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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上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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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罗十五岁及笈礼办的很是热闹,朱沈氏没少花费心思,沈轻罗自己也很欢喜,这宣示着她终于长大了。
可这年一进冬,朱焕就病倒了,除了咳嗽、痰多,又添了发热、畏寒等症状,延医问药,多方医治,总是无效,即使朱七一再给他施针,也不能减免他的痛苦。
大家明面上不说,私底下都说,怕是老爷大限要到了。
所以沈轻罗的及笈礼虽然热闹,朱府上下都是强颜欢笑。
沈轻罗收到了许多贵重的礼物,京城中交好的米佳蕙、杨梦仙等就不用说了,就连远在陇西的萧锦都派人特意送了一盒嵌猫睛石花形簪子,一共十二枝,分别按照一年四季所开的花打造的,样式鲜亮,做工精致,令人爱不释手。
就连文帝都叫人赏了一对玉如意,算是祝贺。
萧羽已经成了亲,但这并不妨碍他向沈轻罗示好,特特叫人送了一枝凤衔宝珠的点金滚玉步摇,相当的奢华名贵,光华灿灿,更有其龃龉用意,日月昭昭,让明珠等人瞧见是又恨又气,偏又无可耐何。
沈轻罗当时只平静无波的叫人收了,回头就叫明珠把那枝步摇能拆的珠子拆了下来,其余的融了重新再打一枝普通的金钗,随手赏了朱府一个扫地的小丫头。
她如此有恃无恐,明珠又不免后怕。可到了这份儿,不是害怕就能躲得过萧羽的觊觎的,明珠只能盼着文帝能够长寿无极,一直镇着萧羽,否则自家姑娘早晚要大祸临头。
进了十一月,朱焕的病情更加沉重。
太医院每三天有人例行来给朱焕问诊,却也只能用药不温不火的熬着,更有说话直白些的,只说“若熬过这三个月,兴许明年春天就无大碍了”。
也只是也许而已。若他熬不过呢?
朱沈氏哭了不知多少回,却也知道回力无天,只能叫人替朱焕准备后事,也算是充充喜,希望他能好起来。
朱七除了进宫给文帝诊平安脉,其余时间处理生意上的琐事,倒大半时间都留在朱焕床边。朱焕精神不济,一咳起来就惊天动地,有时俱痰堵住喉咙,便连呼吸都费劲,谁也不知道哪会儿服侍的人不精心,他便要憋过去了。
沈轻罗每天都会来看看朱焕,一是安他的心,二是帮着朱七打打下手,或是安慰安慰朱沈氏。
朱沈氏身子也不好,瘦的像是纸片,冬天风稍微烈一点,就像是要被吹走了一样。她每天只顾守着朱焕,府里大小琐事都无心照管,只能交给沈轻罗。
朱宁真也隔三岔五的就遣了人来,偶尔自己还要过府看一回,可每次都是强笑着来的,红着眼圈走的。
远在各地的女儿、女婿们也都纷纷送书信、送补药,朱焕领了她们的孝心,可都于事无补。
朱家主子本就少,因着朱焕这一病,倒是把所有人都折腾的没了精神。
这天朱沈氏精神稍微好点,午睡过一回,醒了便坐在榻前发呆。沈轻罗轻手轻脚的进去,服侍她梳头:“姑母醒了?喝碗燕窝粥吧?”
朱沈氏摇摇头,有气无力的道:“罢了,每天都喝,喝的我都腻味了。”知道自己身子要紧,可再名贵的补品,她都食之无味,难以下咽,便是勉强灌进去了,也起不到什么效果。
沈轻罗也只能叹气,把粥碗放到一旁,温声道:“骄骄替姑母篦篦头发吧,姑母也好舒坦舒坦。”
朱沈氏没拒绝,沈轻罗便拿了牛角梳,沿着发际线,从前往后再逆回来,轻轻的替她篦着头发。朱沈氏才四十多点,原本保养得宜,和三十如许的年轻妇人相差无几,就因为姑丈这一病,她眼角都生了细纹,长发干枯,竟滋生了数十根白发。
沈轻罗不免劝道:“姑母要多保重才是。”
朱沈氏闭着眼,苦笑道:“道理都懂。”可是不是说说就能行的。她和朱焕也算是相濡以沫,夫妻近二十年,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凄惶害怕。
知道他比自己大,一定会走在自己前头,可他真的倒下了,朱沈氏恨的浑身生疼,她情愿跟了他一起走。
或者她能替了他。
她不愿意被他孤零零的丢下,往日的温柔、深情、恩爱,都成了致命的毒药,一点点渗入肌理,疼的她浑身打颤。就是那些争吵、冷遇、痛恨,都成了救命的稻草,好像只要记得这些,就能牢牢抓住她和他之间的联系,他便会因此对她多仁慈一些,留下来多陪她几年。
冰凉的泪沿着朱沈氏的眼角蜿蜒滑落,沈轻罗垂下眼眸,不忍再看。姑母要强,这么多年,她何曾以如此脆弱的面目示人?可见姑丈的病,的确对她打击太深。
好一歇,朱沈氏才吸了吸鼻子,道:“替我把头发梳好吧,我叫了你七哥,有事要同他商量。”
沈轻罗听话的嗯了一声,替朱沈氏梳了个堕马髻,希望她能稍微舒服些。又叫人进来,打了热水,替朱沈氏净了脸。
朱沈氏拉她道:“你坐着吧,趁你七哥没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见姑母一脸严肃,沈轻罗也就乖乖的坐了下来。朱沈氏打量她良久,忽的笑道:“骄骄确实长大了,我从没想过,你能长得这样出挑。”
沈轻罗无悲无喜,只平静的道:“骄骄能有今天,都是姑母的功劳。”
朱沈氏摆摆手:“你既叫我一声姑母,说这话就见外了。骄骄,我只问你,你恨不恨姑母?”
沈轻罗终于色变,腾一下起身,惊讶的道:“姑母?”
何出此言呢?
朱沈氏示意她坐下,道:“你不必拘礼,我说这话,也不是试探你的意思。你姑父病体每况愈下,我已经心如死灰,很多事,想不开也都想开了,我只问你,你恨不恨姑母?”
她虽教养沈轻罗有功,可这些年,她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又百般加以利用,究竟不是母女,她可对自己生了隔阂和嫌隙?
沈轻罗摇头:“姑母,骄骄对你和姑丈,从来都只有感激。”
这话朱沈氏信,她欣慰的笑笑,问:“对你七哥呢?”
这才是戏肉吧?从她进朱府伊始,姑母就对她和七哥没放过心,明里暗里,也不知道试探了多少遍。看来姑母从来没对她和七哥有过一丝一刻的放松。
她总是担心自己对七哥生了别的心思,从而会恨她逼得自己不得不答应和七哥分离。
沈轻罗竟笑了笑,十分坦然的道:“七哥始终是我七哥啊。”
朱沈氏咄咄逼人的又问:“只是七哥吗?”
迎着姑母审视、狐疑的视线,沈轻罗坚定的道:“是。”
和她对望了好一歇,朱沈氏才轻声近乎呓语的道:“你可知道,只是七哥意味着什么吗?”
沈轻罗并没急着回答。从前小,她心里一片浑沌,自然只当七哥就是七哥,会一直永远都是她的七哥。可这几年,她渐渐大了,略通人事,又隐约察觉出七哥对她的心思,她也就越发明白,这声“七哥”意味着什么。
既是七哥,便注定她永远只是他的妹妹。一个妹妹而已,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他的生命中注定有更值得他看重和珍爱的人,他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把所有的关心、注意、关爱都集中到她一个人身上。
七哥是这天底最温柔、最好看、最优秀的男子,更有可能是唯一一个,对她最好,不计较付出和牺牲的男子,除了七哥,只怕谁都会对她心怀叵测。即便对她好,也定然是因为别的条件,比如她的才貌,比如她的富贵,比如她的精明,比如她的擅于经营。
而不单纯因为她是沈轻罗。
不会因为她就是她而无偿的对她好,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会因为她美貌不再而心生厌弃,他们会因为她的财富流失而移了心肠,他们会因为她病弱、贫贱而毫不留情的将她遗弃。
最起码,他们对她她,是怀揣着起码想要她回报同等的爱和好的。
可七哥不是。
不管她如何待他,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他始终是那个无条件、无原则对她好的男人。
她放弃了七哥,便是放弃了已经到手的幸福。
她离开七哥,便只能看着七哥娶妻生子,儿女绕膝。而她,未必会遇到那个始终对她如一,始终对她爱护有加,始终对她宽容忍让的男子。
这才是她最大的损失。
可是这又有什么呢?如果不是遇见了七哥,她的命运也不过如此,甚至比现在艰辛数百倍,她不一样得蒙着眼睛,一路摸索着前行吗?
沈轻罗点点头,道:“知道。”
朱沈氏呵呵低笑了两声,道:“骄骄,尽管姑母知道这是你知恩图报,是对姑母、姑丈的回馈,可姑母还是要说,谢谢。”她止住沈轻罗,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劝你七哥成亲吧。”
只有她先背弃他,七哥儿才会孤注一掷、义无返顾的做出决定。只有他先娶妻生子,她才能真真正正的将他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