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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活于世- 第二卷 人生苦短 第十四章 寻觅“张承志文学馆”

类别:其他类型 作者:寒冰太子 书名:苟活于世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大帝书阁)www.ddsk.org,最快更新!无广告!     (宁夏西海固——被联合国评定为最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

    同心开往固原沙沟的路极为崎岖。

    放眼望去,满眼尽是绵延不绝的大山,一座接着一座,这山更比那山高,层层叠叠地摞起来,厚重地压在这片黄土地上。山多以红色泥土和石头为主,见此情景,我似乎明白了些西海固常年来贫瘠的缘由了。

    一片片红色山丘,一座座青灰色斑驳石头山峰,傲娇地立在路的两旁,沉默着不发一言,任由熟悉的亦或者陌生的人从它们的脚下走出去亦或者是走进来,而它们则以千年不变的姿态永久地驻扎在那片黄土地上,从来都没有动过出走的心思。

    汽车蜿蜒曲折地绕着山路小心地前进着,一路沉默的拜勇大哥这时也开始感叹了,“怪不得导航上显示的不到40公里路耗时要一个多小时呢”。

    山路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看到了矮小的村庄。之所以说它矮小,是因为一下子从伟岸的高山过渡到鲜有山丘的村落,视觉上难免会有反差。

    由于下雪的原因,本来就坑坑洼洼的土路更难走了,拜勇大哥一脸心疼爱车的表情,然而他更心疼的是那个路边推着自行车挽起裤脚踮着脚小心翼翼走过一条泥泞不堪的小路的小姑娘。小姑娘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头发竖起来扎成一个小辫儿,车经过她时,我看见了她清秀的侧脸上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坚毅。

    坐在车内的我们,隔着车窗目送着小姑娘渐渐模糊的小小背影,想起了之前读过的一篇名为《逃离西海固》的随笔,心中又生出了一道哀伤。

    车驶过那座矮小的村庄后,总算走到了正常的公路上,虽没有平日里走的柏油马路那么宽敞那么平坦,但对于走了接近一个小时的山路的我们来说,这条窄小的寻常公路已是相当难得了。

    车开了约莫半小时的样子,才驶进了目的地——沙沟。

    来到沙沟,我们的车先是开上了一条坡,上了坡后,车停在了一家人家的大门口的一大片空场地,这场地与寻常农家的场地没什么不同,依旧是大门口堆了一座玉米小山。这时,从这家大院里走出来一个30岁左右的大哥,子清赶忙上前去道了声赛俩目,问主人家能否在此停一会车,大哥热情地说:“没有问题,咱天下穆民都一家人,来到咱儿这儿就跟来到自己家一样,只要不挡着路,停哪儿都没有问题”。

    谢过主人家后,我们爬了一小段坡,便到达了目的地——张承志文学馆。

    隔着铁门向里望去,倾斜的小坡下面直挺挺地立着一颗挺拔地树,我对树了解不多,叫不上它的名字来,只觉得它像是一位经历过风霜雨雪的百年老人,坚定地守在那里,守候着它的老屋子,守着它的黄土地。

    很快就有人前来开门,带着我们下了小坡,便看到了另一道大门,还未及进大门,就望见一位60岁出头的戴着白帽的老人迎了出来。老人身后还有一群戴着白帽的中青年妇女,想必都是些老人的家属。这时,石彦伟老师他们也加快脚步冲上前去,激动地抓着老人的手,道了声赛俩目,然后说:“志文伯伯,我们来看您啦”。

    我这才明白,原来眼前这位老人正是张承志先生那部《心灵史》中提到的马志文伯伯啊!

    虽然之前也是粗略地读了一遍张承志先生的那部《心灵史》,可志文伯伯那憨厚老实又博学的农村老汉形象却是十分的生动形象,给我留下了至今都不可磨灭的印象。今日亲眼见到他老人家,觉得甚是亲切。

    志文伯伯将我们一行人迎进了院内,院子中央一颗粗壮的柳树为这平实的农家小院平添了不少色彩。志文伯伯先是招呼家里人一起过来与我们一同合影留念,然后才将我们带进了“张承志先生文学馆”。

    其实说“文学馆”也是夸大其词了,志文伯伯说,由于地方太小,很多东西拿出来没地方摆,他只好先捡顶重要的摆出来,待以后日子富裕了,他就专门建一间大房子出来摆放那些物件,那个时候,便是当之无愧的“张承志文学馆”了。

    那是一间40平米左右的屋子,墙上挂满着的全都是先生亲手所做的画和他的个人生活照,房间里摆着几个长条的玻璃壁橱,一进去靠右手的壁橱里面摆放着的全都是先生与志文伯伯的信封,由于空间不足的原因,信件全被志文伯伯给收了起来,只在靠里的墙上挂着一幅放大了的信。我记性不大好,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记得信的大致内容是这样:

    志文兄:

    赛俩目问候,家里一切可好,粮食收成可还如意?很高兴这辈子能认识你,今世我们是兄弟,后世我们也不要分离。就怕我这个瞎汉罪孽太深,会连累你这个多年为教门干事的细数人······

    我笔墨不精,描绘不出先生信中内容的十分之一感情来,但当时看了这封信以后,更是对先生这份深情与谦卑态度所动容。

    我理了理思绪,从先生的那封信中走了出来,继续像前看过去,只见靠右手的墙上挂着先生做的一幅油画,名为《想念》。画中是一个五六岁模样的穿着花衣裳和带补丁的裤子的小女孩,背对着站在高高的麦地里手提一把镰刀,向北面的群山望去。

    我被画中的人物与意境深深给吸引了,立在画前挪不开脚步,恰好这时志文伯伯走了过来,见状,便向我介绍道:“这幅画是我兄弟离开这里回到北京以后想念我的大女儿——桃花所做,我兄弟走得时候桃花才四岁,去了北京我兄弟想念孩子,就做了这幅画”,说着,他指了指站在一边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说:“她就是桃花”,我甚是震惊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有点儿发福的中年妇女,却怎么也不敢将她与画中这个惹人怜爱的弱小女孩联系起来,岁月如梭啊!

    我再次凝视着画中小小桃花那弱小的背影,那背影中多出了一份希冀,一份渴求与一份思念。朝着北方层峦的群山望去,似乎能够透过群山望见山那边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其他的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里有她那个伟岸帅气的“北京大大”。由此可见,先生是位多么重情重义之人,在志文伯伯家仅仅七天的时间就留下了这么深的情来,这放在现在的我们,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再往里走,便都是先生的著作了,其中有未改版的《心灵史》,也有改版之后的两三种印刷本,有平装的各部著作,也有精装的著作。听同行的马骥文说,精装版的著作一本能卖到一千多,但卖书的钱全都用来捐赠给巴勒斯坦了。

    同行的小伙伴或多或少都有读过先生的著作,尤其是那部《心灵史》。还记得我当时读《心灵史》时,强忍着眼泪,内心奔腾不已,而此刻当我站在先生创作这部著作的这块土地上时,仿佛看到了先生满脸悲痛地坐在不远处的炕上,炕沿上围满了满眼沧桑与苦难的乡亲们,他们正愤慨地讲述着:“哑巴阿旭”、“愤怒的斧子”、“女人的菜刀”……想到这里,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时志文伯伯在一边跟大家讲起了他与先生的缘分来。他一提到这个,眼神里闪着异样的光彩,嗓门也不由得高出了许多:“那天,我从地里收粮食回来,累得不行,村支书气喘吁吁地跑来找我,说是北京城来了个作家,要来我们村住七天,村长给安排到了我家,我一听就急了,扯着嗓子对支书喊道,爱谁去谁去,我还要收粮食,家里穷得响当当,来这么大个人物,伺候不来。支书撂下话说是村长的命令,要不行就跟村长去说好了。虽然我当时也是村里的会计,但这么大事儿,我还真应付不来,于是我就跑去跟村长说,结果村长死活不同意,村长说,这个作家也怪,不住村社,要在村里找户人家,还不住有钱人,还要找个老实人,还得有文化,这全村上下几百户人家我全都考虑过了,还真只有你一人适合。我嘴里还在挣扎着说,粮食还没收呢,村长说,这你不用管,赶明儿我让支书带几个人过去给你收了,你就安心接待北京城里来的贵客吧。我一听,没辙了,只好作罢。第二天,支书就和我一起去把粮食都给收了回来,粮食刚摞在院子里,村长就带着北京城里的贵客进了家门······”。

    随后志文伯伯要讲的故事基本都已经被先生记在了书里。我只记得先生在书中有一处是这么形容他们这段情谊的,使得我这个旁观之人至今回想起来仍是觉得感动,他说:在这里,结识了我人生中的挚友。他也说,好像是真主的安排,他在沙沟等着我。

    我们挨个参观了先生曾住过的屋子,都是几间土柸房,年代久远到房子也快要倒塌了,志文伯伯说,虽然房子都快塌了,但他一直舍不得拆掉,那是他和先生情谊的见证,他一直不舍得动他。

    参观完毕,也到了告别的时间,志文伯伯将我们送出了门口,指着靠右手边新修的一排房间说,这是他专门为先生修建的,有车库,有卫生间有卧房有也有礼拜间。

    志文伯伯得先生此良兄,乃人生一大幸事,而先生有志文伯伯此挚友,也实属人生一大财富。

    大家与志文伯伯依依惜别后,转身下坡,走远了以后,我回过头去最后看了一眼先生曾视之为心灵归所的地方,想起先生在书中的那句话来:我举意:做一支民众的笔,写一本他们的书。

    雪花依旧在飘,一片一片地落在我们的头巾上,我们的帽子上,我们的手上,我们的衣服上,而这一刻,大家都坚定地认为,我们将会是彼此的志文伯伯与张承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