈忠把手指缩回衣袖，心道：罢了，听起来倒是个不容易的小丫头, 就在厨房做个烧火丫头, 混个饱饭。但此事却要跟夫人先行报备。
再说早上出了钱府的两行小姑娘，依旧低眉顺眼的跟着蔡妈妈。这是招牌：蔡妈妈教导出来的小丫头，坐卧言行都是有规矩的。
李有福一早等在蔡妈妈的院子外, 郑二娘说了‘叶儿要是选不中就赶紧带回来, 咱不缺那两钱。’
“爹！”桐叶看到李有福兴奋地叫道。
“嗯？”蔡妈妈面色平静的回视。
桐叶连忙掩去脸上的喜色，福了福说道：“家人来找, 蔡妈妈可允我片刻问询。”
蔡妈妈点点头，带着剩下的小姑娘不快不慢进了院子。
李有福擦了擦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眼前小树苗一样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是自家闺女。
瞧这样子、瞧这气度，李有福咧开了嘴：“叶儿，变得爹都快不认识了。”
没有外人，桐叶笑嘻嘻的半抱着她爹的胳膊“爹，你怎么来了？”
“你娘让我来守着，选不中咱就回家。”
桐叶笑的甜如蜜：“我选中啦……鄠县第一人家钱府！而且离天香楼很近, 我要是有事，去那里给爹留话就好。”
李有福说不上来自己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木呆呆的看着自己闺女眉飞色舞。
桐叶继续笑眯眯的说：“他们家可高可大了，里边好多下人，穿的可好看。”其实这些桐叶并不在意，说的这么热闹不过是不想让爹娘担心。
“小丫头就有五百五十文的工钱。爹，说不定我还能做小姐的丫头认字呢！”她笑的开心，希望这笑容能让自己的爹娘少担忧。
午后，桐叶抱着自己的包袱——里边是两身换洗的衣服，和其他五个小姑娘，排成一排在李有福担心不舍的目光下进了钱府的西角门。
胡婆见她们来了，领到旁边的小院子，里边六间倒座，她随意的说道：“你们三人一间，吃饭时自然有人送来，不能出小院，明早有人来教你们规矩。”
小姑娘们齐齐福身，待胡婆出去彼此相视一眼，脸上的表情由低眉顺眼变成眉开眼笑。虽然不能大声说话，一个个也雀跃的跑进胡婆指的屋子。
大概别的人都在上工，院子里就她们几个。六个小丫头轻快地在两间屋里来回穿梭，笑嘻嘻兴奋又轻快地交换彼此的发现：
“你那边什么样的？我这边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我那边也是还有两个炕柜，一个衣柜……”
“全是黑漆描花！”
房屋宽敞干净整齐，青砖漫地。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激动地不行，比自己家好多了。
“哎！炕上有四床被子，”一个神秘兮兮的凑过来低声说“我捏了软绵绵，是棉花的！”
桐叶也夹杂在里边兴奋：“衣柜两扇门可以单独锁！”和这些小姑娘在一起，似乎补回了她曾经缺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自从赵无垢去天香楼赴约，云娘便心神不宁。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她坐在灯下拿着绣花撑子扎几针，不时向外侧耳凝听，听不到院外有动静。心烦意乱的放下撑子转了几圈，按耐住坐下复又拿起撑子。
“铛、铛、铛”一阵敲门声传来，云娘惊得心跳，急急忙忙起身。
“怎么样，不是婉娘的事吧？”云娘等不及回屋，焦虑的问道。
“不是。”
云娘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是为了桐叶。”说话间赵无垢进了卧房。
“嗯？”云娘一边给赵无垢倒水，一边奇怪“桐叶跟陈管家能有什么关系？”
赵无垢洗过手脸坐在桌旁说：“那丫头去钱府做小丫鬟，陈管家来和我打声招呼。”
云娘收拾被褥准备休息，闻言不过说了句：“钱府还不错，规矩分明。”话音刚落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丫头胆子大着呢，要是惹了祸端不会牵连到婉娘吧？”
赵无垢屈指敲桌，“进去不过是个粗使小丫头，能惹什么祸端，再说她和婉娘有什么干系。”
云娘却不像赵无垢一样不当回事：“那丫头狠着呢，为了户籍连坐牢都不怕，不行我明天去钱府要跟婉娘说清楚。”
平常云娘还是很喜欢桐叶的，聪明乖巧，又能为家人奋不顾身，还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可是……事关自己的家人。
戌时过了一刻，陆陆续续有些末等丫鬟回到桐叶她们所在的小院。六个小姑娘排成一行福身行礼：“姐姐们万福。”
回来的丫鬟们不过十三四岁，一个回身关上院门一个轻轻笑着说：“好啦，这里又没有主家，这做派给谁看，快起来。”
小姑娘们半蹲着身子面面相觑：啊？不是说，规矩很严么。
关门的丫鬟也笑着说：“出了这个院子要按规矩，在这个院子就我们，那么做派不别扭。”
小姑娘们看着前辈确实没按规矩回礼，都放下心，很快便玩成一团。不过还是有些不一样，最少没人大呼小叫，毫无顾忌。
那些以前的丫鬟，再桐叶她们的笑闹歪缠下，很快便八卦起府里的情况。不过住这里的都是末等的粗使丫鬟，连进主人屋子的权利都没有，因此说的都不是什么**，只是府里的基本情况。
第二天一早来了位六十左右的老妇人，下穿着靛蓝绫棉裙，外罩沉香色斜襟褙子。虽然头发花白，却梳的干干净净不见一丝乱发。脸上看着有些冷清。
“老身姓王，以后你们唤我王嬷嬷即可。”声音低哑平和。
桐叶她们齐齐蹲身脆生回道：“王嬷嬷好。”昨晚就有前辈们说过，来教导的王嬷嬷是兰夫人的奶娘，跟着夫人从京城来的。所有丫鬟婆子的规矩都由她教，学不好抽手板，一定要小心。
六个小姑娘跟着王嬷嬷，恭恭敬敬、规规矩矩、一板一眼，学着钱府的规矩忌讳。
这一早钱府外的赵家云娘收拾妥帖，去钱府，既不显得过于素净，让人低看；也不过于富贵惹人眼红，以免婉娘在钱府难做。
胡婆开门看见云娘喜笑颜开：“赵家娘子来了，赵姨娘见了你一定高兴。”
云娘从袖子里摸出几枚大钱，笑着拉起胡婆的手塞给她：“劳烦你使人通报一声。”
胡婆最喜欢云娘来，每次赏钱都是四五十文。她随手叫了院子里跑腿的小丫头，去晚照院通报。因为云娘每月要来看小姑一次，因此兰夫人特许她不必每次都来拜会自己。
这一天早上发生的事桐叶并不知道，她努力的跟着王嬷嬷学了五天规矩，桐叶才知道这大户人家好麻烦。吃饭的规矩，打水的规矩，扫地的规矩，末等丫鬟的规矩，二等丫鬟的规矩等等。对了没有一等丫鬟的规矩，因为一等丫鬟只能是卖身为奴的才有资格做。还有各种忌讳：钱府的忌讳，老爷的忌讳，夫人的忌讳……。
五天里桐叶不仅听的认真，还仔细观察王嬷嬷的喜好，希望能让王嬷嬷多喜欢点，好有机会分到主家院子。她已经不做能跟小姐蹭课的打算了，因为这府里只有两位小姐，并不是她想的大户人家都有好多小姐，没有几个少爷……
到了主家的院子，能离识字的目标近一点，因此桐叶很努力。其实桐叶不知道这个时代女子虽然不能考取功名做官，却可以去学堂读书识字。
她搬到山底村是单家独户，不太去村里，又一直忙忙碌碌，因此没有注意到，村里的两个女孩在读书，恐怕她根本就没见过那两个女孩。而村里和他们比较熟的，只当他们穷读不起书，竟也没人问过桐叶该读书的事。
“老奴给夫人请安。”五天结束王嬷嬷在傍晚，来给兰夫人回话。
“奶娘，何必多礼。”兰夫人坐在桌边，伸出一只手示意请起“坐着说。”
王嬷嬷斜签身子，坐在下手椅子一角说道：“夫人的眼光，看中的自然是不错的。”
兰夫人微笑着等她继续说下去。
“拔尖的是柳淳娘，年纪不大就极稳妥，性格宽厚会照顾人。”
“李双好，聪明活泼眉目灵动。”王嬷嬷脸上挂了几分浅笑。
兰夫人心里无奈，奶娘年轻时喜欢安静稳妥的孩子，老了却喜欢活泼的。
说完李双好，王嬷嬷顿了下说道：“李桐叶……”
兰夫人不由凝神，前几天听了陈忠的话才知道，去夏敢当街拦官轿的小姑娘，竟然进了自己的府邸。当时县里还传了一阵，不过那父女两却不再出现。
也不是不再出现，桐叶和她爹盖完房子又回山里，乱七八糟的过了四十余天才重新来县里送柴，不过那时候人们关心的热闹已经变了。
“单论这孩子倒是聪明认真肯下功夫，一双眼睛清亮清亮，不过……”
“怎么，难道有什么不妥当？“兰夫人笑着问道。
王嬷嬷微皱眉：“是个注意正的丫头，很能见机……胆子怕是不小。”
兰夫人脸上的笑散的更开：还真是注意正的丫头，见不见机不知道，那胆子可不是不小，是大得很。算起来那姑娘和晚照院的还有点瓜葛。
不过这些兰夫人只在心里想想，并不点破继续笑意吟吟的听王嬷嬷说下去。
第二天六个小姑娘早早收拾齐整，等着王嬷嬷来分派。桐叶心里忐忑又激动，不知道能不能如愿，毕竟机会很小。
王嬷嬷还和第一天见到的一样，表情清冷的一个个点名：“柳淳娘，迎芳院。”
柳淳娘福了福身，走到一旁。
桐叶一刹那说不出的失望，迎芳院是大小姐的院子，淳娘去了自己就没机会了。八卦的时候，前辈们说过迎芳院差一个粗使丫头。而其他主院都暂时不要人。
虽然她很快敛去神色，还是被王嬷嬷发现。王嬷嬷心想：你这样注意正会见机的，肯定不能放到小姐院里，那个已经有些骄纵。你两要是熟了还得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夫人肯定会选稳妥的放到小姐院里。
“李双好”王嬷嬷淡淡的说道“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做个跑腿的小丫鬟。”
李双好小脸立马垮下来：天哪，完了、完了，我的日子没有尽头了。虽然她也很快收好神色，不过还是被王嬷嬷发现。那可怜兮兮的表情，让王嬷嬷眼里含了一点笑。
……
“李桐叶”
桐叶屏住呼吸有些激动，接下来三年她会做什么？
“大厨房。”
桐叶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受了半个月培训，又受了五天教训，就为了去做个厨房打杂的小丫头？但她很快就收敛好心思，对自己说：你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不知足不是好现象，记得你的初衷！
王嬷嬷看到桐叶一瞬由惊讶到沉静，暗自点头，能知道进退还不错。
分好去处六个小姑娘排成一列，跟着王嬷嬷出了小院，去各自的地方找领头。她们走的是西夹道。钱府由三座五进院子组成，分为东院正院和西院每座院子间都有夹道。
路过西院的第三进院子晚照院，里面出来一位美人！
明明看起来都是低眉顺眼的小丫头，不知怎么就看到了这美人，齐齐惊呆，竟然忘记走路撞到一起。
“赵姨娘好。”王嬷嬷蹲身，没有理会身后撞做一团的小姑娘，第一次见到赵姨娘的，还没有几个不吃惊的。
赵姨娘侧身回了半礼：“王嬷嬷多礼。”声音似深山清泉树低黄莺清亮婉转。
还在发呆的小姑娘们，仿佛被定了身形。好在桐叶既不是颜控也不是声控，恍惚一会回过神来。原来这就是前辈丫鬟们口中说的，不仅声音好听的不得了，还美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赵姨娘。
只见她肤若凝脂，腮似桃花，眉目若画，唯一唇色有些浅淡，仿若临水春花风微摧。
上身肉粉色暗花上襦，下穿胭脂红撒浅黄小花绫绵裙，外罩蜜合色对襟褙子。气质温婉若橘色晚霞铺漫天。
但桐叶总觉得，美则美矣却似乎和美人不太合拍。她觉得这样的美人，应该像春花绽放明媚鲜艳。而且她觉得这位美人和明俊哥哥有八分像，但还是差了点颜色，大概美人都一样吧。
美人赵姨娘微笑着扫过几个小姑娘：“这些便是此次新进的小丫鬟？不知王嬷嬷可否说说我认下人。”
好好听的声音，一干小丫鬟恨不能眼冒桃心。
王嬷嬷心中疑惑，这位从来不理会府里诸事，也从不争宠夺爱，早些年才来便知道守规矩，待人平和却也疏离。是以虽然美貌无敌，府里却一直安安稳稳，夫人一向对她满意，今日……
不过主人问话，她个奴婢是必要回答的。王嬷嬷是卖了身的要自称奴婢，或者老奴。
王嬷嬷轻咳一声，发呆的小姑娘，还在发呆。桐叶轻轻戳了下旁边的几个小姑娘。
赵姨娘看的微微一笑问桐叶：“你叫什么名字？”
桐叶上前规矩的蹲身行礼：“婢子，李桐叶。”
赵姨娘微笑着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暗道：果然是她胆子够大，在教导嬷嬷面前就敢提醒别的小姑娘
桐叶上工的地方在东院的第四进院子，这个院子明显小些还隔成两部分，里边的小套院是针线房。进了院靠北墙三间瓦房是大厨房，对面三间是小厨房。
大厨房管着府里上下四五十人的饭菜，小厨房单管主人家的。
大厨房管事是个姓柳的妈妈三十余岁，也是府里的奴婢，听人说有些瞧不上她们这样签约的。
也是，单论吃、穿、住、工钱，卖身的要比签约的高一等，而且更得主人信任重用，不过桐叶是不会羡慕的。
“柳妈妈好”桐叶福身行礼。
柳氏看了一眼有些不满：“这么瘦小能干什么，”嫌弃了一声才转身扬声道：
“张大厨，这小丫头这两天先在你手下干活。”
张大厨人未到声先到：“来了！”从最西边的厨房走出一个声音粗狂，身体壮实的男人。
不壮实也不行，虽然大厨房有两个厨子，可另一个走了门路，单管各房各院一等丫头或者管事的饭食，偶尔有些二等的使了钱也能做两个小菜。府里剩下几十口就指着张大厨吃饭。
张大厨还未走近，桐叶就闻到一股油烟味。只见他高高挽起的袖子上溅的油点污渍，土色围裙上满是油迹污垢，一张脸满面油光。对桐叶来说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没有一副油蓬蓬大胡子。
“张叔万福。”桐叶身姿标准的行礼。
张大厨哈哈大笑很是豪放：“怎么来了你这么个干瘪豆的小丫头。”
桐叶嘴角抽抽，说好的很有规矩呢？说好的极讲究的人家呢？
“起来起来，什么万福千福的，大叔这儿不兴这个。手脚麻利，勤快就行。”这位张大厨但凡说话必要哈哈大笑两声。
柳氏翻了个白眼：“粗俗。”转身进了东边的厨房，那里是刘大厨的地方。
张大厨毫不在意哈哈笑着说：“别管她，一个做作的娘们。”说完招呼桐叶跟他进了身后的厨房。
这挨着的三间屋子两间厨房在两边，中间是大厨房的仓库。
正在灶下烧火的小丫头，见张大厨领人进来眼睛闪亮：“张大叔这里有人了，那我跟柳妈妈回禀一下，回我值上去了。”说完不待张大叔反应站起来。
急匆匆对桐叶行平礼：“妹妹好，以后辛苦了，我先走了。”不等桐叶反应，就一阵风似得刮出厨房，去找柳妈妈。
桐叶双手刚搭到腰间，被那一阵风的小姑娘，弄得有些楞。
“行了，没那么多礼数，讲究的都是有钱人。”其实张大厨更想说都是闲的蛋疼的人，不过忍住了。当然他当初跟着牙婆来的时候也是规规矩矩的。张大厨一边说，一边抱来一筛子红白萝卜问“看到井了没？”
桐叶点点头。
张大厨把筛子递给她：“去洗干净。”
一筛子萝卜！桐叶心里吃了一惊：能端动不？面色有些不安，不过给人做工没得挑。她咬唇定心伸出胳膊去接。
谁知道筛子一晃眼，被张大厨端走了。
“哈哈哈”你这小丫头真有趣，你那两条细胳膊够长不，能抱住不。”
边说便哈哈笑的抱着筛子，走出厨房：“来，叔给你放好，你慢慢提水洗就行了。”
水井就在厨房门前不远，一个系绳子的小瓦罐放在旁边。桐叶她们是新来的，衣裙还没做出来，不过桐叶现在倒庆幸还是穿裤子方便。
初春二月还有些冷，桐叶挽高袖子，开始提水干活。好在井水是温的，倒也不是很痛苦。第一次干活，桐叶做的很认真：白萝卜洗的白白净净似玉雕，红萝卜颜色鲜艳很清脆。凡是黑点须根桐叶都给它抠掉。她全神贯注于手上的萝卜，务必做到让人没挑嘴的地方。
“哎~老天爷！你这是洗菜呢，还是绣花呢？”
桐叶被这突然而来的粗狂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萝卜掉到了盆里。她回身露出本性：“张大叔，你干嘛！吓死人了。”桐叶满脸责备的瞪着张大厨。
“哈、哈、哈”张大厨心道这才像个小姑娘，一个个弄得假模假样的。
他从厨房拎出水桶，提一桶水上来倒进盆里，两条胳膊肌肉鼓起来‘咣当，咣当，’摇几下盆，倒掉脏水再来一遍，完了再来一遍……萝卜洗好了。
桐叶目瞪口呆的看着张大厨，把萝卜都放回筛子，端进厨房。
“哎！丫头赶紧进来烧火。”
桐叶连忙进去，走到张大厨身边压低声音：“大叔，这样不好吧……”不会给人吃出毛病吧。
张大厨倒是没有多少顾忌不在意的大嗓门：“‘不干不净吃咧么病’先人留下的话错不了，我在自家顶多两遍。”
说话归说话手上的动作毫不含糊，一把菜刀‘咚咚咚’一个萝卜变成大块疙瘩，再换另一个‘咚咚咚’
桐叶心情复杂的看着明显两种颜色的萝卜：一种白似玉，一种微发黄；一种似红玉，一种……呵、呵、呵。
张大厨手腕一翻菜刀横贴案板，一堆萝卜块被揽起来放进盆里。他瞄了一眼脸色艰难的小丫头，心里暗笑还是见得少。
“丫头，快去烧火，一会有的忙。”
桐叶放弃了，算了也没有农药化肥无所谓了。一边安慰自己，桐叶心里的小人一边泪流满面：娘啊，希望这三年我能长的健健康康。
厨房里的活最累人，尤其要给几十号人做饭、却只有一个厨子和一个打杂的小丫头。桐叶今天来的晚，有些活，上一个小姑娘都做了。就这样桐叶还是觉得有些吃不消，怪不得那个小姑娘见她来了就赶紧走掉。
不一会桐叶便满头大汗。
“火再旺些，你这火候是炒菜呢，还是炖菜呢？”张大厨拿着铁勺敲锅边。
桐叶又给锅洞加了几根柴火，坐着使不上劲，索性站起来可着全身的力气拉风箱。向前推时，咬着牙身子前倾压在拉手上，力气不够重量来凑；向后拉时，皱着眉头身体后斜胳膊拉直，拼尽力气再加身重。
锅洞里的火‘呼呼呼’的旺起来。桐叶盯着火焰憋气使劲，脸上的汗珠随着她的动作落下来，几根汗湿的发丝黏在脸颊。
锅里的菜嗞嗞响，张大厨抡起大勺翻炒几下，瞄一眼拼命拉风箱的桐叶，咧开嘴无声的笑笑：看着干干瘪瘪、文文静静，竟是个能豁得出去的，有意思。
辰时过了一刻，各处的小丫鬟们提着食盒，来领饭。两大一小三盆菜一筛子馒头，小盆菜是二等丫鬟的份例。柳氏冷着脸按分例一个个打菜发馍。
不过若有小丫鬟涎脸笑求：“柳妈妈，今天的菜好香多打点呗。”
或是：“柳妈妈，多给点馒头，中午饿了，好垫吧垫吧。”
柳氏多半会给个白眼，或者冷哼一声“就你能吃！”，但也都如了小丫鬟的意。
桐叶站在厨房里，看见和她一波来的小姑娘都来领饭。心里一乐看来大家都开始上工了。
乐完后看着越来越少的萝卜炖肉，心里替她们祈祷：祝你们都有个铁胃。
“丫头，来吃饭。”
桐叶身后传来张大厨粗犷的声音。
桐叶哀怨，那些小丫鬟们看起来还是很像样的，不但干净整齐，而且行为举止还是有规有矩的，怎么轮到自己就……
外边的小丫鬟们豆蔻枝头，自己的这边，桐叶回头打量：粗、壮、油的大汉，人生是多么无奈……
其实桐叶心里是庆幸的，虽然累点但是张大叔是个豪爽的人，很好相处。而且小套院里就是针线房，认字没可能，学手艺还是有机会的！
她笑眯眯的对张大厨说：“我不吃萝卜炖肉，只吃醋溜白菜。”
“行！”张大厨也笑眯眯的爽快。
结果等她走到案板那里，发现还给她有一小份肉末烩豆腐，这是二等丫鬟的份例。
张大厨笑呵呵的弯腰在桐叶耳边低声说：“咱们厨房的没别的好，就是不缺吃的。”看着小姑娘欢喜起来亮晶晶的眼睛，张大厨也跟着笑呵呵的开心。
吃完饭，剩下的事就都是桐叶的了，厨房并不好收拾。桐叶能在里边洗澡的大锅，油腻腻的菜盆，沾了馒头皮的大笼等等。
桐叶先用小瓦罐，一点点打水烧。好在水井距厨房很近，来来回回七八趟就能凑合洗一遍。
锅洞里的火重新烧起来，桐叶觉得自己不够高，洗锅碗不顺手。她把灶下的板凳端来，站在上边感觉好多了。
桐叶是个爱清洁的女孩，她系上另一条围裙，哼哧哼哧把沉重的木盆一个个放在热水锅里洗了三遍。虽然累的满头汗，可是看着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腻的木盆还是很开心。
柳氏在仓库辟出一小块地方，支了桌椅中午无事的时候坐着休息，或者偷偷和小厨房的人抹一会牌。不过今天新来的小丫头，一直在隔壁不知干什么，没见回屋休息。厨房的活虽然累些，不过做完了却可以回房休息。
她按不住牌瘾，起身到厨房去看。只见桐叶正费力的在案板上洗大笼。旁边放了一盆冒着热气的清水，看样子已经洗过几遍。
柳氏有些吃惊，她冷着脸进来细看，就发现常用的几个盆洗的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不见一点油腻，其他的碗碟刀勺也是净亮。
“柳妈妈好。”桐叶见柳氏进来，擦干手放下袖子规规矩矩的福身。
柳氏暗道：来这里小丫鬟过不了几日就变得皮赖，不知道你这规矩能撑多久，这干净勤快又能支持多久。但是新来的都差不多这样，虽然这个尤为用心。
“起来吧，做你的活计我来看看而已。”冷淡的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桐叶甩甩酸痛的胳膊，对着大笼抿唇，挽起袖子继续。
正午过后桐叶才忙完，她洗干净手，理好衣服在灶下的小板凳上，坐着喘了一会气。
后晌饭是申初时分开始领，桐叶出来看看日头，已经过了正午。她往虚掩木门的小套院里看了看，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桐叶脸上浮起一点笑容：‘有志者事竟成’时间久了自己一定能找到办法，趁着空闲进去和人混熟学点技艺。技艺这东西‘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只要有入门的机会，桐叶相信自己一定能会点东西。
她收回心思，脸上挂起甜甜的笑容，敲响仓库门。
“有事？”应门出来的柳氏皱眉，没规矩的小丫头，这时间敲什么门？
桐叶福身清脆的说道：“我想请柳妈妈，把下午要用的菜收拾给我，我手慢想提前洗。”
桐叶以为自己笑容到位，姿势标准，语言婉转，很是谦卑。却不知柳妈妈心里翻滚：这小丫头好大的胆子，第一天来就敢提要求！
柳氏想着这小丫头怕不是手慢，是想洗的仔细些。对她而言干不干净凑合就行，反正都是下人吃。不过自己这会没事给她也就给她了。
张大厨进来看到洗的干干净净的菜，不由咧嘴哈哈笑：“哎哟，好勤快的小丫头。”
当他拿起厨具心里暗道：还真是干净，就不知道能勤快多久。
傍晚下工小院里的丫鬟，还没回来。在这里有个最大的好处能洗澡！桐叶拿了换洗的衣裳肥皂团去澡房洗浴。
是肥皂团，发下来的时候桐叶还稀奇过，不过这个和后世的不一样。它的主要原料是南方的一种肥皂荚。
洗完澡，浑身清爽，桐叶扑到在炕上。不等头发干，不等其他小丫鬟回来，便睡得香甜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桐叶在井边洗菜，院外进来一个推车的汉子，笑呵呵的和柳氏打招呼：“
柳嫂点菜。”
柳氏笑吟吟的走过去：“今天这菜，还算能用。”
“瞧您这话说的，给贵府送的菜那是最出挑的！”送菜汉子一边肯定，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柳氏一一对账。
桐叶惊奇睁大眼睛，柳妈妈识字！她忘了自己正在洗菜，忘了自己现在是小丫鬟，满脑子只记得识字有希望了。
“柳妈妈，你认字！”
正在对账的柳妈妈很是不悦，府里最讲究规矩，这小丫头没头没脑的一句，实在是给府里丢人。
可是当她转头要训斥的时候却发现，那小丫头满面惊喜的跑到自己面前，眼里全是希翼：“柳妈妈你认识字，好厉害能教教我吗？”
被这样充满敬佩，希翼的眼睛望着，柳妈妈一时也有些自得，语气倒还淡然：“这算什么，府里的家生子都认字的。”
“教教我，行吗。我好想识字。”桐叶是做够假装不认字的人了。
被人崇拜柳妈妈心里很得意，面上淡淡的说：“午后有空你就来吧，太笨我可不教。再有，没你的事乱插嘴一会来领三板子。”
“哎、哎、哎。”桐叶笑眯眯的点头，完全不在乎板子，可以认字了！
柳氏难得眼里含了点笑，没看出来还是个痴丫头。
送菜的汉子走后，桐叶笑眯眯的过来：“柳妈妈，我来领罚。”
柳氏没忍住，脸上带出点笑：这傻丫头领罚还这么高兴。
‘啪’一板子打在手心，桐叶就知道柳妈妈放水了，虽然疼，但是过一会绝对什么都不影响。
桐叶弯眉对柳氏甜笑‘啪’刚弯起的眉毛皱成一团。
柳氏看着桐叶一会眉花花的对自己甜笑，一会小脸扭成一堆，不由好笑又好气：傻丫头！
‘啪’
桐叶搓搓手掌笑眯眯的说：“柳妈妈，我去干活了。”
“去吧。”柳氏淡淡的说，心里却有些喜欢这个小丫鬟，这于她还是第一次。毕竟奴婢和婢子之间是很不一样的。
繁体字和简化字虽有不同，但学起来还是很容易的，写起来却很麻烦。桐叶控制着自己的学习速度，每天午后学几个字就在院子里用树枝练习，绝不多问怕柳氏厌烦。
却不知道她这样的资质和努力被柳氏记在了心里。
这天午后桐叶正在练字，角门边跑腿的小丫鬟喊她：“李桐叶，你爹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