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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常老头也不会等到他自己完全好了，这个财迷，肯定是心疼住店和治伤的钱，吊着胳膊瘸着腿到驴棚撵着我赶驴走了。可现在，我好了他不好，他反倒事事都要央我去办，口气却不客气，小仔子长小仔子短的，有时候还骂一句，我一开始听不清，后来听明白了：苦娘头。这是他们那边骂人的话，估计比较狠，他骂这个的时候咬牙咬的很厉害。
我不在意，骂就骂呗，反正我也不知道啥意思。
渐渐的，第二天第三天骂着骂着花样就多了，常老头挤眉弄眼那样子看着就让人上火，后来就开始骂些爹娘生了我如何如何，还有没志气不是个男子怎样怎样……
常老头被狼抓走又能活着回来，这个事让我琢磨了几天。琢磨到最后我觉得，这老头应该是会点三拳两脚，看他矮矮胖胖，却能从狼群活着回来，说不定还不止三拳两脚!要是等他伤好了，万一起了歹心，害了我性命怎么办？想到这里我又觉得害怕。
想到最后，我决定小心行事，他说什么是什么，等到了地方给了钱，我就回家去，然后再去洛阳，这辈子不要再见这个人了。但是我有点不舍大杠子，可怜的驴子，没去个好人家。我也有想过赎大杠子，可我听人家说过，一头驴得十几两银子，小驴和壮驴贵，老驴贱，会看的都看牙口就知道这驴值钱不值钱，我又不会看。就算最后常老头给了我五两银子，估计买头驴还是远远不够的。
可是这天他骂人有点太过火了，我看他脖子都红了，嘴里的白沫子，粘着牙和嘴唇看着就恶心。以前叫我做点事骂一句，现在越骂越长，越长越骂，好像我真欠他什么似的。
最后，这天，他叫我给他端水，骂的叫一个难听，我一下子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脑子里了，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不想听了，我抬手就把他喝水的钵子甩了过去。
梆！
钵子结结实实砸在常老头的额头上，他原本干瘪的额头一下子肿了一边，红红的，看着就疼。常老头可能光顾着吃惊了，估计都忘了疼。
紧接着常老头吃力地回身，四下摸索。我早就猜到它肯定是去找他的刀，我抢先一步把刀抽了出来，举起来对着他。
他又愣了，小眯眯眼也睁开了，嘴角哆嗦着喊：小畜生，你要怎的？杀你主人家不成？
我一听，他还有理了？我要不抢先抽出来谁杀谁还不一定呢？我啐了一口：呸！
呸完了之后我又想我得说点啥，不然话都叫他说了，再来个人也不好评理。
我清清嗓子说道：我可没有伤你的意思，倒是你这一路可处处为难我，你个……
我顿住了，我想骂他一句，可是想不起来骂啥，老畜生？他刚骂我小畜生，我要是回他这么一句他不就成我爹了？我得是他爹，我不能让他占了便宜！
我一想，骂他一句：苦娘头！
他一听反倒笑了，哈哈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身子左右晃，好想要打滚有怕疼，只能在那晃。
我一看，坏了，老东西疯了，哎？还可以骂他老东西。
我又骂：呸，老东西，笑你娘！
骂完这句，他又不笑了。一摸脑袋，嘴里长长的嘶了一声，说道：真疼，没想到你这傻子还挺有气力。
我一听他骂我傻子我又来了火了：你爹才是傻子，你骂我傻子我就是你爹！
我端着刀柄想用刀拍他一下，哪知道这老东西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用他那只没吊着的手一扭把刀夺了回去。他把刀别在身上，端起钵子自己去盛了水喝了，一瘸一拐的坐到车上，把钵子丢在一边，不言不语。
他不言语我倒愣了，我是上车还是不上车？大杠子也扭头看着我，好像也在想这个事。
常老头冷冷的说：上车！我都这样了还怕我杀了你不成？
我一想也是，不过刚才他夺刀的手法太厉害了，难说他会不会对付我，可我又一想，我的包袱都在车上，不上也不行。我一横心，坐上去。
从这开始，常老头安稳了不少，除了给我指赶车的路，都不怎么说话。歇脚的时候，我和大杠子在一块，他自己另找个地方坐着，带着他的刀。我一看那刀就心慌。
天热了，草里出蚊子了，常老头被咬的龇牙咧嘴，我却一点也没被咬到。常老头这会就能动一只胳膊挠痒痒，我也看出来他跟我置气，不会让我帮他挠。我也嫌他，更不愿意帮忙。大杠子有尾巴和耳朵，甩着赶蚊子，但是我靠着 它的时候它就不甩了。我摸摸它的鼻子：你不怕蚊子咬了？
常老头老是领着走些弯弯路，向北走就向北走，一会说往东北走，一会说往西北走，难不成就因为我多要了他钱他就涨我的工？我赶着车琢磨这个事不对，我得跟他说道说道。但是这个老东西肯定是不好说话的，我又开始犹豫。
走了好几天相安无事，我觉得可以说说了，这么多天，我跟人说的话还没有跟驴说的多。
我正赶着车，常老头坐在一边，我说：大爷，我……
一道白光从他那里飞来，我一仰身子，拿起鞭子一挡，鞭子从中断为两截，我一看不好，用力向外一滚跳下车，居然没摔倒。
大杠子肯定也觉得不妙，发疯的往前跑。常老头像个石头似的从车上掉下来，我赶紧跑过去追驴，连追带喊总算把驴叫了回来。赶车鞭子成了一根小棍棍，我只能牵着它往回走，快走到原先的地方的时候我停住了，刚才那是怎么回事？那道白光难道是箭？也可能是飞刀，我听说书的人讲过，有大侠会用飞刀，也有贼人会用。突然觉得好险，我还挺厉害能躲过飞刀，不然插在脑袋上不是就是个死？
常老头应该被这些贼人抓住了，他就算再厉害能从狼群嘴里逃出来估计这回也不行了，伤成那个样子，被一伙贼人围住，不死也得半死。
我不能这么唐突的去，万一贼人刚才没追上我，后来发现我带着驴送上门来怎么办？我得去看看，万一常老头还活着，我还能报官救他。万一他死了，我得给他收个全尸，然后报官府把他送回去。
我把大杠子拴在一棵树上，叮嘱它莫出声。我摸出来我的刀和小葫芦，悄悄地往那走，万一他们看到了我，赶紧喝掉葫芦里的酒，不管能放倒几个人，逃命为准啊。可是我又担心喝酒到底会不会灵，万一那天我不是喝酒变成了妖物，而是因为别的？那我今天这不就交待了！
越想越难受，步子迈不开，心里堵得想呕，握着小葫芦的手直冒冷汗，握着刀的手直冒热汗。
快到了，我躲在一个小土丘后边，悄悄地往那看。
没人！
仔细听，有声。再仔细听，有人在哭，呜呜的，跟牛睡觉的声似的。
我大胆探出头来一看，常老头，躺在地上哇哇的哭。这是咋回事？难道贼人觉得这个老头不值钱，杀了他怕脏了刀？
没再多想，我跑过去把他扶起来，问他：大爷，贼人跑了？
常老头摔得浑身血，脸上也是红红的一片，他不回我，就张着嘴嚎，嘴张得太大，我一看掉了几个牙。
这真是怪了，这帮贼怎么把老头祸害的，疯了都。我往四下看，找到了断掉的半截鞭子。
过去捡起鞭子，又被太阳照的什么东西闪光耀到我的眼了，我一下子警惕起来，刚才的飞刀把我吓得不轻，万一再有埋伏？
我立马矮下身来往那看，是把刀，看长短跟常老头那把刀差不多，这种刀也能飞出来？以前听书人家大侠的刀都是几寸长，最长也就不到一尺。我娘说一尺就是我两拃，常老头的刀估计得两尺，这伙贼人能飞这么大的刀，不一般啊。我得再小心一点。
我又看了看四周，不像是有人，大着胆子往刀那里走，呵，这把刀，哎？这不是常老头的刀？
我捡起刀就奔着常老头过去了，常老头还在那嚎，不过一看我到了眼前，看了看我，看了看刀，不哭了，但是方才哭的厉害，不住地抽抽。
我问：这是怎么回事？
哼！常老头恨恨的朝我出了一声，然后抽抽两下。
我一看，明白了：刚才是你？！
常老头吐了口血唾沫：不错！正是我！想我常某人行走江湖五十余年，见过大侠见过大将，与贼人砍杀过，为朝廷效力过，风风雨雨，生生死死，谁知，今天……啊，哎呀……
我没等他说完，拿着那半截鞭子没头没脑的往他身上抽，我娘以前怕我跟人动手，嘱咐过我头和肚子是不能打的，打坏了人家惹麻烦，我们赔不起。我这会也顾不得了，我就想打他，鞭子不顺手了，我把鞭子扔在一边，直接拳脚招呼。
我这辈子所有的委屈一块涌上来：我娘不让我打你们头和肚子，你们打我怎么哪里都打？谁是傻子？谁穷？你这老贼要害谁的性命！啊！！！
常老头被我打得不停告饶：英雄英雄，饶过饶过……
我这时候已经跟疯了差不多了，你叫我饶过我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