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盛开之塔- 第47章

类别:历史军事 作者:黄连苦寒 书名:西风盛开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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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咯咯地笑出声来,希珀某些时候真是太可爱了。

    “这是很严肃的指责,然而我希望别人指责我的时候,同时提出具体的论证过程以及相关解决方法,否则我只能认为这是无端指责。”

    塞隆说:“我并没有任何想要指责您的意思,只是友善提出一点看法。”

    希珀说:“鉴于你目前只有我一个读者,我希望你能重视这个读者。”

    塞隆温和地安抚:“您如果觉得冒犯,我可以删掉那一段,以让您的阅读更舒心一点。”

    “不,我已经看见了,我无法忘记它。”

    "噢……好吧,不过,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最终还是把头低下去了,为了惹希珀不高兴而恐慌。

    希珀说:“不需要道歉,我的原意并不是想让你从早上开始就不痛快。”

    “不……我是真心感到抱歉!”

    希珀的身体稍稍前倾,握住了塞隆的手,温声说:“我并不是不能接受指责,相反,只是只想接受有理有据的指责。”

    塞隆胆子稍稍大了一点,抬起头来,小声——却掩饰不住关切——地说,“您读过文章之后,应该也能认可我的主要论点吧?人身上的骨骼是自由度很大的一种框架,是骨骼肌把它们牵拉在一个正常形态里,如果牵拉某块或某几块骨骼肌出现病变,人体就会偏离正常形态。”

    “是的,我以我少得可怜的人体常识来判断,这句话大致是正确的。”

    “那么,大部分法师的运动量并不足以维持与近战职业相当的肌肉规模,这您也认可吧?”

    “事实上……是的。”希珀无法否认,她和她的小学徒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起居室走到楼底的会客室再走上来。而大部分近战职业者,每天都至少维持两个小时的剧烈运动。

    报告在周二之前就被提交上来了,希珀替她把黑板搬到了起居室里,趁塞隆在黑板上画图的时候低头看了几页书。

    她新买的一本古高博伦诗集,作者是一位长期被冠以“低俗”恶名的女诗人,但这本书高度评价了诗人的成就,并指出正是她开辟了大陆诗歌的新格律和新题材。

    塞隆咳嗽了一下,拿出一根赭石色的法杖——希珀小时候的东西,放在衣柜底下,她进入法师塔之后就没再用过这种辅助施法的小玩意儿了,这根还是从旧衣箱里翻出来的。

    “这就是我在上一篇作业中所说的‘正常状态’,在‘正常状态’下,如图被画上斜线的肌肉组织都呈现收缩的状态。”她用法杖指着黑板上的图。希珀可以肯定她的站姿和神态都是和她学的,说不定她早就盼着站在讲台前面了。小孩子都喜欢模仿大人所做的事情,就连**师也在孩提时期玩过过家家之类的游戏,而塞隆就只有模仿她了。

    “是这样吗?”

    塞隆胸有成竹地点点头,傲慢的神态果然和**师如出一辙,“您可以摸一摸自己的后背,但我猜那里的肌肉是很单薄的。”

    是的,上个星期她紧紧拥抱着**师并试图让她免于直接撞到墙上时是摸过的。

    希珀把手伸到背后感受了一下肩胛附近的肌肉,“嗯……是比较模糊,不过我确实摸到它是收缩的。”**师也试图公正客观地回答,同时在心里劝说自己:所有的法师都是这样,这是法师的职业病,当然也是荣誉。

    不过她也明白,很多人因为腰椎和肩颈的毛病不惜成为巫妖。提到这件事的那本书——就是她十分喜欢的那位精灵学者的著作——被她放在她自己的笔记架上,这才让塞隆错过了这条论据。

    “所以当您长时间低头写字的时候,这块长条形好像是什么奇怪触手一样的、抓住脊椎和肋骨的肌肉就被长时间的拉伸了。”

    塞隆指着黑板,翠绿色的眸子很认真地盯着希珀,像是**师常常对她做的那样,意思是:听懂了吗?

    她忽然觉得很有趣,赶紧点点头。

    塞隆也满意地点点头,希珀忍不住微笑,塞隆警觉地问:“老师,我讲错什么了?”

    “不,并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您笑得我心里没底。”

    “不不不,恰恰相反,我对你的状态很满意,你看起来很自信,这很好。”

    “肌肉不能长时间处于同一个状态,所以首先您需要每节课下课了都和我一起起来活动一下。”

    “啊,这没有问题。”

    “还有,我认为我们都需要对腰背的肌肉进行强化。我研究过了那几本书,摘录了一些做法,我都写在附录里了。”

    希珀赶紧翻了翻手上的几页纸,图文并茂,看得出她的小学徒画得很仔细。希珀抬起头,问:“首先我是一个法师,而且从小就是个法师,并不是半路出家的,这些动作我完全无法想象,你呢?你能保证自己的理解是对的吗?”

    塞隆噎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我想我……大概能?”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应该更有自信更有底气一些,至少希珀拆穿她会多费一些时间,而不是这样第一回合就败下阵来。

    希珀轻轻地笑了两声,“我还听说错误的运动姿势会使练习者受伤?我对使用身体这件事情还是持保守态度的。”

    塞隆鼓起了小脸,“您是不是打从心眼里不想做任何锻炼?”

    “噢,也不全是。但我同时希望你不要用这种方法转移话题。你不能确认它有效,那我就拒绝练习。”

    希珀的目光戏谑,轻易地探查到了她的破绽,塞隆垂头丧气地站着,她知道这她没法证明,就算是拿到战士公会找人盖章签字,希珀也有办法诡辩说“他们也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可行”。

    “怎么了?这就认输了?”

    塞隆气鼓鼓地说:“我无法量化这个数据,您肯定不会认账的。”

    “哦,我的小野兽,那当然。”

    看着她淡定的样子,塞隆心里有点难受,她献宝一样的东西,希珀看来并不喜欢,她也没法说动希珀,因为她只要一击就能把自己打败。

    “哦……”她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气势,像个刚被淋过水的幼犬,耷拉着还没有长得竖起来的耳朵,连清亮的眼中都失去了灵动的神色,慢慢地收起了黑板和讲义。

    “塞隆。”希珀叫住了她。

    “老师……”

    “坐过来。”

    塞隆恹恹地走过去,在希珀旁边坐下。

    “我想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在某种被人压制的场合下。”

    “……是什么?”

    “我对你提出质疑,我应该?”

    塞隆翠绿色的眼中忽然恢复了神采,“应该……证明我是错的?而不是我证明自己是对的?”

    “看来你还没忘么?”**师半眯着眼睛,摊开双手。

    塞隆想笑来着,可惜眼泪忽然掉了出来,**师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替她擦掉。这手帕她几乎都没有自己在用,给塞隆擦眼泪反倒变成了它最频繁的用途之一。

    “我……我总是忘记这么基础的东西……”而且总是这么弱小。

    “现在记住了吗?”

    “记住……记住了……可是……”是您让着我的。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希珀轻声说:“你是我的学生,我当然有必要教导你。被我打败,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塞隆的心情看来是有点平复了,她扬起还带着泪痕的小脸,很有把握地说:“所以,老师,不如你亲自用身体证实它是无效的吧?”

    希珀眯起眼睛,这句话破绽百出,但在“反驳她继续看她哭”和“闭嘴并满足她一点狡猾的小心思”中间,她还是选择了闭嘴。

    “好吧,我来证明她是无效的,但你要陪我。如果我的证明失败了,你也可以从一开始就避免肩颈和腰椎疼痛的困扰。”

    “也就是说您确实有肩颈和腰椎的疼痛了?”

    希珀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

    这项证否试验从第二天就开始了,但希珀十分不习惯。

    “这动作太羞耻了,你确定他们是用这么羞耻的动作锻炼的吗?”

    “是的,我确定,这都画在他们的图谱上呢。”

    她们讨论的是一个锻炼肩胛肌肉群的练习,家里没有合适的设备,**师握着塞隆的手,脚部固定,慢慢向后仰倒,再拉着塞隆慢慢直立。

    **师坚持了八次,鼻尖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真的确定?天哪,要和人靠得这么近吗?”

    塞隆近些日子长得很快,十二岁的孩子,已经快要到她的鼻尖了,她拉着塞隆的手慢慢把自己拉起来,离这双清灵的绿色眸子越来越近。以至于她能闻到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还有熏衣服的香料、图书馆的羊皮纸等等十分复杂的混合气息。

    很特别,以至于**师肯定以自己的记忆力,能光凭气味就把她从一群人里找出来。

    她也长得越来越好看了,面容从小小一团慢慢舒展开,秀气而精致,像一件古典侍女画。一般来说,小姑娘长成这个样子,在普通的家庭里肯定备受宠爱,或许早就骄矜而不可一世,但在艾梅科特斯,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山山落黄叶,红掌挽青霜。

    乌山上有有满山红叶,风一吹便飘摇落下,仿佛是山上扬起红色的烟尘。

    晴空万里下,有一黑衣少女在红叶间辗转腾挪。少女容貌端丽,神色淡漠,身法却极是清俊。她手持铁剑,剑法凌厉,仿佛在与敌人搏斗,却又剑剑刺在空处。

    她忽然停了下来,漫天红叶也在她身边渐渐沉下。她对着某处鞠躬作揖,口称师父。

    她的剑已收在背后,上面却穿着片片红叶,原来她方才竟不是刺在空处,而是刺在片片树叶上。

    她前方已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白袍人,做道士打扮,面容清俊,眉宇间说不尽的落寥,淡漠的神情却与黑衣少女如出一辙。

    道人往前走了一步,晃动间才露出被袖子遮住头的拐杖。

    他叹了口气,道:“金铃,我的老对头还活着。他已传信与我,两个月后,勿失十二年之约。”

    金铃沉默了一瞬,答道:“徒儿必不辱师门。”

    向碎玉歪着身子,重量全压在一根拐杖上,这才空出一只手。金铃往前走了两步,向碎玉将将能摸到她的头顶,顺了两下,叹了口气,道:“你很不错。”

    金铃微微弯腰拱手,并不言语。

    两月转瞬即过,一日秋高气爽,本该下山的向碎玉却一直呆在家里,直到有家人来报:“行主,有一算命的半仙在外求见,见不见?”

    向碎玉道:“可知相貌姓名,身形武器?”

    家人道:“呃……此人留着短须,人倒干净,模样也不错,瘦瘦长长。腰间有一柄熟铜锏,说自己叫马喻,与行主是老乡。这个……”

    “什么?”

    “行主明明是我荆州人,那人一口北方话,怎地和行主是老乡?”

    向碎玉摇摇头,道:“请进来。”

    家人无法,只得去外面将人引了进来。

    那中年文士见了他,眼眶一红,抢上来两步,跪坐在他面前。

    家人露出颇不苟同的神情,向碎玉却不以为忤,示意家人退下。

    金铃斟茶时,听见中年文士唤了一声“大师兄”,向碎玉微微点头,道:“黛子,你都这么大了,还是一谷之主,怎还如此孩子气?”

    “大师兄,我已十年没见你了。”

    向碎玉摸摸他的头,浅笑道:“是师兄的错。你还尚未见过我的弟子吧?来看看,这是我徒儿金铃。金铃,见过喻黛子师叔。”

    金铃长身而起,一揖到底,“弟子见过师叔。”

    喻黛子端详她片刻,笑对向碎玉道:“生的真好,简直与师兄小时候一模一样。”

    向碎玉道:“怎会和我一模一样?”

    “师兄小时候漂亮得像个女儿家,很像。”

    “只怕你也记不清了吧。”

    喻黛子笑着摇头道:“半点不假。”

    二人叙旧叙到一半,忽然又有家人匆匆忙忙跑进来,手里捧了半截铁剑,交给向碎玉,神色凝重,言是不知何时钉在门口的。

    他尚未说话,喻黛子便哦了一声,“这岂非当日大师兄使的那一柄?”

    向碎玉微微颔首。

    喻黛子叹了口气,道:“定是二师兄,他……他果然没事……”

    此乃向碎玉当日佩剑,时隔十二年再出现,勾起他许多回忆。他轻轻摩挲断剑剑身,却看到上面刻有小字,“明……?”

    喻黛子也凑过来,跟着念出后面的字:“明日寅时三刻九凝峰铁索桥前等候……确实是二师兄的字,字迹崭新,想来是刚刚刻下。”

    金铃微觉奇怪,要等的是师父的二师弟,何以师父一直说是仇人?

    想到此节,她又不禁对师父的仇人感到好奇。

    喻黛子打量着金铃,问道:“小师侄,紧张吗?”

    不料金铃摇摇头:“不曾。”

    喻黛子满脸失望。向碎玉一直看着他,似乎就等着他这个表情冒头。他遂了心愿,嘴角似乎也浮现出一丝笑意,“你不曾练过凝神静气,因此你不知这门功夫可以让人心如止水。金铃从小修炼,不识七情六欲,自然不会紧张。”

    金铃听罢,微微点头。

    喻黛子揶揄向碎玉:“师兄,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让你教的像块石头一般,好生可惜了。”

    向碎玉微笑道:“石之美者则为玉,你羡慕不来。快收个弟子,传下神仙谷衣钵吧。”

    喻黛子与他相视而笑,又飘忽地望向天空,喃喃道:“不知二师兄又收了个怎样的弟子呢……”

    金铃蓦地心中一动。

    她自小便知十七岁上下要与魔教第一法王的弟子有一战,因此日夜刻苦修炼。练功之余,偶尔也偷偷想过这个魔教弟子是什么样的人,但终究是觉得“决战之日”太过遥远。喻黛子忽然提起来,却让她惊觉明日便能见到这定要见面之人,反而大不真实。

    这名素未谋面的魔教弟子,究竟是男是女,是何相貌,是什么样的人?

    翌日金铃早早起床,梳洗妥当,见天色尚早,又去屋后林中练剑。

    神仙谷不传剑术,门下弟子的剑法由每日穿刺千片树叶磨练出来。向碎玉虽已不是神仙谷中人,训练弟子的法门,却还是使用旧法。

    天光将出之时,向碎玉撑着拐杖,与喻黛子一道来找她。她收剑上前拜见,向碎玉赞了她一句:“不错,应当有此平常心,我徒儿合该有大将之风。”

    金铃低头拱手,沉默不言,心中却明白自己实是有些心神不宁。她归剑入鞘,问道:“师父,是要出发了吗?”

    向碎玉点头,撑着拐杖以一种迅速又奇异的姿势向山顶走去。

    向碎玉在前,金铃在中,喻黛子在后,三人走上山顶。九凝峰有九座山峰,离金刚台最近的一座,与旁边的峰顶有铁索相连,其余山峰则因为太远而鸟兽绝迹,更勿论人踪。

    九座山峰如九根手指抓向天空,石壁陡峭光滑,只有山顶平缓,是以落土生树。山峰下端终年云雾缭绕,远远望去,似是云海中的九座孤岛。

    铁索桥附近并未有人先到,深渊之中的白雾一阵又一阵升腾上来,有时候眼前开阔,极目远眺,似乎可以看到天边,有时候又似马上要溺死在浓雾之中,近在眼前的人却只有一个剪影。

    三人各往远方眺望,一时静默无言,不知都在想些什么。忽然两个大人齐齐往山下望去,金铃跟着扭头,在山雾之中看到两个剪影。

    那两人的身影很是模糊,轮廓怪模怪样,似乎都穿着斗篷,步伐不紧不慢,却急速接近。右手边的人似乎是个魁梧高大的男子,左手边的人身量高挑却略显单薄,应是年岁不大。

    金铃忍不住捏紧剑鞘。

    约莫还有十丈远,一阵劲风将雾气吹得干干净净,露出两人模样。喻黛子见了来人,忍不住出声打招呼:“二师兄!别来无恙!?”

    那魁梧高大的男子身穿灰袍,披一件白色斗篷,松垮垮的兜帽扣在头上。他听见喻黛子的呼唤,伸手拨下帽子,朗声道:“黛子!”

    十丈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两人招呼之间便已靠得极近,孰料一直未开口的向碎玉忽然以杖头点地,另一根拐杖当做铁剑,瞬间刺出三下。这三剑乃向碎玉的得意绝技,唤作“一气化三清”,三剑几乎不分先后,一齐发出,三剑均是实招,叫人无法分心兼顾。

    这位二师叔竟然不闪不避,伸臂格挡,只听“叮”地一长声,却是他以左臂接下向碎玉三杖,三招太过密集,声音叠在了一处。而那只手臂竟不是肉身,而是铁器。

    向碎玉一招未得逞,右手拐杖点在地上做轴,另一柄铁杖顺势扫了出去,金铃右手搭在剑柄上,铁剑已出鞘一半,眼角余光监视着同来的白衣少女,只等她拔出背上双刀,便可加入战团。

    少女和陆亢龙一样,披着一件长大的斗篷,斗篷外是白色,内里却是火红火红的。斗篷之下,她的脸尽数笼罩在一张精致的黑色皮面罩里。与寻常遮住嘴巴鼻子,只露出眼睛的面罩不同,她的面罩仅露出嘴巴和下巴,却将眼睛挡得严严实实。

    金铃戒备之余,不住地打量着她,好奇她的面罩之下,会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又忍不住扼腕叹息:这么一个女娇娘,竟然会是个小瞎子。

    喻黛子见两人一见面就出手,叹了口气,忽然插到两人中间,举起腰间乌沉沉的铁锏,格开向碎玉的拐杖。

    两人一见铁锏,竟神色恭敬,纷纷收住,凝立不动。

    “大师兄,二师兄,十五年前我们便已在‘汉川’前说定,你二人从此不可再战,若要一较高下,还请看两位弟子的,是也不是?”他举起手中铁锏,握住手柄。手柄松动,被他拔出一截,这铁锏竟然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