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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活于世- 第二卷 人生苦短 第十一章 我认识的一个陌生人

类别:其他类型 作者:寒冰太子 书名:苟活于世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大帝书阁)www.ddsk.org,最快更新!无广告!     我被妈妈警告不要去对面那间屋子那边去玩儿,可我看不出那间屋子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只有门前的一株羸弱憔悴的杏树上面三三两两结着的杏子还算值得多看一眼,其他的摆设与我家也看不出什么大的差别:一样简省的砖瓦屋檐,方木门框,短短的石质台阶。我只知道对面住着一位奇怪的人,在这儿已经住了有三四年了。

    一天下午大概四五点的时候,我和邻居家的婷宜在云林街转弯处的那间鱼铺看了一下午的鱼之后回来了。我们俩用响亮的声音互相道别,并约定明天再走远一点去看杀羊。云林街有一家羊肉铺经常在门口杀羊的,不过也不是每天都有,这就要看我们俩明天的运气了;看不了杀羊还去看鱼去,不知道那条笨笨的大鲤鱼明天还在不在。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人走过来对我说:

    “小家伙,能给我看看你手里的东西么?”

    他是一个瘦削、穿着白衬衫的男人。他的个子倒是很长,嘴角擒着一抹笑意。

    我顿时警惕起来:

    “你要干嘛?”

    他脸上的笑容扩大起来,他的声音沉沉得很好听:

    “啊,孩子,这个问题提得好。我想看看你今天收获了些什么东西。”

    我们今天下午除了看鱼,还去了小广场那边,那儿是老年人打发时间的去所。我们乘他们下棋下得大呼小叫的时候,偷偷藏了几颗棋子回来。

    我跑上台阶,摊开手对着他:

    “呐,就是这个。”

    黑白两色的棋子在阳光下显得漂亮极了。

    他稍稍低下了头打量着我的战利品,不时地还点一下头,这开始让我感到得意。

    我的妈妈听到了我的声音,她走出来,看见了那个人,很不友好地问道:

    “你想干嘛?”

    白衬衫说:

    “我只是想和这个小家伙说一两句话。”

    他叫我小家伙,这个新奇的称呼让我很高兴。我看到妈妈显得有点警惕,她对我说:

    “别去别的地方玩儿,一会儿早点回来啊。”

    白衬衫还是那样淡淡微笑,他的音调不变:

    “放心吧,我就住在对面。我很喜欢这个小家伙。”

    他伸手指了指我,就像一株大树的树枝指向了一棵小树苗。

    妈妈再次叮嘱了我之后就进屋做饭去了,因为我之后闻到了炒鸡蛋的香味儿。我和那个白衬衫的男人并排坐了下来,就在我家的台阶上。

    他偏头看了看我,说:

    “你妈妈在炒鸡蛋,你今晚要有好吃的啦。”

    他也闻到了香味儿呢。

    我得意地说:

    “我妈妈做的炒鸡蛋可好吃啦,我和爸爸都很喜欢吃。”

    他点点头,说:

    “你的棋子是在小广场那边儿捡的么?”

    我立刻点了点头,我没打算告诉他这是我们在棋盘底下捡到的。

    他接着说:

    “我以前也经常去那儿的,就是看,看那帮老头儿下棋。我可以一看就看个好几个钟头,你看他们下棋么?会不会下?那里面姓张的那个老头最厉害了。”

    我摇摇头。

    我说:

    “你是做什么的呢,叔叔?”

    他闻言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爽朗,跟他的声音一样好听。他顿了一下,说:

    “我是个作家。”

    我说:

    “作家?”

    他说:

    “作家。全世界最优秀的作家。”

    然后又补了一句:

    “当然,也是中国最差劲的作家。”

    我不知道什么是作家,我也不关心这个,我说:

    “那你叫什么啊,叔叔?”

    “周博。周文王的周,鲁迅的周。”

    “我姓梁,叔叔。我叫梁天天。我妈妈喊我天天。”

    “这个名字很不错。”

    我看着他的白衬衫,他的白衬衫笔挺干净。我问了一个疑惑了很久的问题

    “为什么妈妈不让我到你那儿玩呢?”

    他怔了一下,然后有点自嘲地回答我说:

    “大概是因为我整天赋闲在家,没什么正经工作吧。孩子,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你要知道,你也是个作家啊。孩子是最好的作家,不过作家的确不是什么好活儿。”

    我听不太懂他说什么,但是有一点儿我倒是听明白了,我就问他:

    “作家就是可以整天待在家里不用出去干活的么?真好玩儿,那我长大了也要当作家。”

    他苦笑了一声,没回答我的话。他抬头看了看天,我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屋檐上的半个黄灿灿的太阳。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了,连一只鸟儿都没有。他接下来的话好像是自言自语了:

    “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你看,他们都不相信我的话,他们不知道什么才是好的作品,他们只知道市场,读者也只知道市场……他们懂些什么东西!不过也好,越是这样,越说明我是对的呀。”

    我说:

    “你看我能当一个作家吗?”

    他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低地说:

    “当然。你跟我一样棒。”

    周博叔叔离开的时候,我期待着明天能够再次见到他。

    第二天我没有看到他,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有点沮丧地和婷宜去云林街了,那天我的情绪一直都不太好。

    大约过来一个星期,我下午放学回来,在那株杏树下面又看到他。他负手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了我的喊叫,他回过神来,他走过来对我说:

    “我等你半天啦。”

    我有点儿好奇,我问他等我要做什么。

    他神秘兮兮地说:

    “你想跟我学习写作么?你可以跟你妈妈说一下,我可以教你写作,这对你以后的考试很有作用的。我只需要……我只需要一点点辅导费。”

    我走进屋里跟妈妈说我想学习写作,妈妈听了这话,立刻气愤起来,她让我转告那个周叔叔:

    “你连自己都养活不起了,还想教坏我的儿子!”

    我倒是没这么直接说,我只是告诉他妈妈不允许我做学习以外的事情。他听了之后,惆怅不已,呆了一会儿,就转身回到他的那间房子里去了。等我回家,我妈妈在饭桌上毫不客气地讽刺了这件事情,她说周叔叔就是一个骗子,靠着一些歪门邪道混日子。

    我觉得这对周叔叔并不公平。周叔叔有个习惯,他喜欢在他家门口的杏树下搬个小凳子慢慢喝一点酒,他也不多喝,每次只是拿个小杯子浅浅地撮几口而已,喝完了他就带着一点红晕回家了。除此之外我也没看见过他做什么不对的事情。此后有一次放学回来,我还特意问了问他。他也不见外,有点眉飞色舞地告诉我说:

    “孩子,傍晚时候,太阳快要落下去了,整个天气还有点凉,你在这个时候出来走走,一边呼吸新鲜空气,一边喝点小酒,你会觉得很快乐的。不过,不过小孩子是不能喝酒的哈。”

    此后又是一个月过去了,我也时常可以遇见他,打个招呼,聊聊天儿。有时也会好几天看不见他,也不晓得他去了哪里。我们俩一直是在他家门前的杏树下面看着太阳落下去,可惜树上的杏子一直都没怎么熟。有一次,我还记得,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周博叔叔还特意邀请我去他家里做客。在征得了妈妈的同意之后,我就兴冲冲地去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到他家呢。

    他的家里倒是不乱,只是简单得让我有点吃惊。我们家并不算富裕的,但是电视啊沙发啊暖气啊什么的都还是有的,他家除了一张梨木桌子,几个板凳,一张床,一个大衣柜,其他的东西就少得很了。这让他家一眼看上去就像遭了贼一样,显得空荡荡的。不过他的桌子上面倒是乱糟糟得摆着好多东西,有书,有纸,有本子,一叠一叠摞在一起。他还告诉我,如果我想读什么书的话,就跟他说,他说他别的也许不行,但是书还是能找到的。最后他还请我吃了饼干,干巴巴的,不怎么好吃,但我也好吃了几片。这次做客经历对我来说是个很有趣的事情,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被当作一个正经客人对待。而不是一个跟在爸爸妈妈身后的小破孩儿。

    后来的某一天,我因为和邻居家的孩子打架而被妈妈责骂了一顿,我就跑出家门去找周叔叔了。那时候我可怜兮兮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周叔叔给我拿毛巾擦了擦脸,他用温和的声音说:

    “不要哭了啊,男子汉大丈夫是不能哭的。来,让我们出去散散心。”

    我不哭了,但还是抽抽噎噎。我们俩出了院子,顺着云林街一路走了下去。我们走的都是人流比较少的地方,这样安静的氛围让我渐渐安宁下来。他还告诉了一个摆脱烦恼的好办法,他摆正了面孔,就在我有点紧张的时候,他忽然一下子笑了起来,他附在我耳朵旁边告诉我说:

    “如果哪天你不高兴了,就去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使劲地,用尽全力喊上几声。等你喊过了,你就会发现你的心情顿时就好多啦。”

    那天傍晚我们俩在大街小巷的各个地方大呼小叫,我们的声音就像拉长的皮筋儿,谁也听不出来是谁在喊啦,我们俩哈哈大笑着在别人的呵斥声中绝尘而去。那是我度过的最为美好的一个晚上,直到此后的十数年后我还清晰地记得我的笑声随着风儿飘出了很远很远。

    我喜欢到他家里去,我妈妈的警告早被我抛之脑后啦。他也很欢迎我,每次我去他都在门口正儿八经地伸手一探:

    “请吧,我尊贵的小客人。”

    他家还有一个东西引起了我的关注,那是一个美丽精致的核雕,是一艘长风破浪的小船。这个值得赞美的艺术品就摆在他的桌前,不过被一堆文稿遮住了,直到有一次他拿起一本书推开了上面的纸张,我才得以一饱眼福。我立刻惊喜地喊了起来,并且问他这是哪儿来的。

    看到这个核雕,他的神色却突然忧郁起来。听到我的提问,他慢慢摇了摇头,抽出一根烟吸了起来——他从不在我面前抽烟的。

    “听好了啊,小伙子,我要给你讲个故事。这当然是一个作家的故事,你可千万不要当真。从前啊,有这么一个小伙子,跟你一样棒的,遇见了一个美丽的姑娘。她的美丽足以让蝴蝶都不敢飞起,让河水都停止流动。他毫不犹豫地爱上了他,可是不行,他发现那个姑娘身边是一队卫兵,他们都手持长矛,矛尖朝外。他每向前走一步,都被刺得遍体鳞伤。而且更为不幸的是,这个小伙子身边也有一队卫兵,同样手持长矛,不过他们的矛尖是朝内的,朝着小伙子的。小伙子十分的不甘心,他的鲜血流了下来,流到地上,凝结成了一个核雕。故事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呢?我想这是一个美好的故事。因为有另一个男子毫不费力地就接近了那个姑娘,他们牵起了手,在那个小伙子面前翩翩起舞。他们的舞蹈美不胜收,相信整个世界都会祝福他们的。”

    随着故事的漫长而悠远的讲述,周博叔叔渐渐地老了。我亲眼看见了白色爬上了他的鬓角,他的笑声也不如以前响亮了。而我正好相反,我的个头像是雨后的竹子一样长了起来,并且很快就接近了他的高度。我们仍然一起散步,穿过人流滚滚的云林街,看着夜幕缓缓降临到整个城市,天边灰亮如一个薄脆的蛋壳。我们有时也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长长地喊上几嗓子。不过后来大半都是我在喊了,他的喉咙已经沙哑了。

    他还是那样,一直那样,写稿,投稿,退稿。他每铺开一张纸都像是铺开他人生中的第一张纸,他写下每一个字都像写下他人生的第一个字。他的生活一如既往的艰难,这时我已经懂得他的处境前面可以正确地加上什么样的形容词了。这都是他的功劳,他在课业之余也偶尔会教我怎么写东西。我有时也省下点儿钱给他,他一开始绝不接受,后来在我的威胁下才勉强收下了,其实只是刚刚顾他温饱而已。他也会在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坐在那株杏树下面,举起小小的酒杯对我说:

    “现在,来一个怎么样?”

    我就像是做贼一样地跑过去,偷偷喝上一杯,然后用手扇上一扇,等待好一会儿,等到完全没有酒味儿了才回家去。

    有一天我们俩走在一个小巷里,他还是白衬衫。他的脚步声沉郁得如同不远处那家清真寺的钟声,轻而扩大到无际。我走在他的右侧,偶尔聊上几句,大多时候都是我说,他听。他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能够生气勃勃地跟我争辩到脸红脖子粗了。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他仰头短短地叹了一口气,以至于让我怀疑他到底叹气了没有,然后他轻声问我:

    “天天,你说,月亮之上有什么呀?”

    他的眼光看向了蔚蓝的夜幕上的那轮明辉辉的月亮。

    我想了一想,没敢随便说话。待他催了一催,我才嗫喏着回答:

    “据说是嫦娥?玉兔……”

    他先是怔了一怔,然后才笑了起来,他笑得是如此的响亮,让我吓了一跳。直到他笑得咳嗽了起来,我才赶紧上去拍着他的背让他缓上一缓。我这才发现他的背已经干瘦如一块木头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就接着往下走了。一路上他都郁郁寡欢,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到了家门口,我就要转身回家了,他才慢慢地说了一句似有似无的话:

    “月亮上有着最接近我们心灵的东西。”

    一天,我到他的屋子看他,看到他躺在他的小床上。他显得很虚弱,也很平静。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他坐起身来,声音沙哑:

    “我的作品还没写完呢。”

    然后他不看我了,他看向那株杏树。那是冬天了,杏树上面光秃秃的,就像一位老人头上的荒凉。他的神色让我看不清楚,也不知道他在对着谁说着话:

    “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人生来就是要幸福的。你也要老了吧,树啊,我种下你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餐风饮露地生长啊?”

    我默默地看着他,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慢慢回过神来,转头看到我了,他笑了一笑,声音沉沉得对着我说话,他的脸庞还是那样和蔼,就像十几年前的那个下午:

    “天天,把我书桌上的……桌子上的东西都烧掉吧。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的,还记得那个核雕么?如果你不嫌弃,就拿去吧。好好保管它。”

    一年之后我上了大学自外地回来,这是我离开家最久的一次了。路过那间房子的时候,我停了停脚步。我听我妈妈讲过了,现在这所房子属于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每天进进出出,脸上洋溢的都是幸福的笑容,和对未来绿意盎然的希望。就像门前那株重新长出来绿叶的杏树一样。

    我抚了一下胸前的红绳,默默地走过去了。就像我从来没来过这儿一样,就像那里面从来没有过那个人一样。

    真的,就像这样。就像这样。