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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驿站处马蹄声不绝,中有洼地溅起水花连连。
与来往的众马车上缀着流苏配饰,鲜艳华美相比,青布小蓬显着十分异样。一双弓头祥云金绣皮靴出现在马车前,他轻敲马车前侧木架,低声道:“沈小姐,时候不早了,您是时候回去了。”
马车中低低的呜咽声传来,那人有些不耐烦了,又屈指敲了几下。被叫做沈小姐的姑娘探出头来,隔着白色面纱,只能瞧见一双美目流转,从怀中递出一包银子给那人,声音也让人听的酥麻几分道:“此番有劳壮士相送,只是甘陇之地山高路远,与舍妹经此一别不知几时相见,还望壮士通融一番。”
那魁梧的男子并不是什么虬髯大汉,反倒是清秀俊美,掂量了一下荷包重量才道:“过会儿若是再下了暴雨就不好出山了,王爷吩咐今日姑娘必要回府,姑娘可不要耽搁了时间。”说罢,便不在车前候着,去了院中与随行的护卫吃酒去了。
那女子取下面纱,赫然是沈亦善的脸。沈如蕴身侧跟了一个年龄稍长的管事嬷嬷,一直目光炯炯的瞪着沈如蕴,她也只能低低的哭泣。
沈亦善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阿蕴不要哭了,不过是去甘陇,全当随着父亲走商,要比呆在沈家家庙来的舒服,王爷想的周到,过几年祖母身子若是垮了,母亲大权在握,总归还是要接你回来的,这回你行事莽撞,又是犯在二叔手中,这才没法子向老太太求情。”
沈如蕴不过七岁大的丫头,头脑一热就换了药,如今脸上的伤还未曾痊愈,就要远赴甘陇,她如何甘心?
“长姐…呜呜呜呜…王爷,王爷真的有法子让我回来吗?那在家庙中顶替我的人不会被发现吧”她知临别将近,前途渺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绝望问道。
“阿蕴乖,相信长姐,家庙的事情都已经办妥了;回来的事情也都谋划好了,待老太太一病,你定然可以回来。”沈亦善心知沈如蕴对王爷还有大用,故而才关怀备至。
那壮汉又来敲了敲窗子,这下是真的要分开了。
沈亦善眸中满是不舍,却不得已提了裙摆下了马车,沈如蕴掀开窗子,扯着手不愿让她离开,她狠心扯开如蕴的手道:“阿蕴,去了甘陇好生在裴家学东西,景润景泊的前程就要靠咱们姐妹搏一搏了。”
挂着沈家灯笼的马车从驿站中牵出,至此山高水长,就此拜别。
烛火空明,禅院内更显寂静,沈亦欢独自留在了屋中,对着灯火,细细瞧着那枚双蝉琥珀:若非蝉有双头对翅,却也瞧不出并在一起的是双蝉。
“亦欢姑娘在吗?”外头响起一阵敲门声,是苏潋的声音。
沈亦欢将琥珀搁在袖中,开了门问道:“潋姐姐,可有何事?”她向外瞧了一眼,两个颀长的身影站在庭院内,并着水中倒月,都披了一层银月在身,只是身后背着剑矢与弯弯的镰刀,手上提着的火柴破坏了这一气氛。
侍女仆人都不在身侧,苏潋也没了拘束,一言一行间更具洒脱,她俏皮的眨巴眼睛悄声道:“太子哥哥和敏行说是要去后山打猎,寺庙饮食清淡,这二人可是无肉不欢,说是呆在这里也是无趣,就邀你一同前去,如何?”说完又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佛门圣地却想着杀生一事,着实不敬。
沈亦欢有些震撼,这群人的生活比她想象中还要有趣,月夜于孤山中狩猎烤炙,她从未尝试过,一口应下:“好!”回去吹灭了烛灯,又拿出一条红色云锦丝带将青丝挽起,显得更加利索了。
出了青莲寺大门,一行人跨过青莲泉水,往后山去了。
虽只有四人,沈亦欢还是敏锐的感觉到树林中应当有不少人保护着她们的安全,林叶沙沙,并无人影憧憧。
萧珒圈了一块地在周遭撒下雄黄粉,苏潋解释道是为了祛除蜈蚣老鼠蛇类,免得荒山野岭伤了人群。
安置好两个姑娘后,他们二人用火折子点燃从寺庙中带出来的薪柴架在一起,不一会儿就燃起高高的火苗来;悄无声息间,南星抓了两只兔子从林中走出,举着野兔向沈亦欢笑嘻嘻道:“公主的人传了暗号,我循着记号就找来了,公主如今尚在休息,我便同组中旧人一同打了几只野兔来,小姐可不要怪我。”
沈亦欢一时不太习惯野兔腥味,不由得掩了口鼻,南星连忙将兔子搁在身后:“我还从未有这样的经历,也怪有趣,今日不要在我身边候着了,与旧人们一同玩乐可好?”
南星忙出声拒绝:“小姐您可别赶我走,出了这个圈,我们就只能在树上了,这兔子肉也许久没吃到了,可要沾沾小姐的光”
沈亦欢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一声唆的声音,就见一枚青翠绿叶正好封住了南星的嘴巴,树上有人声传来:“没出息”
苏潋原还笑着看她们主仆二人,见此情景仰头大笑,沈亦欢也不再拘束着,笑着与苏潋歪倒在一起。
“苏三,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又被你带疯了一个”萧珏嘴下丝毫不留情面,啧啧两声,又对萧珒道:“瞧见没,日后找王妃,可不能照着这样的疯丫头找。”
萧珒却出乎意料的撞了他一下冷着脸一本正经道:“表姐可爱着呢。”
苏潋止住了笑声,也不理萧珏的嘲讽,一脸意外的赞叹道:“今日月亮是太阳变的吗?敏行居然也会夸别人了,你不是一向觉得女子很是麻烦吗?”
萧珒放下手中刚刚打来的鸽子,取出小腿上绑着的弯刀,他背着苏潋道:“听说表姐最喜欢吃烤乳鸽是吗?”
苏潋猛的点点头:“还是敏行了解我”
萧珒扯了一抹极不自然的微笑,回过头道:“那今日表姐可要看着我吃光。”
“萧珒!”苏潋绷着脸怒目而视,眼中尽是愤愤,看见萧珏手中也有两只鸽子,眼睛骨碌碌一转,甜甜的叫道:“太子哥哥~~”
沈亦欢坐在一旁,卷开袖子甩了两下,又道了句:“交友不慎啊!”
萧珒已经将乳鸽拔了毛清洗干净,隐在黑暗中的几人也有条不紊的帮衬着,插了生树枝,摆好支架,这就在火上烤了起来,待刷上一层油,噼里啪啦的香味吱吱的从中鸽子中冒出来,鸽子腹中裹着的薄荷叶伴着肉味渗出,深吸一气,满满的香味让人欲罢不能。
割下两个翅膀分给坐在一旁的姑娘先用,撒了椒盐更有味道,二人被火光烤的泛红的脸颊洋溢着笑容。
这时,突然有一人从黑暗中走出,打开折扇,笑道“哟,今日后山可真是热闹啊”
这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锦衣卫也并未发出什么打斗声,想来是熟人只能一路放行。那人一袭白衣,在黑暗中显得格格不入,萧珏二人听着声音便知不好。
这人并未带了旁人,孤身前来,见有苏潋与一陌生姑娘,先道:“在下萧璂,有礼了”
“二弟怎么得了空往西山这边来了?”萧珏搁下手中刀,起身问道
“下午在城门处见兄长与四弟领着人往这边来了,这到了这会儿也不见有个消息,皇后娘娘放心不下,特地让我来此问询,想着你们也应当在此,就问了了尘方丈寻过来了,竟然不见六妹的身影,这姑娘眼生的很,兄长怎么也不介绍一番?”萧璂在众皇子中最是流连芳草中,如今见沈亦欢倒觉得和京城中那些规规矩矩的姑娘不同,眼睛不自觉的轻佻的望去。
萧珒起身挡在她的身前,沈亦欢在长长的倒影下,也不起身行礼,既然他不想表明身份,那大家如今自然都是平等的,只听萧珒道:“这是六妹的客人,沈府的小姐,既然你找到这里就来帮着清理一下野兔,也好呆会儿烤着吃”
萧璂摇着这扇,玩味的咬字道:“沈家?”呵呵两声轻笑:“沈亦善倒是个销魂角色,国子监里的男子听她一句话,骨头都要酥了”
苏潋毫不客气打断:“梁王莫不是搞错了,今日可不是你在销金窟里头,后山好好的景致可别就这样玷污了”
萧璂摇了摇头:“既然知道你们没事,我还是先回去吧,这地界尽是些飞蚊,我可不喜欢”
萧珒黑着脸道:“慢走,不送”
“小丫头,改明儿回了城中,约你和你姐姐出来看戏,可不要拒绝啊”萧璂仍不死心,沈亦欢别过头去道:“多谢王爷好意,只怕不能如愿了”
萧璂瞥见她平坦的胸脯也失了几分兴趣,萧珏上前推了一把,笑道:“二弟最怕这些蚊虫了,还不赶快回去?这儿可没太医为你诊治”
萧璂本意也只是奉命前来,了无意趣,脑中忽然想起流芳阁的言姑娘,面上大喜,摇着扇子同他们道别而去。
苏潋出声安抚道:“欢妹妹不要在意,梁王向来都是这般放荡不羁。”
沈亦欢点点头,撒娇道:“无妨,前些日子见的登徒子可要比梁王还要令人讨厌”
这话落尽萧珒耳朵里,他心知是裴轩诚,可凉州那边的消息迟迟未至,芙蓉膏由姜家严加管控已然难以传递至丝路之上,更妄论攻陷中原。
架子上的兔子依然飘出香气,他扯下一只劲道的后腿递给沈亦欢道:“吃吧,别坏了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