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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子一走,公孙阳就迫不及待的拉着陈平寻了处酒肆坐下,开口便问:“这两天我正要找你,你去哪了?”
陈平洒然一笑:“我还没说你呢,那天你不是去忠信侯府了吗,怎么一去就失踪了,到处都找不到你,害得我被内史大人问了好多遍。对了,恭喜你啊,能拜卢子大师为师,不过,嘿嘿,小兄弟,从今往后,你恐怕得叫我师兄了。”
“啊?师兄?难道,难道老师说收了两个弟子,另外一个就是你?”见陈平点头,公孙阳喜上眉梢,“师兄论政扬名,想必离位登朝堂之日不远了罢,弟先为兄贺,请。”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陈平没有喝,状却甚是苦恼,叹道:“哎,师弟就莫要取笑哥哥了,什么论政扬名,简直就是个笑话。你不知道吧,今日章邯淳于越等人的官职都已经定好了,嘿嘿,一个中尉署左侯,掌管咸阳治安,一个博士署仆射,都是千石大员。只有你这个师哥,嘿嘿。”苦笑了一声,捧起酒樽便喝,“若不是得老师赏识,收为学生,恐怕如今的咸阳城早就传遍了吧。天下谁人不识君,哈哈,天下谁人不识君!”一把抓起面前的酒壶,直接就朝口中灌了下去,酒液顺着壶嘴流下,湿透了衣衫,也湿透了这个一心功名的平民士子之心。
“这老庄之学,学了又有什么用,士子不待见,朝堂不看重,不学也罢!不学也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是微微醉了。
陈平如此,公孙阳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岔开话题说道:“既然如此,那么你又是怎么拜到老师门下的呢,老师也是道家啊!”
陈平自嘲一笑:“老师当世大家,法儒墨兵,无一不通,不过名为道家罢了。且不说这个,今日还有要事,走。”说完拉着公孙阳结过酒资后就离开了酒肆,朝着宫城而去。
陈平边走边解释,却是卢子在博士署讲学,而博士署在宫里,出入皆需得腰牌。先得在宫门卫处验身,然后报至博士署勘合,一切无误之后,才发下腰牌,凭此腰牌,才能进出宫城,但却只限于腰牌上所刻去处。比如陈平腰牌上刻的是博士署,那么就只能进出博士署,如果乱闯,格杀勿论。
带公孙阳去了宫门卫,说清楚后,自然有人前去办理。陈平留下公孙阳,一个人先去了宫里。
此时宫中,蒙恬正在给秦始皇说起卢子收徒一事,秦始皇听到中途,打断了蒙恬的话头,转而问道:“蒙卿,你跟着有朕多久了?”
“自陛下即位后四年,恬就在陛下身边,蒙陛下恩赐,身入密卫,迄今已二十二年了。”蒙恬跪伏在地答道。
“二十二年啊,二十二年,朕记得这些年,你严以律己,从来没有在朕跟前夸过任何人。但这一月以来,你在朕跟前夸过那小子不下十遍了吧。”阴测测的目光直盯着蒙恬,片刻之后,才对着一旁侍立的赵高说道:“小高,殿外候着,谁人也不得入内。”
赵高应声退下。
见殿中再无人,秦始皇一直都不辨喜怒的脸色终于变了,“蒙恬啊蒙恬,朕一直都把你当成朕的臂膀,你就是这样报答朕的恩宠?”
“臣自跟随陛下以来,忠于大秦,忠于陛下,但却不知陛下所说何事,臣不明,恳请陛下明示。”蒙恬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秦始皇,平静的回答道。
秦始皇走了下来,停步在蒙恬身前,一声冷笑,“忠于大秦,忠于朕,嘿嘿,好一个忠于大秦忠于朕,是不是在你的心中,大秦比朕还重要?”
“是……”
刚说出一个是字,就被面前怒不可遏的秦始皇一脚踹在了肩上,将蒙恬的话生生打断,怒极反笑:“很好,很好,你们一个个的都很好,胡亥看上了太子位,扶苏也看上了吧!你准备选谁做太子?扶苏?所以你就先荐淳于越做内史丞,又准备推荐这个公孙家的小子做什么官?章邯呢?他不是胡亥的人吗?你又准备拿什么好处将他网罗到扶苏门下?对了,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李斯吗?你准备朕死以后怎么对付他,商君的车裂?还是武安君的赐死?说啊,你这个老匹夫,你给朕好好说说!”话到后来,终于忍不住愤怒,又是一脚踹在蒙恬身上。
这么多问题一口气问了出来,秦始皇只觉得头昏昏然,扶着廊柱缓缓坐了下来,却没有听到蒙恬的声音,看向蒙恬,才看见蒙恬此时已经坐了起来,已是老泪纵横。蒙恬脱下上身的衣甲,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还有满身的疤痕。
蒙恬指着这些疤痕,反问道:“陛下也许记不得这些,但臣记得!”指着胸口处一处铜钱大的伤疤说道:“这是始皇九年,??敝?沂保?欢炯?涞摹!庇种缸偶缟弦淮σ怀叨喑さ纳撕鬯担骸罢馐鞘蓟识???旯コ?粝碌模?馐恰??馐恰??薄R灰恢咐矗?詈蟛潘担骸疤袢?烂啥鳎?值帽菹露鞔停?侔菽谑罚?舴獬购睢W郧亓⒐?岳捶夂钫卟患破涫?????俪瑁?仗熘?挛?商褚蝗硕?选W匀文谑芬岳矗?卤毓?祝?桓矣兴亢列傅。?鱿途俨牛??桓掖σ运叫摹<纫衙杀菹乱尚模?氪鸵凰馈N裟瓯雀善市模?袼洳患埃?嗲氡菹麓徒!!
看着蒙恬身上的处处伤痕,尤其那穿胸一箭更是代自己而伤,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心生感伤,扶着疼痛欲裂的脑门,站起来将蒙恬扶起,为其披上衣甲,嘴张了张,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拍了拍刚才一时气怒之下踢在蒙恬身上的地方。
两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相对无言。良久,秦始皇才说道:“胡亥类朕而暴戾,扶苏仁慈却柔弱,其它诸公子又皆是酒囊饭袋一群,这如画的江山,朕又怎么放心得下,蒙卿……”却是昏了过去。
秦始皇这一昏迷,吓坏了蒙恬,连忙将赵高唤了进来。秦始皇数次昏迷,赵高也不惊慌,传来宫医,汤药针灸齐下,约莫半个时辰,便清醒了过来。看着榻前的众人,秦始皇摆了摆手,赵高便准备让众人下去,却听见秦始皇又说道:“蒙恬留下,其它人出去。”
蒙恬看着这个自封皇帝,不可一世的君王,才发觉脱去帝冠的秦始皇已经是耄耄老矣,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雄心万丈,志吞天下的政王。岁月已经刻在了脸上,霜雪已经爬上了发须,想起君臣两人本是同岁,一个却正当壮年,一个却已步迟暮,垂下泪来,见皇帝挣扎着欲坐起,忙伸手来扶,却被秦始皇给推开了。
秦始皇终于坐了起来,看着垂泪的蒙恬,斥道:“君前失仪,何堪国之栋梁!”起身便朝着窗前走去。
“陛下老了。”蒙恬亦步亦趋的跟在后边。
“老了。老了……”秦始皇透过大开的窗户,看着晚霞下的宫城,看着金光夺目的咸阳,喃喃自语。指着窗外,转身对着蒙恬说道:“这是朕的咸阳!这是朕的大秦!蒙恬,你说得对,大秦比朕重要,你是大秦的,朕,也是大秦的!”
远远传来报时的更声,金色的阳光,从窗前透了进来,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这一刻,君臣两人,泛着金色成为一体。
夕阳再美,终是黄昏。待宫城墙掩去落日,剩下的,只是迟暮。“朕每日清晨,都要在镜前数数,是不是又多了几根白发。从晨起到晚暮,朕也总是戴着那厚重的帝冠。嘿嘿,蒙恬,你知否,这个帝冠,纯重九斤九两,戴着一点都不舒服。朕很想有朝一日可以不用再戴,却又想将这帝冠永远都戴下去,你懂否?”
蒙恬低声答道:“臣懂,臣也希望,陛下可以永远戴下去。”
“叫朕政王好吗,蒙恬,朕希望可以一直做政王,做那个年轻的政王,做那个英武的政王!”沉默了一阵,自嘲一笑,“朕毕竟老了,如果是当年的朕,哪里有这么多废话。可笑当年,朕还曾经嘲笑过齐威宣王派人求取出海求取仙丹,想不到十几年之后,朕也步了威宣王后尘。”转而又嘶声大吼:“但朕不甘心啊,朕不甘心!朕还有好多事没做,朕还有匈奴未灭,朕还有南征为平,朕还有长城未完,朕还有六国未服。朕真想再活一百年,不,二十年,不,十年,只要十年,只要十年,朕就可以为大秦打造一个万世的基业,永世的传下去。孝公四十三岁而薨,朕今年也已四十三,却不知又还有几年可活,为什么,为什么,苍天不佑,苍天不公!”说到这,已是声嘶力竭。
蒙恬匍匐在地,虎目蕴泪,“政王!君上!陛下啊!臣这就请旨,入海寻仙,终要为陛下求得长生之术。”
“不用了,寻仙如此昏聩之事,可一却不可二。卿是我大秦上将之才,朕还指望你为朕扫平匈奴。”说到匈奴,秦始皇走到一旁的书案边,拿起一份竹简递给蒙恬,“看看,这是午间上郡传来的战报。”
蒙恬接过一看,却是匈奴轻骑突袭上郡,掳走民夫千余,杀戍卫军士数百,掠夺粮草军械无数。大怒,“匈奴人年年袭扰,掳我黎民,掠我财物,杀我甲士,毁我长城。长此以往,恐怕真要打到咸阳城了。陛下,北征刻不容缓。”
说道国事,秦始皇精神回复了少许,“朕已经决意,不管今年南征军结果如何,明年都一定要打。从明日起,蒙卿你就将内史之事暂时搁下,专务骊山大营。”这时殿外传来赵高的声音,却是天时已晚,请准掌灯。待赵高领着一干宫人进来,蒙恬才告辞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