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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道,真话是没人相信的。
沈轻罗把自己和沈夫人所说的话又同沈同谦说了一遍,她在父亲的脸上很明显的看到了不相信。
沈轻罗简直都要气笑了。她在朱家名不正言不顺,换成谁都不会觉得她在那里过得有多舒服,怎么她的家人一个接着一个都以为她待在朱家才是正理,她回沈家反倒有着复杂的原因呢?
她敢质问沈夫人是否想要看她在朱家出嫁,这话却不能质问沈同谦。
沈同谦毕竟是一家之长,有着父亲的威严,沈轻罗没了从前时的任性,一心想着,这里若是有她立足之地,她便留,若是没有立锥之地,她便一走了之。
她明白,这里永远是她的家。
不管母亲有多少小算计,只要有父亲在,就不会对她有多出格。再说,母亲的欲壑是能够拿银钱填满的,只要能用银钱解决的,就不算什么问题。
所以这些都不算是问题,她实在没必要因小失大。
沈同谦变化非常的大,不只因为他六年前是个卑微的小县令,而现在是威振一方太守,而是他整个人的气势,都较从前了飞跃性的变化。
从前他只是个抑郁不得志的腐朽书生,可现在,他在官场上打过几十个滚,早已深谙为官之道,那份深沉、智慧,与当年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他在打量沈轻罗时,那细微的面部表情都透着更深一层的打量,沈轻罗的每一句话,他都绝对不会只相信表面的意思。
沈轻罗在他跟前已经不可那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现在的沈同谦,已经不是她轻易就可糊弄的了。
所以那些大不敬的话,她不能说。沈同谦不可能虑不到这些,他故意不懂,只能说他是不愿意懂而已。
沈轻罗静静的坐着,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沈同谦瞧不出什么破绽,便做出一副慈父的模样来,道:“你既回来了,那就安心待着。”
沈轻罗应是。
沈同谦问过朱炮的身体:“你姑母来信,几次都说你姑丈到了危急关头,到底病的如何了?”如果朱焕一死,朱家掌门人便是朱七。相较于朱焕来说,朱七是晚辈,又有着血缘的关系,他更好靠拢些。他现在担心的就是沈轻罗别和朱七生了龌龊,生生把这份脉络断掉,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沈轻罗实话实说,道:“姑丈每年冬天都要咳嗽,今年却尤其的厉害些,我去看过几次,见姑丈都咳血了……七哥虽然不说,可看情状,似是颇有些无可耐何的意思,就是宫里的太医也几次都摇头,说是叫预先给姑丈先备着后事。好在最难熬的冬天都熬过来了,临走前我瞧着姑丈气色不错,也许开了春就痊愈了也说不定。”
沈同谦嘴上应承:“那可好。”心里却很不以为然。他心想:骄骄到底年轻,还有朱七那孩子,平日再精明,一到亲生父亲病重,他便乱了阵脚,看事不免偏颇。
以沈同谦看,这位妹夫多半是使了一番苦肉计,以自己的性命做要挟,为的就是逼着七哥娶妻。
怎么样?七哥儿再任性,到底还不是乖乖的娶了。不仅娶了,妾室也纳了,现下连孩子都有了。妹夫心愿得偿,这病再没装下去的必要,可不就渐渐好了么。有太医的那番预示在里头,等开了春他的病一点点儿好起来,朱七也只会当是上天眷顾,再也想不到是朱焕自己使的手段上头。
他按捺下心中的念头,又问起朱七给文帝看病一事。
沈轻罗道:“是定王萧羽推荐的,有一年冬天,他骑马时摔了下来崴了脚,是七哥替他治好的。有这段渊源,当年陛下病时,他便举荐了七哥。”
沈同谦自然很关心政事:“这么说,你七哥和定王爷关系应该很亲密了?”
沈轻罗摇头:“这个骄骄可说不准,七哥是个男人家,在外行走,和什么人打交道,又都有什么深意,他总不会和我讲。”
那倒是。
沈同谦十分遗憾沈轻罗不是个儿子,否则早早送到朱家,只当给朱七做个伴读,此刻大概也早跟着朱七行走了。他能搭上定王爷这条线,又有昔日治病和现今伯乐识人的情份,再以朱家富贵相许,何愁将来没有从龙之功?
沈轻罗自是也瞧出沈同谦的遗憾来,便轻轻巧巧的道:“前几年我还小,跟着七哥出府几次,倒是见他和肃王爷喝过几次酒。七哥对肃王可是有着救命之恩的呢,想来定王爷是因此感激七哥,所以才会和七哥交好吧。”
沈同谦惊讶的道:“肃王?就是那个被陛下分封到陇西的肃王?”见沈轻罗说是,沈同谦不由的抚了抚颌下的胡须。萧锦被贬是众所周知的事,可到底因着什么被贬,却众说纷纭,但有一条是极其确定的,那就是他和萧羽之间绝对没有什么兄弟情深。
既是朱七对萧锦有救命之恩,除非萧羽有极大的把握拉拢朱七,否则他是不会刻意和朱七交接的。这么说,定王这条线走不通了?
沈同谦虽然遗憾沈轻罗不是个儿子,可到底她在京城住了五六年,又与朱七一向亲密,对京城的事比自己更明白,他便特意多问些,好从中得出些有利的判断来。
朱七能尚主,这是在沈同谦意料之外的,就说他能给文帝治病也有些运数在里头,是以他为何娶了萧瑾就更耐人寻味些。
或许旁人还会觉得那是朱七有自知之明,高攀不上长祥公主,便退而求其次。可沈同谦不这么想。他对朱七不太了解,但对朱焕有着一定的认知,那就是个极精明的商人,商人是什么?一辈子都在权衡风险和利益,哪怕风险再大,只要利益足够,他是什么都能豁得出去的人。
朱七是他的儿子,就算再不像,也定会禀承一些特质。是以沈同谦十分怀疑朱七的用意。他问沈轻罗:“这位长吉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你七哥就非要选中她呢?”
沈轻罗微蹙了眉道:“这个,骄骄不知,是七哥自己选的。公主是个极和顺的人,应该和七哥夫妻甚是相得吧。”
沈轻罗自认答的极是公正,也尽量不带一点自己的情感,更没想过要把自己和七哥形同陌路的事坦白,可她终究有点烦心。
就是那么一瞬间的失神,那么一个细微的蹙眉,沈同谦却忽的点了点头,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道:“哦,为父懂了。”
沈轻罗一怔:她也没说什么?父亲懂了什么?
沈同谦笑了笑,道:“也是,你七哥成了亲,便不似从前,毕竟他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妻,将来还要有自己的儿女。你这做妹妹的,要多理解。”
沈轻罗心道,她哪儿不理解了?这不是,为了怕自己在那碍七哥的眼,她都躲到千里之外来了,这回七哥和姑母都能安心、开心了。
沈同谦做出十分感同身受的神情来:“你和你七哥情份不一般,毕竟是打小一起长大的,这么多年吃住都在一处,你七哥一成亲,对你稍有冷落,你会觉得很不适应,甚至会失落、失望,可你始终要记得,你们只是兄妹,便是亲妹妹,也要有出嫁那一天,所以对娘家的兄嫂始终要恭敬。”
一提起为人处世之道,沈同谦就犯了为人父线的通病,见沈轻罗不反驳,只当她听进去了,越发要倚老卖老:“你如果是和你七哥闹脾气,别说你姑娘怎么样,为父是一定不依的。你回头好好写封信给你姑母和七哥,解释解释,并保证以后再不可如此任性。”
沈轻罗简直哭笑不得:“父亲也太看重骄骄了,别说骄骄并不敢对七哥所作所为有所微词,便是有,七哥又何尝会在乎?”
沈轻罗极力在澄清她和朱七没什么,沈同谦却只当她是因为朱七娶亲,心里不痛快,所以这才一怒回了家。沈同谦宽容的笑笑道:“你放心,这里始终是你的家,大老远的,你回来一趟也不容易,只管安心住着就是,你七哥那,自有为父替你转寰,想来你七哥一向知书达礼,定会给为父一个薄面。”
沈轻罗简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什么叫代她转寰?父亲的意思是,她大老远的回来一趟不容易,横竖也不可能立时折回去,所以只管在家住着,等过个三五个月,他便再把她送走?
沈轻罗只能表决心:“父亲,骄骄始终是沈家人,没道理一直在姑母家久住。从前是姑母寂寞,骄骄于膝下尽欢,聊以安慰,可现下七哥已经娶妻,又即将生子,姑母含饴弄孙还顾不过来呢,骄骄一个外人,实在不方便再多打扰,所以骄骄这次回来,就想着以后多在父亲、母亲跟前尽孝。”
她没打算走啊喂。
沈同谦一副“我懂”的模样,道:“尽孝固然重要,可你姑母对你有重生再造之恩,你总不好撇下她太久。若是你当真怜恤你娘和我,只要诚心可嘉,说不定他日我们一家人能在京城聚首呢。”
连她回京的任务都交待好了,就是要她替他运作,早点把他弄到京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