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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有点颠簸，我坐在驴车上随着轱辘压到的石头摇摇晃晃。/p
说起来晦气，又是腿！/p
那天被人家告知走错了路，我急得闭着眼就往回跑。一路上脑子乱的就像庙里的香炉倒了，有的被风吹，有的沾上水成了泥。/p
我这一口气就走了好远好久，我走得走不动了，累得坐下，一看是我前天走过的地方，我还在那个客店里买了牛肉馅的馒头。当时还特意颠颠自己的钱袋，觉得挺沉，心里说不出的舒坦。现在倒好，肯定花多了，我记得我娘给我了三两银子，现在还有多少？我也算不清了，反正不多了，就恨自己贪嘴，就恨自己笨。/p
正歇脚的时候，从远处来了一辆驴车，驴头上还有铃铛，哗啷哗啷直响。我虽然自己烦躁，但是也被那铃铛吸引，瞅了一眼。/p
谁知那驴车往我这边来了，驴车上跳下一个小老头，围着我打量了半天，笑嘻嘻的问我：小哥这是去哪？/p
我也懒得细说：往北！/p
老头哈哈笑：巧了巧了，我也是往北！小哥我们看来是顺路。/p
我觉得这个老头不像好人，看他白白胖胖的，身上却补丁摞补丁，眯着眼睛笑得烦人。再看他的驴，瘦，挂着那串铃铛模样挺好看；驴车，旧，不过不破，但是满满当当的，把驴累得呼哧呼哧的。/p
我说：不顺路，我要去洛阳！/p
小老头又笑：哎呀，小哥，你这般年少，跟我去趟山安赚点银两多好？听你口音不是洛阳人士，应当是离家在外，洛阳有的是工夫去啊，何苦急于一时？你若多磨砺一些还能赚些钱，家里人还能多放心一些，再说离家在外，多个伴总是好的。/p
我一听山安，有点精神：大爷，小子是燕阳来的，燕阳离山安不怨，你去那赚什么银两？/p
老头见我有兴趣，便凑过来小声地说：我去山安给朝廷送军粮，缺个行脚伙计，路上随着我机灵点看着东西，等送到了我给你这么多。/p
说完伸出五根手指头。我看了说：五两？/p
老头听完有点吃惊，他摆摆手：没有那么多，五百文。/p
我听了有点恼，我说：不去！/p
五百文，山安那么远才给这几个钱？我虽然傻却也没傻到这样。加减我算不好，多少我还不知道么？我本来听了他说的，也觉得不错，路上赚点钱，说不定再回家一趟，让我娘看看，我一个人在外闯荡囫囵着回来，还多赚了点钱，我娘肯定就更放心了，白妹他们家肯定也会放心，到时候我再去洛阳。本来想得挺好，谁知道这老头这么扫兴！/p
老头拽住我：小哥，终究是急性子，你说你一个少年，又不是壮丁，五两也太夸口了些。/p
我说：大爷，我不会说话，反正五百文我是不会去的，我还不如直接去洛阳算了。/p
老头说：哎呀好商议，我给你一两！/p
我气得一跺脚起身走了，老头在身后死命的拽我，力气还挺大，我就甩他，可是甩不掉，我想到袖口里还藏着刀，要不掏出来吓唬吓唬他？可是看他腰间别着一把刀，得有我胳膊那么长。算了，吓唬他不可能了，万一逼急了，他还跟我舞两下咋办？/p
我一扭身子，挣脱开，叉着腰说：有话说话，别拉拉扯扯的！/p
老头也有点不好意思的松开手，但是他怕我跑了，离我好近，他嘻嘻的笑，说：小哥，好商议，二两如何？/p
我听了很不耐烦：大爷，能痛快点就痛快点，二两能干点啥？我就算到了还得往南走，二两刚够吃饭，我出了一回力就赚个饭钱，图什么！/p
我也想好了，起码把这几天花的要出来，再加上些，才合算，这老头想骗我？没门！/p
老头抱着赶驴的鞭子想了一会，咬了咬牙，说道：小哥你说吧，要多少？/p
我一听，忽然也犹豫了，万一这是我路上碰到的唯一挣钱的机会怎么办？说多说少了都不好啊，但是五两银子合算不合算？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说：五两，定死了少一个子不去。/p
老头说：走吧！/p
我就成了这老头的伙计，老头姓常，京城南边人，他嫌我叫他大爷不好听，让我叫他常公。一路上他给我讲他这趟能挣不少，他跟官府好大关系才找了这个活，他一般不用人，只是路太远，一个人不方便，他家里趁多少多少地，多少多少钱，儿子有做官的，有经商的，女儿也嫁了了不得的人物。/p
这常公就这样不重样的给我讲了两天，我坐在驴车上听了都头晕，也插不上嘴，老头说话没空当，就算他说高兴了反问你：你说对不对？后半句你没开口他就自己接上：我觉得你肯定觉得对，那就是你不对了，因为啊……/p
晚上住店，他给自己讨一间最下等的房，让我跟驴睡驴棚，他说伙计就是该看着牲口，要不然他也不找伙计了。我觉得挺好，免得他没完没了的跟我说话，我觉得驴也是这么想的，天天跟着这样的主人，自己又长了这么长的耳朵，活着也是苦恼。常老头也抠门，不肯给店家多点钱喂驴子吃点好料，就说给点草吃了就行，再要钱他就说不用喂了，天亮赶路路上吃点草就好。但是天不亮他就起来催我们上路，路上玩命走，把驴累的见了水就呼呼地喝，没等喝够他就赶着驴走，这样的驴不瘦才怪。/p
驴吃不饱，我也吃不饱，我原本刚跟他走的时候还有半个馒头，心想别浪费了，第一顿跟着他吃就少要了半个馒头的量，没想到他顿顿差我半个馒头，有的店家买的馒头大，他还掐块下去。我向他讨，他说：奇了，你本来就吃这么多，是不是觉得主家好骗多吃点？/p
我被他说得火大，又不知道怎么说回去，只能作罢，吃饱了也不理他。/p
常老头路上还是没完没了的说话，我有心听一句，没心就装聋。可我可怜这驴子，吃不饱还拉这么多东西，所以我看到草多的地方就下车薅了一些，放在车上，我也不坐车了，一边走一边喂它。常老头不愿意了，朝我喊：别把草放我车上，腌臜东西脏了车！/p
我听了很生气，想一把把草扔掉，但是又可怜驴子，于是打开包袱找了一件衣服兜着草，自己拿着喂驴。/p
驴子很感激我，歇脚的时候它不喝水就把头靠在我身上蹭我，我被他蹭的痒痒，咯咯地笑。以前小杠子也这么蹭我，我忽然又想家了，想回去看看我爹我娘，想看看我的狗有没有吃饱饭。我的狗在家里除了我没人管，我真怕它吃不饱。村里的狗都比它大，它跟着我的时候没有狗敢咬它，它还挺神奇的朝它们叫，现在我不在家它会不会被欺负？佟家的狗都长得好大，跟小牛犊似的，怪不得他家当初把小杠子扔了，小杠子就算吃得好也长不了太大。/p
想到这里我一阵心酸，抱着驴子的头直想掉泪。我跟它说：小杠子不在眼前，你就是大杠子。/p
这驴子好像听懂了似的点点头。/p
常老头看着我跟大杠子这么亲不高兴，一鞭子甩过来打到驴身上，大杠子和我都吓了一跳，大杠子跳了起来，我赶紧闪开，可是闪开了驴没闪开车，车身撞了我的肋骨，车轮撞了我的腿，还是五狗打伤的那条腿。我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常老头一看，吓得过来摸我鼻子，一看有气他松了口气。大杠子跑了几步停下来，看我躺在地上，赶紧过来看我，闻我。/p
常老头把我的包袱从车上取下来，对我一拱手：小哥，山高水长，有缘再会！/p
我心里连连叫苦，离开家这么远，我现在疼得喘气都得收着劲，更别说起来走了，老东西把我扔在这就是叫我死啊！我想骂他，但是开不了口，想打他抬不起手。/p
常老头牵着驴缰绳就要走，可是大杠子死死地站在我身边，一动也不动。常老头火了，拿着鞭子死命的抽它，它就是一步也不走。常老头更火了，高声骂起来，有些我听不懂，但是我也知道一半骂我，一半骂驴。/p
大杠子就是不动，常老头双手扯住驴头，蹲地使劲拉，没拉动，他也累了，气的坐在地上喘气，一边喘一边说：晦气晦气，臭驴跟短命鬼要绑在一块讨我的债。/p
我的肋骨想刀子一样扎在我身子里，疼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是我也看出来大杠子挨了这么多打就是为了逼常老头救我。我看看大杠子，对它眨眨眼睛，大杠子眼睛里已经有泪了，它走过来舔舔 我的脸。我也忍不住哭了。/p
常老头喘过气来了，他站起身，又说了几句晦气，把我的包袱扔上车，翻身过来把我抬到车上，他使的劲好大，我的肋骨和腿都被他碰到了，疼得我一阵闷哼。常老头恨恨的说：算老汉我心好，不想让你这小孩死在他乡，救你一命你可记好了！/p
我松了口气，算是捡回一条命，此时我想到了白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